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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我被护送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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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护送出京城后,便看见了魏谦的军队,正修整在郊外的一处林子外等我。魏谦正领着兵赛弓,看见我来了,策着马奔到我面前,才跳下马来,笑容满面的向我行礼:“太傅大人!”
我被马蹄子溅起的灰尘呛了一下,捂了捂鼻子:“魏将军。”
魏谦呵呵笑了两声,跟我道了歉。我和他并肩走着路,发现他只是在玹熠面前不苟言笑,远离了京城,竟然是这样灿烂的年轻人,像被阳光照透的最年轻的树叶,颤一颤都能抖落出来湛亮的活力和生气,好像永远有使不完的劲,说不完的笑话,真可谓是顾盼生辉,眉目风流。
玹熠就从来没有这样过。
实话说,我见过的年轻官员不少,很少见到比魏谦还招人喜欢的性格。和迟子慕永远的冷淡脸不同,有他在的地方,永远有笑声,但是当操练起兵事来,就像变了个人一般,威严的样子,能看到从前的迟老将军的影子。将士们和他也是默契十足,没练兵的时候和乐融融,练兵起来一丝不苟。
我和魏谦唠嗑时,看他年轻有为,高大英俊的模样,突然浮起一个想法,笑着问道:“诶,魏将军可曾婚娶啊?”
旁边的祁军师本来闭着眼睛,听我说这话,突然睁开眼睛,奇怪的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这话从我口中传出来是挺有歧义的。
魏谦也愣了愣,还是实诚的摇了摇头:“没有婚娶。”
我尴尬的笑了笑,道:“有很多人家,曾经拜托我帮他们跟蔺韶清牵线呢,可我一直也不怎么敢跟蔺相开这个口,我认识你之后,竟觉得你比他还适合,不如将那些姻缘签给你,你挑上一挑,也算不辜负那些人家的心愿。”
魏谦倒也不客气,不嫌弃我将别人的婚事牵给他,开心的咧嘴笑道:“那好啊!我一直忙于军务,也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事,正好顾大哥愿意帮我,那就太感激了!”
我笑了笑,拍了拍魏谦的肩膀:“包在你顾大哥身上。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魏谦微张着嘴发了一会呆,道:“我么,希望姑娘活泼开朗,高贵又善良,最好文武双全的,这样有话可以说。”
说完,他转向我,目光灼灼:“行吗?”
我摇了摇头,真挚的说:“恐怕很难了。”
魏谦笑了笑,道:“没有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一辈子待在军营里,娶了人家姑娘反而对不起她。”
我叹了口气。魏谦突然沉默了一会儿,才涩涩开口问道:“谢皇后她,还好吗。”
从魏谦说出的那姑娘家的标准,我就知道,他说的,是谢皇后谢昀婧。
谢昀婧是谢安的外孙女,谢昀祯的表妹。她父亲入赘进谢家,因此儿女都姓了谢。她家世显赫,又是一等一的相貌,和谢昀祯长得甚是相似,要论起任性来,她更甚谢昀祯一筹,谢家上下真真的将这个二小姐当成宝贝丫头捧在手心的,养出个玲珑剔透的璧人来。玹熠坐上皇位的那一年,谢昀婧理所应当的成为了谢皇后。大婚的时候,站在一起,那叫一对金童玉女,佳人翩翩。
帝后大婚的那天晚上,大冬天却电闪雷鸣起来。大雨十年未见的瓢泼,雷电也一个接一个的从天边滚滚而来,炸开在京城头顶上。所有人都被惊住了,不知这是什么预兆,我淡淡的喝住众人,说,这是老天爷在给咱们的帝后庆婚呢。谢安点点头附和,带着众人跪在乾元宫前大声恭贺。玹熠和谢昀婧坐在婚帐里,等着吉时掀盖头。
