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顾靳年接旨。”

      我看着地面缓缓跪下:“罪臣接旨。”

      “逆臣贼子顾靳年,扰乱朝政,倒行逆施,结党营私,迫害忠良,无复顾忌,朕容忍已久,念尔尝为朕传经授道,只望尔有心悔过。然仍不知悔改,与远疆将士勾结,妄图谋反,心怀不轨,徇私枉法,乃为天下之祸害,朝廷之第一罪人也……”

      身后的老谭带着家仆们哭的震天,剩下的话我也没怎么听清,看宣旨宫人身后也没有带毒药箱子或者刽子手,估计是不用就地正法,应当是先打入死牢,再处斩或者赐死之类的,但是怎么说我这也是“天下之祸害,朝廷第一罪人也”,会不会处个凌迟之类的也说不准。

      罢了罢了,只希望玹熠还念些师生旧情,给我个痛快吧。

      那宫人看我半天没反应,皱了皱眉:“怎么,顾靳年,你有什么异议吗。”

      我从思绪中被拉回来,忙摇头:“没有没有,罪臣认罪。”说完便伏在了地上。

      那宫人却没有收起圣旨,而是仍旧看着我:“圣上有意,顾靳年认罪之后,要再问他一句话。”

      我顿了顿,抬起头:“公公请问。”

      那宫人面无表情,语无波澜,如同一个木头人,直勾勾的看着我:“先生是否恨朕。”

      我深吸一口气,竟然有点想笑。

      我努力想了一会,怎样回答才能让我这皇帝徒弟听得舒坦些。最后我抬起头,缓缓道:“劳烦公公告诉圣上,罪臣都是自作自受,只怪圣上太念旧情,才招此大祸。罪臣没有什么可辩解,惟愿圣上……”

      我顿了顿,想着,是用洪福齐天呢还是万寿无疆呢,觉得好像都有点讽刺的意味,又想着祝无忧无惧,一切安乐呢?又有些矫情。

      看来祝什么都不太对。罢了,反正死罪已加,再加个目无君上也没什么。我摇摇头,想起今天正是中秋,便笑了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果然,那宫人眸子闪过一丝惊异的光,才终于收起圣旨,转身离去。

      我趁乱举起桌子上一杯桂花酒,一口饮尽。
      可惜,可惜,今年中秋的桂花酒没有去年酿的香醇。

      更可惜的是,去年的桂花酒我也没有喝多少。

      去年中秋,也是清晨的时候,蔺韶清正来找我。

      “听说太傅大人最近身体抱恙,中午的宫宴,可否和邀太傅大人一同前往啊?”

      我并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一听宫宴头都大,忙抱紧膝盖上的猫,皱着眉咳嗽两声道:“丞相大人,你也看到了,我这幅样子,还是不去扫陛下的兴了比较好,我去了,整个宴席都得听我咳嗽声……”

      说着,我握起拳头像模像样的咳了几声,好像个病入膏肓的肺痨病人,一边用眼神暗示蔺韶清可以离开了。蔺韶清微微张了张口,转而化作一个面具一般标志的微笑:“既然这样……”

      他身后不知从何地转出来一个低着头的太医,拎着一只医箱就要迎上来。我忙挡住:“这……倒是没有必要!”,却听蔺韶清笑吟吟的道:“太傅大人,这可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听说大人最近身体抱恙,都不怎么出府,甚是担心,派了太医院里最好的苏太医给大人医治,苏太医一会还得回去回禀陛下呢。大人可不要为难苏太医啊。”

      果然又是玹熠派来探我的,我在心里叹气。唉,我这一出府就容易招惹不是,不出府皇帝又不放心要找人看着,就没一天安闲日子能过。

      我抓着苏太医的手顿了三秒,眼见着那太医的面色由白转红,才放下手道:“其实我也就普通的风寒,最近也快好了,就不麻烦太医大人开药箱了,这样吧,二位来客厅小坐,等我换了衣服,就和二位进宫去。”那太医忙抽出手来,还在退下时悄悄在身上蹭了蹭。也是,我这人名声实在不太好,还是少和我接触为妙。
      蔺韶清眸中笑意更甚,明亮沉静,宛如春水微漾:“那更好。”

      我摇摇头——蔺韶清这幅好皮囊,其实更像个风月公子,配上丞相的身份就更是引无数少女遐想翩翩。难以理解的是他到现在还未婚娶,光是这个月来找本太傅求牵线搭桥的媒人就来了八波了。

      我也不是很懂为什么都来找我,大概是觉得我看起来实在是高官中最游手好闲,容易被金钱和奉承打动的一个。

      毕竟我还是个“病人”,就换了套素净的月牙白衫子,还装模作样的往袖子里塞了个暖炉。蔺韶清眼睛尖的正合我意,一眼便看见那暖炉,眼里又泛起涔涔笑意。他给我牵起轿子的门帘,等我进去了,才弯腰走进来,坐在了我身边。

      毕竟还是中秋时节,我捧着这暖炉,没一会便烧的我挠心挠肺的难受。而且这是蔺韶清的轿子,连扔也没处扔。蔺韶清并未看我,没一会却转过头来,轻笑道:“太傅大人,愿意用手中暖炉换我这翠山玉壶么?”

