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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也不知道他这一声“先生”是费了多大力气才憋出来的,这声音正如他危襟正坐的本人一般,明明稚嫩青涩,却偏偏要压上些重负,要显得成熟些,却听起来有点费劲。

      我抬起头看向我的学生。他和现在根本不是一个人,他那时候紧紧抿着嘴角,甚至连呼吸都好像在克制压抑着,脸上没有一处表情不僵硬紧张,只剩下一双烟灰色的清水眸子泛着粼光,好像一汪水光雀跃的潭水,正打量着我。看见我抬头,竟然惊的颤了颤,又睁大了些。

      来这里之前,我刚刚安慰好我痛哭流涕的娘亲。谁都知道,先皇那时已经病入膏肓不省人事,皇后早已去世,贵妃弄权,这个太子不过是个唬先皇的幌子,连大殿都未曾上,就等先皇一甍,三皇子就要即位了,这个太子不是死,就是永世监禁的命了。

      殿试结束后,我被点了状元。我这个状元虽然不如蔺韶清当年那么风光,却也仍旧是当朝状元,贵妃坐在帘幕之后,当堂便问我,是愿意去东宫授业,还是承华宫授业。

      问的很露骨又嚣张,跟太子还是还是三皇子?状元为师仿佛一个我朝自开朝以来的一个标志,贴在谁身上谁就是皇位继承人。

      我当时其实想说,我能跟二皇子吗。

      但是答案肯定是不能。二皇子六岁就夭折了,现在早不知投胎到哪里去了。

      我还在乱想,突然有宫人进来宣旨打断了大殿上的认师,跟着几个人将我带走了。贵妃虽气的一把掀开了帘子,也只能阴着脸等我回来。
      我那时第一次入宫,只觉得转了好几个圈,绕过了几个深长的巷子,才来到一间大殿前面。这大殿威严静谧的吓人,自有一股气势压的人喘不过气来,进去后我才知道那是先皇养病的寝宫。

      我跪在先皇床前,很久不敢抬头看他,只听得一声低低的喘息,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状元郎本为国之栋梁,不必多礼。”

      我这才抬起头来,撞见一双灰色的柔软的眸子。我原以为生了那么久病的人,不是脾气暴戾恣睢,就是无精打采有气无力,可是先皇虽然是刚刚从长久的昏迷中醒来,眸子却已经恢复了清明平静,也没有皇帝的威严锋利,温柔的像个没有架子的长者。

      他喝了一口宫女递来的药汤,才缓缓撑起身子来。先皇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我是不是贵妃要让我进承华宫。我点了点头,说正是。

      他闭上眼痛苦的又喘了一口气,我看着他,其实心里很清楚他的意愿。如果他也赞成三皇子即位,大概不会挣扎着这最后一口气醒过来把我召过来。

      果然,他抬起眼眸看着我,声音苍老憔悴却仍旧威严:“爱卿可有自己的打算?”

      我微微抬眼看了看这周围,寝宫很大,灯火却惨淡,风微微吹过便有鬼影幢幢的阴森诡异,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先皇身边还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人,披盔戴甲,沉默不语的如同两个石俑。一个长髯铜面花白头发,一个却是和我一样的年纪,眉峰嘴角却都锋利如刀裁,双眼炯亮如星,正直直的看着我。

      这对父子两双目光齐齐戳在我身上,我简直感觉身上有千斤重。先皇又一阵低低的咳嗽,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朕已知自己时日无多,太子是朕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生性敦厚清明,以后定能做个好皇帝。”这话他只说对了一半。

      “贵妃……弄权。朕已决定在太子即位后,即动军正法她于堂上……爱卿,这两位是迟将军父子,我已秘密将他们俩从边陲召回,他们俩会帮助你和太子……”

      我已震惊的无以复加。这是准备让我帮助太子登基?我还记得点状元之时,我爹笑出了眼泪,我娘却哭天抢地,悲恸的无以复加。

      确实是该哭。这个状元,说什么也不应该轮到我头上。倒不是说我学识修养不够状元的资格,而是位居我之后的谢昀祯,卫杞二位,一个是三朝元老丞相谢安的嫡孙,一个出自江东大族,贵妃的娘家卫家。两个人光是家族就能把我压死,若不是这个状元实在是烫手的山芋,我大概就能位居探花安安稳稳的回家乡当个地方小官安度一生,也正是我所愿。

