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网》肆非

3、卖药挣钱 林霖可是有

　　很多年以后，林琅回想起这段经历，还是会忍不住为自己掉一两颗辛酸泪。年幼的她固然有几分小聪明，但是万万敌不过林霖久闯江湖的大狡猾。
　　彼时，年幼无知的她为明天的生计愁的吃不好睡不着，反观林霖，扫荡了所有的酒菜，吃的满嘴油光发亮，还不时的啜一口小酒，眯着眼做出一副满足的姿态。林琅扒拉她的小粗手算过，若是在吃食上节约点，住的时候不挑点，银钱还是够多用些时日的，无奈人微言轻，林霖大爷款摆的十足，不好的不住，不贵的不吃，一副贼贱贼贱的样子，很久以后，当徐阿伯扯着林霖的耳朵叫嚣着要剁了这败家玩意儿的时候，林琅才知道这付作态是十足的“败家玩意儿”。而现在，她只能看着他在付钱时把钱袋翻了个底朝天，真真把最后一枚铜子夜送了出去。可还是不够。
　　被轰出酒楼门的时候，林琅觉得又是丢脸又是绝望，林霖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许是看不惯她这如丧考妣的模样，难得的安慰她：“钱没了再赚就是，哭丧着个脸作甚。”那一瞬林琅觉得他那久违的神仙一般的姿态重现。
　　他在包裹中随手一掏，掏出一根前几天林琅路边随手拔得一颗长相奇特的野萝卜，很是嫌弃的撇了林琅一眼：“你属老鼠的吧，什么东西都藏包裹里。”林琅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耳朵：“看它长的挺好玩的，就，就……”“算了，算了，”林大爷很慷慨的摆摆手表示不计较，“丫头，出门在外，有一些必备技能我会慢慢教你，今天嘛，就先教你什么叫做变废为宝。你看这是什么？”他扬了扬手中因为缺水干瘪的看上去更加怪异的野萝卜。“野萝卜，嗯，长得有点奇怪的野萝卜。”林琅有些不确定的回道。“错，现在他在我手上就是赚钱的工具，赚钱的手段。”他卖了个关，眼里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唇角微钩，竟现出个梨涡，林琅看的有些呆滞：“林霖，你现在看上去好漂亮。”林霖脸色一黑：“帅气，是帅气，漂亮是形容娘们的！”他做出一副暴怒的模样，哪知小丫头似乎吃准了他的脾气，妥协道：“好好，是帅气，好帅气，我们家林霖最帅气。”他开始反思最近是不是对她太好了，这种哄小孩的语气是什么情况，初见时的唯唯诺诺的小神情现在是再也见不到了。他不知道现在心里应该是为小丫头终于亲近自己而开心，还是为自己说一不二的地位的消失而难过。“走啊，不是说去挣钱吗？用这根，额，长的有点奇怪的野萝卜。”林琅拽了下他的衣服，“不过我们去哪挣钱》谁要买我们这根野萝卜啊。”“城东柳家。”林霖用块破布将野萝卜草草一卷，一手拿着破布，一手拉着林琅，连问路都不曾，直接走到了柳家门口。
　　柳家是当地豪门，家宅建的很是阔气，门前的两石狮神态很是神气，就连他家门口的一胖一瘦两小厮，也格外有脾气，人还没靠近，就开始赶人，林琅没有遇到过这中情况，很是局促，在家里头阿爹阿娘教的是避，可现在，他们赶人，也还是要进去吗？林琅下意识想要后退，林霖挡在她身前，隔开了咄咄逼人的小厮：“我是一名大夫，你家老夫人的病我有法子治。”“你？”胖子小厮有些不确定的上下打量着林霖，“你是什么来头？我们城里最大的药房里头的坐堂大夫廖大夫都没法子，你个黄毛小子能有什么法子，去去去，边呆着去。”林霖有些恼怒，脸上却不显：“有没有法子，一试便知。”瘦子小厮的声音有些尖锐：“我们老夫人的身子金贵着呢，哪里是你们这些来路不明的人想瞧就能瞧得？”“哦？来路不明？医圣的关门弟子在这里竟也是来路不明，你家老夫人果然精贵。”林霖做出一副转身欲走的模样，这两小厮听到医圣两个字，哪里肯放他走，瘦子小厮一边冲胖子小厮使了个眼色，一边陪笑道：“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大人不要见怪。