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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我知道,这 ...

  •   我知道,这也是玹熠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问题。他从未正面问过我,而是坚持不懈的旁敲侧击,十年如一日的膈应我,防备我,监查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应对我哪天反水向玹瑾。

      这其中的缘由,我曾听过无数个解释的版本,有人说我在为自己找后路,有人说我蓄意夺位,还有说我和贵妃有奸情的。但是我自己知道,说白了,我刚刚中状元的时候,不过也不到二十,不过是一腔未成熟的书生意气。

      我并没有蔺韶清和谢昀祯那样的家世,在权谋道术的教养上,我连卫杞都不如。我虽临危受了先皇的嘱托,发誓忠于那个未见面的太子,但是玹瑾是我第一个见到的少年皇子。当玹瑾在攘攘人群中慌乱的抱住我的时候,哭的满脸泪痕,瑟瑟发抖,我虽也知道他是玹熠的死敌,但是只觉得万分不忍,一切毕竟不是这个孩子的错,便镇定下来,把他推向了他的外公,卫大人的身边,这才免得他落得和卫贵妃一样的下场。

      我之后,也并没有再为玹瑾做什么事。卫大人拼了老命,勉强保住了他皇子的位置,他之后也一直克己守礼,没有再出什么乱子。这是后话,可是当时,先皇的如意算盘只打对了一半。

      念了圣旨之后,迟将军父子效率很高,手起刀落的解决了卫贵妃。我原本玹熠会顺理成章的继承皇位,没想到有个人打断了这一切。

      这个人就是玹熠和玹瑾的皇叔,景王。他的身份很特殊,是先皇的孪生兄弟,拥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他曾帮助先皇打下西北版图,为人却低调慎行。按理说这样居功至伟的人应该早就被当权的人打压下去了,可是先皇仁慈,并没有动他,仍旧很信任他,封其为平西王,赐了王爷中最大的一块封地,赏其自由出入京城的权力,但是景王仍旧规矩守礼,从不乱跑,可以说是功臣中的典范。而在几天前,他从封地受先皇召回到京城,据说夜夜与先皇密谈。

      见到景王本人,我还是被惊住了。不得不说,景王和先皇长得太像了,但是没人会将他们俩弄混,因为先皇的眼睛是温润的,景王的眼睛是冷的。他一双漂亮眼睛阴沉的看着我和迟将军父子,跪在众臣首,拿出了一道密旨。

      密旨的内容极其诡异,但是倒是言简意赅。先皇的大意就是,他去世之后,太子不能立刻即位,而是继续任东宫三年,由景王任摄政王,共同执掌朝务。

      此密诏一宣,整个大殿的人都愣在了这里。我看见谢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先皇已经去世,旨意已下,一切无可辩驳。迟将军父子提着血淋漓的剑,也面面相觑。

      很明显,先皇的这份心思,除了景王,没一个人知晓,所有的人的算盘都被推翻了。这算什么?太子仍旧是太子,还要继续守着东宫三年,那么摄政王又算什么呢,他才是真正的执政者吗?

      景王站了起来,面对着大家,面无表情。臣子们看着他,却觉得似乎也没有违和的异样——他和先皇那样相像,站在那里,恍惚间,就仿佛是先皇又回来了。而且他和先皇是同胎所出,血脉相同,实话说,就算先皇真将位子传给他,也是无可厚非的。

      大堂上无论发生什么腥风血雨,玹熠都只是坐在东宫,由太监们传递着一切。先皇的旨意,是由我亲自过去告知的。

      玹熠听着我这个陌生人和他说着这个消息,原本苍白的脸,竟涌起了几分病态的血色。他的嘴唇慢慢的开始哆嗦,眼眶里充满了泪水,像摇摇欲坠的水晶。他抬起眼睛,一行硕大的泪珠蓦地重重砸下来,清晰可闻的啪嗒一声,砸在硬挺的孝服上。

      那串泪好像也砸在我心上,我竟不自觉地抖了抖。

      大堂有风穿过,风吹着白色的绣球,孝幡、孝带、孝服都扑簌簌飘舞起来,只有玹熠那双秀美的黑眸好像死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我听说,先皇大病一年,时常昏迷,贵妃弄权的时候,东宫就好像变成了一个监狱,太子在这里被监禁了大半年。整个朝堂都聋了,消息自然也传不出去那京城去。

      一个人在一个屋子里呆久了,没有病都要被憋出病来。难怪初见玹熠的时候,就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只有一双眼睛,透着急灼和压抑的微光。

      我看玹熠心如死灰的样子,心下生出不忍来,跪下来,看着地面,诚恳道:“殿下,先皇这样做,自然有先皇的道理,不然就不会当朝解决贵妃了。先皇想必担心您年少体弱,难以一开始就把控朝政,特地派景王来助您。景王是您的亲叔叔,一定会好好辅佐您,三年后,您就是当朝皇上了。”

      玹熠又沉默了一会。他眼圈一直是红肿的,显得整个人更加憔悴。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回过神来一般,站起身来扶起我,对我说:“一切听先生的。”

      我惊愕的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太子玹熠。这个少年的单纯震惊了我,不过一面之缘,就将自己的信任完全托付给我,原本我只觉得自己负责对太子授业,要远避开朝堂险恶斗争来,就算真沦为谁的棋子,也无可奈何。直到那一刻,我竟生出心疼来,想要像对待普通孩子一样抱抱玹熠,想生出能保护太子的能力,就算当棋子,也要烧断别人一根手指,这下才知道,我已真成了太子的先生。正因为我是真心,所以再无暇顾及对方的真假,这十几年,就这样过来。