      只可惜老天总是最爱弄人。贵妃眼珠一转,谢安老奸巨猾,态度晦暗不明,历经三朝屹立不倒也自有自己一套本事,她没有那个本事让谢安听从她的安排,就更不愿意让太子拜谢昀祯为师;卫杞本就是贵妃的人,如果能让他成为状元成为太子的老师,整死太子也是指日可待,只可惜卫杞不争气,才气远在我和谢昀祯之下,谢昀祯的才名和家世又是她断断不敢下手插队的,只好把我推上了状元之位。我一介白衣,书确实念得不差,还是一代大儒沈承渊的徒弟,谢安实在无可挑剔。我当状元还有更大的好处便是,在贵妃眼里,哪怕我真的跟了太子拂了她的面子,也不过是无用书生一介。
      以后有的是整死的时间。

      我只能说她想的实在很有道理。

      难道先皇不懂这其中的道理,不知道我只是个挡住谢昀祯的靶子?

      但是我看到先皇的眼睛,我又觉得他绝不会不知道这其中的道理。我本已心灰意冷,只是疑惑为何先皇会信任我,难道他已经山穷水尽走投无路?

      还有,刚刚先皇难道已经准备退位?这可万万来不及,贵妃还没等先皇退位完毕估计就已经手起刀落解决了太子了。

      我刚刚这样想,只听得先皇道:“朕本想即刻退位,却又恐夜长梦多,消息流传太快,太子来不及……所以……”

      先皇抓着我的手突然用起力来,他的灰色眸子里蓦地涌下一行泪来。

      我也瞪大了眼睛。

      大概就算是皇帝,流下的泪水也是一串串如同雨滴一般。

      半柱香不到的时间,我便走出了寝宫,回到了大殿,宣布先皇驾崩,并拿出圣旨,宣布太子玹熠由先皇旨意即刻即位,贵妃后宫干政,结党营私,就地赐死。

      贵妃懵在帘子后,我站在高耸的大殿之中,只看见迟将军父子走进大殿的时候,众大臣的眼睛都看直了。几个蠢蠢欲动的大将脸瞬间变黑,按着腰牌有些犹疑。谢安一看情势,立马率先跪下,大声附和皇上圣明,而后哀哭起来。

      迟将军目不斜视,从将士的包围下一步步走向贵妃。贵妃精致的脸庞一下子面如纸色,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她看了很远的一个方向一眼,竟然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子,无声无息的走向内室。我远远的看着她,只觉得还是恍惚。

      突然,我的腰一紧,好像有什么狠狠撞在我身上。我低头一看,一个华冠丽服的小少年正抱住我的腰,哭的满脸泪痕,他哽咽道:“状元哥哥!状元哥哥!求求你不要杀我母妃,求求你救救我母妃!!”我突然意识到,贵妃临走前那一眼,其实是在看自己的儿子。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儿子也在大殿里。

      我愣了愣,看他哭的崩溃了理智,再这样下去非得被趁乱杀掉不可。我立马蹲下身来,扶住他的肩膀厉声道:“不要哭!听我的话,先跪到那群大臣中间去!”

      我指着那一群正在装作哀哭的文臣,想着那里好歹也有那么多重臣,不会有人敢在那么多人面前杀一个皇子。

      三皇子被我的语气吓到,大概还从来没有人用这么凶的语气和他说过话。他呆呆的一步三回头的往那边走去,却站在路中央顿住,含泪看着我。

      我的心又酸了酸,眼神温柔下来:“你去吧,我一会过来找你。”他眼神微烁,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我,好像有些不信。

      我只好一边观望着迟将军那边的动静,一边跑过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我不骗你。你母妃也会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从现在开始要学会保护自己了。”

      他目中的泪水闪烁,终于点了点头,往文臣的方向走去。

      我刚要回头走,突然听得身侧一阵冷笑,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半分嘲讽对我道:“状元爷到底是准备上哪条船啊。”

      我一回头,谢昀祯正跪在我身后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我心里一惊,才刚刚想起我好像已经答应了先皇当太子的老师。

      我对着谢昀祯一拱手,低头道:“多谢谢兄提醒。”说完转头便走,没有再看谢昀祯的表情。

      迟子慕一直站在殿前看着他爹的方向,脸上仍旧如同冰雕一般没有任何表情。我刚刚站到他身边,就听得他望着前方道:“你若是不忍心,尽早卸任。”

      不知为何,听了这话我突然气打一处来:“卸任?现在??”

