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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我回到太傅 ...

  •   我回到太傅府的时候,已经是夜里。我把脱下的外衣交给仆人,沿着回廊往卧室走去。刚刚到门口,我又转头看了看掩映在藤萝后面的那个屋子,里面似乎还亮着灯光。我想了想,便往那边走去。

      我敲了敲门:“云蔚?”

      门从里面而开,谢昀祯裹着一件白色松衣站在门里,静静看着我。我微微笑了笑,道:“我能进来吗?有事和你商量。”

      谢昀祯一头青丝尽数披在肩头腰间,衬得整个人如冰雪雕刻出一般。他人虽刻薄傲气,不说话时的样貌却真是绝顶,纵然我并不觉得自己是断袖,偶尔也会恍惚片刻。他扶着袖子轻轻让开身,微微抬着下巴,却看着地面,道:“这是在太傅大人自己的府中。”

      我叹了口气,来到房中坐下。桌子上只摆着一盏灯,一本古卷,还有一杯凉茶。当初把谢昀祯救出来的时候,他也没有行李,到现在已经住了快半年,除了我给他置办的小玩意,房间里仍旧是雪洞一般干干净净。

      谢昀祯拉了把椅子不远不近的坐在我身边,给我倒了一杯茶。我也拉过茶壶,给谢昀祯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谢昀祯面上神情怔了怔,也没有说话。

      我将灯挑亮了些,半晌,才开口道:“皇上让我去漠北找迟将军,还提到了你,我正想到,或许你跟着迟将军去南疆,会比跟我安全些。毕竟我在天子脚下,皇帝又对我向来不放心……”

      谢昀祯看着我的眸子微微颤了颤,随而垂了下来。

      “顾大人,其实你无需分心管我。”他看着灯盏,眉心的愁绪从未解开过。

      “我知道。”我看着谢昀祯的侧脸,又有一瞬间的晃神。“我也并没有想一直把你留在我身边,我自己身边其实是……最不安全的,不知何时,说不定落得比谢家更惨的结局呢。”我端着茶盏笑了笑。谢昀祯似乎有些讶然,转过脸睁大了眼睛看了看我。

      谢昀祯在烛光里的脸极美,好像晕着光圈,打磨精致的一块美玉。我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或许是想掩饰惊慌,竟然勾起我语气中的几分轻佻:“谢兄可别这么看我,谢兄可要知道,我是因为当众赎了你才得到这断袖的名声,谢兄这么美,若是我一时把持不住,坐实了这个名声可就……”我笑着看着谢昀祯,指望着他用骂声或者摔杯子打断我的这接不下去的半句话,以前他倒是常常这么做。没想到这次他竟然动也没动,连眸子也没转半分,只是定定的看着我,漆黑的眸子像深不见底的湖水,中间沉着一璧水中皓月。

      世事艰辛啊,我总会接别人接不下去的话,可我抛给别人半句话的时候,别人总是原封不动的扔回给我,好让我为难。

      没办法,我只好讪笑着:“谢兄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昀祯的下巴收了收,脸竟然向我这边凑了一寸。

      “难道你想留下陪着我?”我此刻已心虚至极,于是大笑了起来。我看起来面上没有波动,实则心绪大乱,差点打翻茶水。

      突然,谢昀祯眼眸中间的月影碎了一般,化作了泠泠波光。他嘴唇微动,冷冷说道:“顾大人别开我的玩笑了。谢某的家业在江南,苟活于世不是为了偷生,谢某还想向顾大人学习权谋之道,重整家业呢。”

      我悬着的心猛地放下,长长的“啊”了一声,打开茶水抿了一口,笑着说:“要学习权谋之术,你真是找错人了。我顶不擅长这个,你也看到了,我混到现在连门都不敢出,过街老鼠一般。”。

      谢昀祯看着面前的地面,缓缓道:“那不是你的过错,是陛下之过。只可惜……”

      我差点喷出茶来,连忙放下茶:“谢兄!可不能乱讲话!”

      可惜他还没说完,管家老谭突然在门口敲了敲门:“老爷,蔺相来了!”

      我迟疑了片刻,谢昀祯立马站了起来:“既然顾大人有贵客,还是快招待吧。”

      我屏住一口气,一把抓住谢昀祯的袖子:“说起权谋之术,人臣之道,来访的这位比我更加适合做你的先生,你们俩家族相当,路子更正,不如将你引荐给他。”

      谢昀祯这次回头的像平日里骂我一般快,却目光灼灼的看着我:“顾大人,谢某跟定你了,你若是想要把我推给蔺相,那么谢某今晚就告辞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很久没有被人这样信任过了,我竟然从心底涌起一股极暖的感动之意,嘴角也不自觉的勾了起来。我突然变得有些结结巴巴:“还有一件事……”

      谢昀祯眼神仍旧灼灼的看着我。我犹疑了一下,道:“谢兄以后,别叫我顾大人了可好?”