      我出发去漠北的前一天,来到后宫向玹熠辞行。他仍旧宿在青华宫,青华宫空空荡荡的,以前是一个女子的住所,只不过她已远嫁,不再回京城来,这宫殿就空了下来。见我来了,玹熠放下手中的书,笑吟吟的站了起来,看起来心情很好。

      “陛下今日心情看起来甚佳。”我弓腰行礼。

      玹熠嘴角的笑意不减,冲我招招手。我走了上去,看见玹熠手心里捧着两枚鸟蛋。

      玹熠笑着道:“先生,你看,阿阮生了蛋了。”

      这亲近的口气令我愣了愣,听着有些别扭。

      原来住这宫中的女子,也叫阿阮。

      我抬头看了看笼子里的百灵鸟,笑了笑,不咸不淡的道:“说不定阿阮在北疆,也已经有了孩子了。”

      玹熠听了这话,笑容凝固在脸上,甚是难看。他从嗓子里笑出一声,手上犹疑了片刻,将那两枚鸟蛋随手扔在了地上。地上本是铺的厚厚的地毯的,怎么就好巧不巧,正好碰在了架着珊瑚的檀木台子上,蛋液顺着擦得锃亮的台子流淌下来,甚是扎眼。

      我看着珊瑚台,道:“陛下怎得砸了鸟蛋了,也不为阿阮求个好彩头。”

      以前玹熠贴身的太监闫礼就说过,太傅大人您啊,顶会惹陛下不高兴。玹熠在旁边说,是啊,刀子一捅一个准,都不敢和先生拌嘴了。

      玹熠的笑意褪下去,恢复了日常的神情,刚刚小孩子一般的欢快又隐匿不见了。他重新坐了下来,拿起书:“先生明日要走了吧。”

      我点了点头:“是啊,今日特来向陛下辞行。”

      玹熠突然抬起眼睛,拿起一枚核桃递进嘴里:“先生要去多久?”

      我不知道是不是老了,总想起从前的事情。玹熠刚坐上皇帝的位子的时候,我有一次也要离开京城办事,玹熠挽着我的胳膊,急切的看着我的眼睛,问着:“先生要去多久?”,好像一只惶恐的小鹿。

      我沉在回忆里,不免反应慢了几拍,支支吾吾才答出来:“此行大致也要半年光阴了。”

      玹熠的手在核桃堆里顿了顿,脸上没有什么波动,只点了点头:“倒也不久,先生此去放心,我会派人照顾好先生家人的。”

      我苦笑了一下,我并没有什么家人。若说老谭是我的家人的话……那就拜托玹熠好好照顾他吧。

      我陪玹熠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些子闲话,看天色不早,便准备辞行了。玹熠也没有留我,派闫礼送我出去了。

      闫礼领着我在前面走,态度仍旧亲热。他和我聊着话,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太傅大人,您也别总喜欢用言语刺陛下,陛下他啊,最近病又严重了些,全靠加大药量撑着,旁人看不出来,可是药三分毒,我真是……心疼陛下啊。”说着,他牵起袖角,擦了擦眼睛。

      我愣了愣,脚步不自觉缓了下来,心头仿佛有泰山压着一般沉重。我沉默了一会,道:“陛下也该早些时日立太子了。”

      闫礼抹着老眼,啰啰嗦嗦的道:“这事啊,您可别掺和了,省的别人再对您说三道四的。皇上心里有数儿,前几日,还说若是哪天立了太子,还要太子拜您为先生呢。”

      我笑了笑:“陛下这也是说笑了,太子应拜当朝状元为师,这是祖例。”

      我回到府里,没有再见谢昀祯,而是让老谭将他送到我在郊外山野之中一处僻静的宅子里,好好保护起来。我早早躺在床上,心中却总想着闫礼说的话,难受的慌。先皇去世是二十八岁,玹熠难道也过不了而立之年?

      第二天清晨,老谭驾车将我送到城门口,魏谦已经先行一日,在郊外等我了。我下了车,正和老谭交代着一些家事,突然看见一队人马静静的站在门内,为首的人披着一条臻黑的披风,被人扶着下了马,向我走来。

      清晨的风有些凌冽,我的眼睛被刮得生疼,竟然酸涩模糊起来。我连忙扔下行李向那边奔过去,几乎是扑到了那人面前。

      “皇上,你回去吧,深秋早上凉,你身体受不住啊。”我看着玹熠永远没有血色的脸,和单薄的衣服,急忙将身上的薄狐裘外套围在玹熠肩膀上。玹熠看了看肩膀,看着我道:“先生此次一去就是半年,孤要半年见不到先生了,思前想后,还是要来送送。”

      我看着闫礼,发起怒来:“你明明昨天跟我说皇上身体欠佳,怎么今日还让皇上出城来?”

      闫礼忙躬下身子,道:“太傅大人,我拦了啊,可是,可是拦不住啊!”

      玹熠微微弯了弯嘴角,打断了闫礼的唠叨,对我说:“我不妨事,别听奴才瞎说。此去漠北,先生要在那里过冬了,我特地派人取出宫中上等貂裘,为先生赶制了一件大衣,有些厚重,能御寒了。”

      我捧着包裹,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臣不在的这些时日,请皇上一定保重龙体。皇上自是洪福齐天的命相,无论遇到什么,都会逢凶化吉的。”玹熠叹了口气,扶起了我。

      我跟着护卫兵出了城门以后,时常回头看看玹熠的方向。他坐在马上没有动,只是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黑点。

      我眨了眨眼睛,眼泪滚烫,终究是不争气的落下来。

      那时我并不知道,我在脱下衣服披给玹熠之前,应该检查一下衣服的内袋。

      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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