大人在这里稍等片刻，容我们去回禀我们老爷……”话说着，胖子小厮已过了角门，穿过长长的檐廊，转了个弯就不见了。不消片刻，一个身着白布宽袖广身袍的中年男子匆匆迎出，态度近乎卑微的将人迎了进去：“这位小神医，不知令师……”“我师傅他老人家忙，但他也不是忘恩的人，他现下没有时间过来，刚好我跟小师妹游历至此，师傅怕耽误老夫人的病情，就让我跟我小师妹过来看看，倒是不知你们府门金贵，寻常人来不得，倒是我们唐突了。”林霖嘲道。两小厮立刻冷汗淋漓，嗫嚅着说不出话。男子狠狠的训斥两句，寻了个由头将人遣了下去。林琅震惊的看着整个反转，虽然满心疑问，却也深知不是问问题的好时间。林霖面无表情，做出一副高人模样由人引着进了一处院子，院门上题着三个字，林琅现在还在学字，看到字都想瞅一瞅认一认，之前紧张的连头都不敢抬，现在看到林霖的这副姿态，心底到也有了几分底气，她认真的看了一眼这几个字，可惜却不认得。
　　柳老太太的屋子里门窗紧闭，甫一打开门，一股子的药味迎面而来，有些呛人。林琅强忍着咳嗽的欲望，却听到内间传来有些压抑着的咳嗽声。“小神医，你看这……”柳家老爷听到母亲的咳嗽声，有些着急。林霖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急，柳老太太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只是这屋内，若是一直这般门窗紧闭怕是不利于老太太康复。”“可廖大夫他说我母亲是得了风寒，吹不得风……”柳家老爷有些迟疑，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林霖的神色。林霖微微一笑：“我问你，老太太初时是不是咳嗽干咳后有少量黏液痰，2～3天后咳嗽加剧，痰量增多且呈黏液脓性，频繁咳嗽时可伴有胸骨后灼痛感。而且是长期反复咳嗽，气温骤变时情况更加严重，早晚咳嗽频繁，白昼减轻？”“正是，正是。”柳老爷忙不迭的应道。“现下可有咳痰？”林霖接着道，“是白色黏痰还是白色泡沫痰？”柳家老爷有些回答不上来，林霖道了一句：“我瞧瞧便知，倒是这门窗还是开开吧，老太太患的不是风寒。”柳家老爷哪里还会不答应，忙嘱咐着仆人小厮开门开窗。林霖他进了内间，却把林琅留在了外头，有漂亮姐姐端过来几盘糕点，样子很是精致，林琅却没有去吃，冷着一张脸，什么话也不说，多余的事情也不做，深怕被别人耻笑。离了林霖，她感觉全身不自在，内间偶尔会传来几声说话声，听不清楚内容，她却能从中辨别出哪个声音是林霖的,那另一个自然是柳家老爷的了，好像还有一个声音，有些苍老无力，应该就是柳家老太太的了。林琅一边听，一边猜测着里面的情况，倒也不觉得无聊。
　　说话声渐近，看来他们是要出来了，林琅立刻正经危坐。“要说这药么，我家小师妹手里刚好有一株，只是这药不好得。”林霖沉吟道。“价格不是问题，只要能治好我母亲的病，再贵也使得。”柳家老爷立刻接道。林琅有些愣神，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那包着野萝卜的破布正在自己手上拽着呢。可这哪里是什么珍贵的药材啊，只是路边随手拔得一棵野萝卜罢了。林霖朝她笑笑：“这药是小师妹找的，我是做不了主的，柳老爷还是问问小师妹吧。”柳家老爷立刻转头冲林琅恳求道：“小小神医，救人一命甚造七级浮屠，我拿100两买你那株药，你看可不可以割爱。”林琅有些犹豫，倒不是不舍得，只是这并不是什么救命的药材，这不是骗人吗？！可是现实是他们身无分文很需要钱。她的这份犹豫在柳家老爷看来以为是价格太低了，立刻加价：“500两，500两可好。”林琅去看身侧的林霖，林霖嘴角噙着笑避开了视线，这一边看不到梨涡。他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让她隐隐觉得自己面临这一场考试，就像之前每次习完字之后的考校，只有在那个时候，他会对她的求助无动于衷。捏了捏手中的破布：“这个可以送给你，我不要你的500两，我只要10两，算是你门外小厮行为的赔礼道歉。”