听玹熠跟我说,谢昀婧在帐子里就低低的哭出声儿来,丫鬟迎上去,劝她别哭花了脸,却被她呵斥一顿,让那丫鬟滚远些,别来碰她。她说宫里的婚服太薄,天下了大雨,冻得她膝盖生疼。玹熠没有理她,到了吉时,玹熠拿起白玉挑子,还未挑,谢昀婧一个抽鼻子,盖头竟自己滑了下来。玹熠的手尴尬的停在那里,谢昀婧果然已经哭花了脸,两行泪痕明晃晃的挂在脸上,唇上的红妆也晕了。谢昀婧被吓住了,扯过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接着又哭着发火将所有下人都呵斥了出去。
新婚第二天,玹熠和谢昀婧邀请我和谢安一起用晚膳,谢昀婧穿着一身花团锦绣的华服,水光雀跃在领子上的宝石上,衬得她的脸蛋娇美无双。席上本来和乐融融,不料谢昀婧大概是看外公在席上,忍不住的要犯小性子,一会儿说这个菜咸了,一会儿挑那个盘子不体面了,我看着这任性的小样子,不由得微微笑出来,觉得无限娇憨可爱,然而谢安却沉默了,估计也是感觉老脸没处放,委婉的劝了谢昀婧一句,让她注重些为后的威严。谢昀婧哼了一声,把筷子拍在筷架上,清脆的“铛”的一声,说道:“这皇宫中的思虑就是没有府里周全,大概人多了,就敢犯懒,粗制滥造了,改日我要好好整治整治。”
突然,玹熠冷笑了一声,放下了筷子,转过头来,语速缓慢却满是讥讽:“您原先府里是怎么个奢华有序的样子?恐怕这盘儿啊,碗儿啊,不是金的,就是玉的吧?你们家,本就富可敌国了,皇宫怎么比得上呢。皇后娘娘住不惯这里,委屈了您,大可打道回府,过你的奢侈日子去,我继续封个贫贱皇后就好了。”
谢安的脸一下子煞白,咳嗽起来,我笑了笑,打个圆场说:“皇后娘娘也不是这个意思,皇上您又开玩笑了。”谢昀婧被怼的眼泪又盈了眶,敢情从小到大没人跟她说过一两句重话,委屈的两抹柳眉都皱起来,声音也哽咽:“皇上,我是后宫之主,不过是想让您在后宫过得舒坦些,帮你解忧罢了,你怎的这样说我!”
谢安叹了口气,忙低低说道:“皇后娘娘,皇上训诫,您就听着,皇上说的总是对的!”玹熠的额角隐隐的暴起青筋,隐忍着重新捡起筷箸,谢昀婧在一旁低声的抽泣着,吃不下饭去,竟站起来,向我们堪堪行了个礼,就回去了。
等谢昀婧一走,谢安立马微微颤颤的跪下来,向玹熠谢罪:“皇上,是老臣教子无方,竟这般骄横,让皇上生气,老臣心中真是羞愧难当啊!”
玹熠扶起了谢安,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谢大人不必多礼,孤说了,您和先生两个人,可免礼的。”
我帮忙着搀起谢安,笑道:“我看皇后娘娘娇滴滴的样子,其实甚是可爱,大致没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小姐脾气重了些,在宫中多磨练些时日,自然就成熟了。”
我看着魏谦看着我的目光,突然回过神来,支支吾吾道:“谢皇后……”
在魏谦眼里,谢昀婧这样高贵美丽的女子,怎会有人不喜欢。可惜玹熠就从未宠过她,谢昀婧嫁给玹熠也有八九年了,可仍旧是未曾出一子。谢家被抄家以后,她的鸾华宫就成了一座冷宫,幽冷凄凉无比。
我叹了一口气,想起席上那个顾盼生姿,骄傲无畏的小娘子,只能遗憾无穷了。她以为谁人都会喜欢她,只要更加高傲任性,就能迫得对方服气。她若嫁个宽容大度的人,也能如愿过了一生,只可惜,玹熠比她还要刻薄不少。两个尖刻的人相遇,玹熠必定是更甚一筹的那个人。
我也不是未曾劝过玹熠,对谢昀婧温柔些。他们刚刚新婚后的好几日,玹熠深夜都来找我闲聊,待到深更半夜也不愿回宫,我不愿接待,还跟我置气。我就劝玹熠:“皇上,这就是您的不是了,皇后并未做错什么,您刚刚新婚就冷落她,她一个人在深宫中该多可怜呢,谢家又该怎么想呢?”