      我低头一看,他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个晶莹剔透的白玉小壶,温凉光泽如水泄月华般流淌。我手里暖炉正烫的我难受,只盼着有个冰凉的玩意给我降降火,我连忙接过,握在手心,笑容也终于舒展开来:“甚好,不过这暖炉今天火气太旺,蔺大人还是不要接了。”

      蔺韶清又笑了笑:“我看出来了,太傅大人,你已经热的出汗了。”我刚要抬手去擦,突然一阵兰花幽香迎来,一只水青色的袖子就要盖上我的脸。我愣了片刻,连忙让开。

      “蔺大人,使不得啊。”我往右边挪了半寸,笑道:“我这断袖名声在外的,多少人避之不及呢,和你这种清白高洁朝廷栋梁可不一样,坐一个轿子都不适合,更别提给我擦汗了,要是给人看见,那蔺大人可就……”

      我说着说着突然觅过来我这话怎么有股言不由衷的嘲讽味,但是我说的还真是真心话。正这么想着,蔺韶清突然道:“以后叫我韶清就好。”

      我微微挑了挑眉——蔺韶清这拉拢之意也太明显了。我们俩都年纪轻轻位居高位,在朝中甚是瞩目,更常常被拿来对比,当然,对比的结果也十分精彩。

      他出身名门,入仕途之前才名便已声动天下,名满京城。进朝以后更是锋芒毕露,没几年便已经有好几个重职压在身上,一步步顺理成章的走到了丞相的位置。

      而我对比之下实在太过于丢脸,劣迹斑斑。依靠着当初上对了船,当了当时无人搭理的傀儡太子的老师,又使了些鬼蜮伎俩,将这太子推上了皇帝的龙座,才被当成心腹当上太子太傅的重位。上位以后,丝毫无积极进取之意,吃喝玩乐烟花柳巷无所不为,光是戏园子就修了好十几个,还染指商贾,贪污受贿无所不干,这也就够了,还因为皇帝几个辅国皇叔的不满干涉,操政弄权引得一场皇室干戈。皇上也架不住一波一波的抱怨之声,终于把我手里的权力架空了,给我留个太子太傅的空位子,赐我座京城外的大宅子,平时里连上朝都不用。

      所以我也实在不懂,蔺韶清这么一个七窍玲珑心的人,前几年我还有点势力的时候,他敬我远而又远,现在彻底闲人一个,倒来拉拢我,打的那门心思?

      我想不通,只好先打哈哈:“那怎么敢,别人若是唤蔺大人名讳,人们会说你们关系亲密,我若是唤蔺大人名讳,可要被看作在打蔺大人主意啊,想要染指蔺大人,可要误解你我的关系啊哈哈哈。”

      要说前面的几个破事,是我做的没错。但是疑似断袖这件事,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我虽然看起来就是个花天酒地的人,还真没有好过男风,不过是一次花重金从个恶商手里救了个相貌甚佳的琴师,第二天无论是男人女人都开始对我敬而远之,就连以前常常找的妓女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蔺韶清看着我的眸子突然顿了顿,而后他眨了眨眼,开口道:“我……”

      话没说完,轿子便沉沉一坠。我看向蔺韶清,笑着打断了他:“哎哟,竟然到的这么快。我就先下去啦。”说完,我便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我是真不想和蔺韶清拉上什么关系,毕竟也算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僚,这传出什么实在尴尬透顶。

      只可惜虽然我这么想,我那皇帝学生却并不如我的意。我前脚刚刚掀开帘子,就吓了一跳——刚刚顾着和蔺韶清讲话,竟然没有注意到轿子已经径直抬到了举行宴席的后花园里面。

      我一时觉得背后有些冷汗冒出,周围异样的目光都快把我刺穿了。宴席最首位的金丝楠木龙椅上,正斜倚着一个人,懒散的好似没骨头一般,身披着一张明黄缎面毯子,一半滑落在地上,露出半截穿着黑色九龙服的上身来,身边跪着两个白衣宫女,正给他轻轻捶着腿。

      他表情虽冷淡,五官却如浓墨描绘晕染出一般秾丽,再加上不加约束的青丝随意的散落脸旁身侧,正仿佛水墨勾出的人。俊雅的轮廓,高挺的鼻梁,两张好像永远不会笑起来的嘴唇。还有一双修长而不愿睁开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透着显刻薄不耐,不知何时,眼角已经添了几道细细长长的皱纹。我站在花园门口,看不清楚玹熠的表情,只觉几日未见,面色更苍白似宣纸。

      蔺韶清也走出来,他这一出来,果然立马引出一阵惊讶的目光,估计每个人心里都惊的不轻——蔺相怎么会和顾靳年从一个轿子里出来?还这般放肆的直接抬进后花园?

      我并不担心蔺韶清,只担心我自己,倒不是因为我自私。我不担心他是因为我知道他这人做事一定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而我却算是实实在在坐实了断袖的癖好,还把手伸向这朝中品相绝顶的蔺相,我已经感受到人群中托我牵线的几家愤怒的目光。

      我没空多想,跪下便要请罪,却听得玹熠一声轻笑,见他慢慢从椅子上正起身子来,声音没有什么波澜:“先生真是难请,听说先生最近身体抱恙,朕特地嘱咐蔺相用最好的轿子将先生抬到后花园里,不知先生还满意吗。”

      我听到这话,嘴角都抽了抽,一瞬间有些愣神。也不知是怎么的,我看到他这样,总是容易愣神。玹熠竟然下了椅子,走向我,我终于看清他的眉目,竟然是带着笑的。他的笑在我眼里比蔺韶清的好看多了,只可惜他越来越少笑了,一笑我便想起他小时候的模样,心里郁结烦恼总是能化去不少。

      他小时候也甚少笑。宫人带我来见他的时候,大殿虽大,却只剩下些写着孝字的灵幡像幽魂一般一层层轻轻浮动在空中,他就坐在最后一层灵幡后面,穿着一身白色的麻布孝服。我走过去后跪在他面前,只看得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易察觉的动了动,又好似在微微发抖。

      宫人介绍完我的身份,我又按照礼节弯身自我介绍了一番,过了好一会,才听到这个少年沉着嗓子喊道:“先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