柳家老爷微微一愣，赶忙叫下人拿来10两纹银，一边忙不迭的接过破布包。林琅握着银子感觉手心在出汗。林霖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这药加水文火煮上一个时辰，加蜜少许熬成浓汤喝下即可……却也不是药到病除，还需慢慢将养着……”柳家老爷林霖他们还说了些什么，林琅听得都不真切，说完那句话之后，脑子里面只有嗡嗡的声响。稀里糊涂的走出柳家大门，林琅握着银子的手有些发烫，她抬头看向林霖：“我们是在骗人吗？”林霖此时哪里还有那副高人的模样：“算也不算。”林琅不懂：“可那只是野萝卜啊，我们把钱还回去吧。”“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林霖伸出手摸了摸林琅的脑袋，眸子里有些挣扎，许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微微漾起笑意：“你个傻丫头，野萝卜不值钱，我这方子可值钱的很，就只你这个不会做买卖的傻丫头，偏只卖了个10两银子。”“所以，那个柳家的老太太她的病很快就会治好了吗？”林琅被叫傻丫头却也不恼，小短手揪着林霖袍子的一角，一脸紧张的追问道。
　　“那是，也不想想我是谁。”林琅看着他得意的样子，有些羡慕：“那，那医圣真的是你师父吗？可你为什么说我是你的小师妹呢？他会收我为徒吗？”林霖故作迟疑，沉吟半晌，有些艰难道：“这个我说不准，不过你现在这般字都不识几个，怕是有些难。我看你有去看那院门上的题字，三个字，你识得几个？”
　　“一个都不……那不是因为你还没教我嘛！”林琅没料到他回注意到自己偷看题字的举动，有些心虚。
　　“哦？这倒怪上我了，你这笨脑袋，前天个教了你20个字，昨儿个你只写出了10个，忘了7个，错了3个。人太笨，教多了也记不住。”林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我以后会认真学的！”林琅握了握自己壮实的小胖手，一脸严肃的表决心。
　　“所以，你的意思是，之前没学好是因为没认真的缘故？”林霖曲起修长的手指，做出一副凶狠的样子，作势要重重的敲她脑袋，却在最后一瞬轻轻一敲，“以后，我每天教你50个字，要是隔日错了或者漏了一个，就罚你不吃饭。”
　　听到不让吃饭，林琅有些沉不住气：“所以，你果然还是嫌我胖了吧？其实你只是想要饿我几顿吧？”
　　“恩，的确是有些胖了。”林霖到不否认，瞥了眼林琅看上去肉呼呼，牵着也是肉呼呼的小胖手，还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哼哼。”林琅有些伤心，扭过了头，又哼哼了两句。
　　“好了，现在时候还早，动作快些还能赶几里路，在天黑之前能到一个城镇。”林霖牵起那肉呼呼的小胖手，朝城门外走去。很快，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就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很久之后，林琅才知道，林霖压根就不是医圣的徒弟，甚至从没见过他，连医圣到底是男是女，长得是方是圆都不晓得。
　　很久之后，林琅才听说，林霖是受过特殊而且近乎严酷的训练的，他的情报收集和处理能力都是众师兄弟中最最拔尖的。
　　很久以后，林琅才认识到，林霖的话十句里面有七句是假的，另外三句也只能信半分。
　　然而，林琅永远不知道，有个傻子啊，在一个小姑娘问他“我们是不是在骗人”的时候，默默的许下了诺言，要一直护着这个小姑娘的真诚，纯粹。所有的谎言都由我来背负好了，反正，反正我早就身处泥沼之中了。他这么跟自己说。
　　可现在，小小的傻丫头啊，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林霖可是有大本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