      大概是感觉到我话音里浓浓的怒气,迟子慕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你想卸任吗。”

      我回望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睛竟然冷峻到挑衅。谢昀祯的嘲讽激怒不了我,却偏偏这种冷静到漠然的态度仿佛显得我如同一只晕头转向的老鼠般可笑。

      于是我也笑道:“当然不想。”

      但是说完这话,我心里又有个声音告诉我:我算是往坟墓走去了。
      人人都会走向死,但是大概我的要快一点了。
      而且能不能有个坟墓都不一定。
      这话真的不假。

      玹熠找了把椅子,让我光明正大坐在了他的身边。我虽然一向不是什么谦和良臣,却总觉得就这样大大咧咧坐在皇帝身边未免有些过于张扬,于是我刚想要凑近玹熠,玹熠便笑着按下了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我差不多开始有点明白,玹熠又有事要我办了。

      果然,宴席吃到一半,玹熠突然转过头来:“先生。”

      我立马停下碗筷:“臣在。”

      不知为何,玹熠突然顿了顿要说的话,眼角微微挑了挑,眼里露出一股更深的笑意:“先生为何面对朕的时候,越发小心翼翼了?”

      我嗓子里哽了哽,也勾起嘴角笑道:“皇上此言说笑了,臣理应谨言慎行。”

      玹熠的眸子微微眯了眯,叹出一口气来:“总觉得朕与先生之间,不再亲密依旧了。”

      我背后都汗湿了一层。每每玹熠将我召来,总要言语里提点些什么,让我心尖都提到嗓子眼,还总让我没话接,可是没话接也得接,你总不能干晾着皇帝。

      我脑子转了一周,说:“臣从未想过要疏离皇上。”

      玹熠听到这话笑了一声,我就知道我这话又有问题了。果然,他轻轻转着酒杯道:“先生的意思是,朕疏离了先生?”

      我哑然。玹熠接着又凑近我一些,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深:“朕知道,先生从不疏离谁的,当年朕差点被卫贵妃害死,先生还挺身而出救了玹瑾。”

      我身体又凉了凉,半晌才反应过来说:“臣当年觉得是贵妃要害皇上,非三皇子。”

      玹熠笑着靠回去,仿佛刚刚开了一个玩笑:“是啊,先生当年年轻,不怪先生。”

      他顿了顿,终于敛去了笑意:“对了,谢家抄家以后,先生有去找过谢昀祯吗?听说,”玹熠看向我:“先生把谢昀祯金屋藏娇了?”

      我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皇上放心,臣不可能做隐瞒皇上的事,若有谢昀祯动向,必向皇上通报。”我诚恳的说。
      玹熠看着我片刻,说:“其实无妨,先生若是喜欢,指给先生便是,反正罪臣之子,能服侍先生不是他修来的福分么。谢昀祯若还在,蔺相也要逊色几分呢。”说完,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似乎在期待我谢恩。

      我看他是期待我以死谢罪。

      我尴尬的笑了笑,再三表示有消息一定不会隐瞒皇上,他才结束了这个话题。

      宴罢,天色已完全暗下来,玹熠把我送出后花园,像年少时一样一直牵着我的手,却不一直沉默,蓦地没头脑的说一句:“先生以前也总这样牵着我的。”

      我的心动了动,软下来半分:“是啊。”

      “这是先生今天答我的第一句由心话。”玹熠突然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没等我回答,他转过身:“其实朕最近要麻烦先生去漠北一趟。”

      我这个学生啊,总是向来把刀子藏到最后才亮出来。

      我正色道:“皇上要臣做的事,臣一定办到。”玹熠交给我一个锦布小囊,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块玄武符。我的手颤了颤,好像拿到一块炙热的烙铁,真想仍远去。

      “迟子慕在漠北也呆了多年了,该回来换换地方了。”玹熠看着我,安静的说。

      我捏着玄武符,沉默了一会,问道:“皇上想要把迟将军调任到南疆?”玹熠点了点头:“南疆安稳,子慕可以休息休息了。”

      我笑了笑,转头看了看今天坐在玹熠后首的一个新面孔:“那青雀符换给魏谦将军?”

      玹熠笑了起来:“先生甚解朕心。”魏谦看着我,灼灼又清朗的目光和当年的迟子慕一样,向我颔首道:“太傅大人。”我回以一个微笑,转过头来:“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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