玹熠手中捧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地上,梗了好半晌,才幽幽道:“我不喜欢她。”
我垂了垂眼睛,道:“皇上您心中喜欢谁,臣最清楚不过。只不过皇上既然已做了决断,还望不要在心中作无谓的藕断丝连。”玹熠的眼睛出着神,呆呆的看着窗棂外的北方,漆黑一片之外,还是漆黑一片。
他的北极星已经看不见了。
我看着玹熠,说:“皇上自己也知道娶皇后是为何,既然已经和谢家结亲,皇上您又何必反目成仇?谢大人几十年如一日的效忠朝堂,皇后娘娘也是才貌兼备,无可挑剔,不过是性子任性些,皇上您是她的丈夫,也应有丈夫的样子啊。”
玹熠缓缓垂下眼睛,烛光将他脸上的阴翳起伏映的更深,随着一次次的呼吸微微颤动漂浮着,好像起伏山脉上由乌云投下的阴影。他说:“我不喜欢她。她笑的样子,像极了卫贵妃。我四岁的时候,母后去世了。卫贵妃来吊唁,有人在的时候,就无视我,无人的时候,她在我母后的灵位前抱着我,胳膊好像铁环一样勒着我,让我呼吸不过来,在我耳边说,你这个废物。我好害怕,又挣脱不了,就说,我要把这些话告诉父皇,结果她说,”玹熠喉中梗了一下,继续说:“她说,你父皇以后不会把皇位传给你的,你还是早死早好。”
说完,一行眼泪就毫无预兆的滚下玹熠的脸庞。可玹熠却仿佛不在意一般,抬手拭去眼泪,好像擦去汗珠一样随意,说:“父皇去世的那天,我发现她真的说的是对的。”他已经不会再因为这些事悲伤,但是他仍旧抑制不住的要流泪。可我能看出他的害怕,每每说起卫贵妃,他都仿佛噩梦初醒一般,禁不止冒出冷汗来。
他曾跟我说,在东宫软禁的那些年月,每一天,他都会想,今天有没有人来宣旨赐死,又或者还他自由。有点风吹草动,他就趴在窗棂上往外看,可是什么也没有,不过是些送食送衣物的太监。他无处得知自己的命运,就仔细的观察那些衣服食物,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好似以为能够找出些蛛丝马迹,觅出些隐秘的端倪来,到后来,已经快要发疯,若是哪天菜品丰富些,就以为自己已经大限将至,哭的连饭也吃不下去。又若是哪天衣服样式隆重些,他便又以为今天是出宫的日子,欣喜若狂的要赏那太监银两,然而这一切的幻想,仍旧是一天天的石沉大海,所有的猜测,都好像对着空谷喊话,只是一遍遍自说自话的回音罢了。
在这样一日日的煎熬中,只有一个人一直陪着他,照顾他,给他传来些外界的音讯和奇闻异事,纵然全都不重要,也亏得这算不上丰厚的甘露,堪堪的吊住玹熠的一条命。
这个人就是阿阮。
阿阮虽是个侍女,身份却着实算不上卑贱。先皇在位的时候,曾经以反叛的罪名处死过一位亲王,阿阮便是那亲王的孙女,辈分上来说,算的玹熠的侄女,家破以后,先皇仁慈,将那时候尚年幼的阿阮接到了皇后身边,之后便去了东宫当侍女,一直到玹熠即位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