      谢昀祯的眸子一下子松动下来,含住了几丝笑意,看着我道:“皇帝叫你先生,先生,迟子慕叫你俞年,子偕,别人都把你的名字叫完了,我应当叫你什么?”

      我愣了愣,认真思考了一下:“不如你叫我……阿年啊?”

      谢昀祯也怔了怔,此刻又听得老谭啪啪的敲窗子:“老爷!老爷!蔺相等着呢!!”

      我猛然脑子清醒过来:“谢兄,你先进去吧。”谢昀祯点点头,转身进了屋。

      蔺韶清看着我的时候,眼中慢慢浮起几分疑色:“太傅大人今日,怎么这般开心?”他今夜穿了一件陶青色长衫,长发松松挽在背后,仿佛只是夜游而来。

      我收敛了一些笑意,心里却着实高兴的紧,懒得打圈圈,开门见山问道:“蔺大人,深夜造访,有什么事吗?”

      蔺韶清的目光却在我身上看了一圈:“太傅大人从宴席回来,中衣还未换,家中是否有客人?”我低头看了看衣服,摇摇头:“没有客人,只和管家交代了些家事,耽误了会。”蔺韶清含笑点点头,道:“不知怎么,散步散着散着便走到了这里,于是就想来看看太傅大人。”
      散步散到这里?鬼才信。

      我点点头,恍然大悟道:“蔺相好兴致!”

      蔺韶清面上神情顿了顿,似乎有些尴尬:“我,我今日听说皇上要派你去漠北接迟将军调任?”
      我点点头:“皇上是这个意思。”

      蔺韶清眉头一皱,道:“太傅大人,答应了?”

      我微微愣了愣:“蔺相,皇上是命我去,不是和我商量。”

      蔺韶清看着我,眼似两点寒潭:“漠北是玹瑾流放的地方,想必你是知道的?”

      我点点头。他接着问:“那么太傅大人……会去见他吗?”

      “蔺大人。”我不由得笑了起来:“这话是皇上想问的吧?你巴巴的半夜来我太傅府问,传话的未免也太辛苦了。”

      我眼睛弯的更深些,接着说:“看来蔺大人现在真是皇上跟前最得心的红人了,难怪蔺大人不曾婚娶,我本来闲的无事,还琢磨着给蔺大人牵几门姻缘,这下我可都得辞退了,这皇上跟前的人,我哪里敢抢啊。”

      这本是些不着调的酸话,原以为蔺韶清会笑着应回去,可他却沉默了。蔺韶清的眼睫垂下晃了晃,一瞬竟有几分像谢昀祯。可是谢昀祯若有他半分圆滑端练,谢家也不至于倒的这么快。

      “玹瑾流放至此,顾大人若是此行去见了他,迟将军也在,大人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蔺韶清再次抬起眼睛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的笑容懒洋洋的停在脸上,看着蔺韶清的脸:“皇上连这都考虑到了?真是体恤他先生,特地派人三更提醒。”

      蔺韶清眼中竟然浮起几分笑意:“我永远都看不透顾大人,顾大人顶会装傻,永远言行不一。明明看懂了,却装糊涂,明明谨慎不已,却总是一副张狂不羁的样子。”

      我大笑起来,道:“蔺大人既然看的这么清楚,何必说破呢,这让顾某多没有面子。”蔺韶清却没有理会我的笑,接着道:“子偕明明最是心善,总想拉人一把,却不知怎么,所有人都觉得子偕残□□诈。”

      我的笑有些僵,心下快速揣摩着蔺韶清这番话的意思。

      可我没懂。我向来懂不了蔺韶清,所以我对他更是敬而远之。

      于是我敛去笑意,看着蔺韶清:“蔺相这番话什么意思?是想提点顾某什么?顾某愚钝,领会不了。”

      蔺韶清看着我,许久才叹出一口气:“我今天和顾大人说的话,都非皇上所托,千言万语,只望顾大人不要犯心软的毛病,去了漠北,一切千万当心。”

      他站起身来,却又转过身来,似乎踟蹰了很久,才道:“不要带谢公子去漠北。那里真是离皇上最近的地方。”说完,他便转身走出门去。

      我突然扶案而起,叫住蔺韶清:“蔺相留步。”

      蔺韶清微微侧过脸:“顾大人放心,皇上并不知道此事。”我看着他的背影,笑道:“蔺相多虑了,若是蔺相有谢昀祯的行踪,还请和我说一声。毕竟,以前当朝为官的时候,我还心悦过他呢,像皇上说的,若是能指给我,真是最好不过了。”

      蔺韶清的脚步一顿,堪堪的停在了门口,好像被我厚颜无耻的话给惊住了。他回过头来,灯光有些晦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他说:“知道了,蔺某是多虑了。”

      送走蔺韶清,我才喘出一口气。刚刚我也有半分犹疑,我去漠北的期间,若是有人能帮衬谢昀祯一把,是再好不过,这个人若是蔺韶清,就更是完美。只可惜我仍旧信不过他。我实在不知他接近我目的何为,若是贸然把谢昀祯交给他,他往皇上那儿一交,我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嘱咐老谭关好门,才转身往谢昀祯的屋子而去。

      我一推开屋门,谢昀祯也正转过身来。他不知为何,神情竟有些紧张。我有些疑惑的看着他,却听见他正了正色,启唇如念书般道:“阿年你回来了。”

      我浑身僵了一僵,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背后游走开来。

      但是我只是笑了笑,就坐了下来,沉吟片刻,才说:“云蔚,刚刚蔺大人来了。他心思深沉,但是说的不无道理。他说,漠北和南疆是离陛下最近的地方,最是危险。其实我也很担心这件事,你还是别去南疆了。”

      谢昀祯点点头。不料他突然开口问道:“阿年此次前去漠北,会去见见玹瑾吗。”

      怎么都问我这个问题。看来我这次去漠北,真是万众瞩目,并且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不是我去漠北能不能适应,会不会水土不服,吃的好不好,睡不睡得着,而是:见不见玹瑾。

      我回答的干脆利落:“不见。”

      坦白而言,虽然不应该,但是玹瑾确实敬我如同自己的先生一般。我不会去见玹瑾,一来是无数双眼目都看着我,我还不想这么快找死,二来,我也不愿为他招致麻烦,还不想如了玹熠的愿,与他这个弟弟共赴黄泉。

      谢昀祯被我简短的回答哽住了,从来我说话都会留个话头,好让别人顺畅的接话,可是这句却斩断了一切话头继续的可能。

      我实在低估了谢昀祯哽人的能力。他沉默了一会,竟然说:“其实,玹瑾比皇上仁爱知礼,心胸宽广,若是当了皇帝,一定……”

      我立马打断了谢昀祯的话:“谢兄,你这为人臣之道真是要从头学起啊,你这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若再不管住你的嘴,从此我也不敢留你在我府里待下去,免得给我招惹出祸端来。”

      谢昀祯真是变了。我这话说的已经够难听了,若是从前,他一定和我对骂起来,可是现在他只是脸色青了青,嗓子涩涩的说:“顾大人说的是。谢某失言了。”

      我神情缓和了几分,压低了声音,显得温柔了一些:“皇上他只是性子冷些,毕竟他从小受到的冷遇太多了。他有时候手段是决绝了些,但是终究是个好皇帝,这不就够了。”

      谢昀祯看我的眼神奇异了些,继续问道:“顾大人不必跟我也说些客套话。”

      我仰起头,笑了笑:“我这句话说得坦然,无愧无心。我是皇上的先生,看着皇上长大,谁说皇上一句不是,就是在说顾某的不是。”

      谢昀祯听着我的话,好像在思索什么,他抬起头,眼睛在烛火的摇曳中显得犹疑闪烁:“你刚刚说皇上手段决绝,但是他师承于你,那时候,也只有你跟着他,想必那些手段都是你的手笔?”

      不知为何,我竟愣了半拍。我没想到谢昀祯问题这样多,还句句戳心。我看着谢昀祯,点了点头:“皇上手起刀落,思虑深远,是好事。但是那些鬼蜮伎俩,都是我的主意,皇上还不一定清楚。”

      谢昀祯眸子颤了颤,惊异之情难以收敛。我原本准备承受他鄙夷的眼神,不料他眼中的讶异略过后,却恢复了平静。他冲我点了点头,轻声道:“去漠北一切珍重。”

      我看着他一只脚迈出房门,刚刚叹出一口气,他又蓦地回过头来,问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为何当年帮玹瑾?”

      我皱了皱眉。

      是啊,我是玹熠的先生,为何帮玹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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