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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竹林斗 不知万里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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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万里回到客栈后,颇为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却也不知该怎么是好。
苏懿说没听说过一个人这样的回答,是他未曾想过的。他以为苏懿这样无所不知的人,乾元宗陈年旧事的卷宗里的轶事他都能搞到手,不可能会对绘河山这个人一无所知,甚至哪怕……只是见过这个人的脸,听过和这个名字相关的传闻,都可以。
但苏懿很坚定的告诉他关于这个人,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胡乱找了个酒喝完了的借口,把书万里就这么赶了回去。
书万里暗自恼火,他倒不是怕苏懿骗他,苏懿在这事上断没有骗他的道理,而且苏懿的表情也不是作假,他确实看上去就是一无所知的样子。是绘河山这人隐藏的太好,还是他真的在此之前就一直是个隐居世外的高人,像他师父那样,才能避开苏懿遍布江湖的眼线?
他不知道,他从未感觉如此无力。他直觉此时多有蹊跷,但不可否认,从中州黄泉道初遇之后,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绘河山牵着走。对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要去哪,甚至连他想自己跑路的意图都瞧地一清二楚。而他自己呢,他找了自己认为最有力的外援,却还是对这个人毫不知情,他究竟是谁,从何而来,又是究竟为了什么才接近自己。这些问题这些日来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如一团乱麻,可他这一路上每次向对方抛出去的试探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打了回来,他就好像一个刚开始学武的孩子,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这种感觉让他无比不痛快,可又没办法发泄。
他总不能现在冲到隔壁去揪着绘河山直接逼问,这不是他的作风。书万里只好叫来跑堂小二,要了一壶酒,在房里自斟自饮起来。
他今晚在苏懿处已是喝了不少,但苏懿这个人酒的品味烂,酒品也烂,喝不出什么好酒劣酒的区别,所以他从没指望去找苏懿能喝到什么好酒,不是一坛马尿就已经是值得庆幸了。但是苏懿这个人,他喝不动,却又好杯中之物,所以他手上的酒虽然算不得什么好酒,却是一等一的后劲足。万里这下两种酒在肚里翻腾,就开始有了几分醉意。
半壶酒下肚,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去摸他那个留在房中的包裹。
那包裹本来是放他那黄玉盘的,但是刚才东西都被绘河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走了,所以他也就索性把空包裹丢在了房间里。但他也不是个傻子,在外投宿也不可能像个黄毛小儿一样什么都不懂,他自是出去的时候在这房间各地方都做了手脚,这样在他外出的时候是否有人来过也就一眼便知。
方才回来的时候他就打量过了,各处自己走的时候布下的防备都没有动过的痕迹,也就是说应该没有人偷偷摸到他这里来。但是绘河山这人功夫他也摸不清底细,还是多留个心比较好。
他伸手摸进去,果然还是个空包裹。书万里叹口气,但也不禁有了一点好奇,这到明日他们要动身的时候,绘河山会怎么圆这个场?想到这里他突然又心道不好,绘河山不会自己拐了他东西跑了吧?他思来想去,再加上酒气有些上头,便站起来决定还是去直接找绘河山对质,问个究竟。
他刚站起来,就听到隔壁传来一丝轻微的响动。
他知道这声音,这客栈不算什么新修的客栈,刚才他自窗户翻回来的时候,破旧的窗棂也是发出了这样的响动。
这么说,方才他不在房里这段时间,绘河山竟也是偷翻出去了?
总不能是偷偷跟着他吧,书万里心想,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去找苏懿的路上特别为了避免有人跟踪,多绕了些不必要的路,也反复确认了没有人跟着。那这么说,绘河山这段时间竟是和自己不约而同,都翻出去了。
他可不傻,绘河山不可能这么晚了还出去在安阳瞎逛,他肯定也是有什么自己的事要办才出去——这也就意味着,绘河山绝不是第一次来安阳城,他这一路上分明就又是在骗他。
书万里有些生气,之后又自嘲地笑笑,自己有什么资格怪对方心怀鬼胎呢,在这一点上,他们二人也是不遑多让的。他又观察了一阵,隔壁没再传来以什么声音,绘河山似是睡下了,他便也决定先不急着和他去算账,待明日上路再说。
书万里梳洗完毕从房里走下来的时候,绘河山已经在大堂等着他了,脸上挂着他一向礼貌的笑容。
“方才我让小二去准备了些许吃食,这云州小吃也颇有一番风味,万里兄弟也可以拿一些做路上充饥用。”
书万里瞧了一眼,大都是些云州随处可见的小吃,他随手拿了一些,以示友好。顺便打量了一下绘河山,对方今日换了衣衫,又恢复了那副翩翩公子的样子,老神在在地坐着,品着没什么滋味的劣茶,好似这寻常客栈的茶水也能被他喝出君山银针般的滋味。
书万里在他身上瞧不出什么痕迹,他也不方便开口问你昨晚是不是摸了我东西还想着跑路,他现在就一点都不想和这个人混的多熟络,一个让人看不出深浅的人,总是会让人觉得危险的。
书万里现在就觉得很危险,他觉得坐在面前的绘河山整个人从每一根发丝毛孔里都透露出危险的气息。但现在事已至此,他再要翻脸什么的也都不合适了,只好尴尬地笑笑道:
“那什么,我已经和我师父报过信了,绘兄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还要在这安阳办的话——”他拉了个长音,注意着绘河山的表情,可对方就好像没听出他字里行间的暗示一般岿然不动,“我们这便启程去我师父那儿罢。”
绘河山笑笑,站起来,道:“万里兄弟如此热情再好不过,在下也是迫不及待想要再与天书老先生叙叙旧了。”
书万里和他师父的居所,在安阳城外数里的无涯瀑下,乍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民居,隐藏在颍川下游浅滩的一片茂密竹林中。据书万里说,这竹林内有他师父布下的阵法,寻常的江湖人士路过的话绝不会发现其中蹊跷,只会当是万千寻常竹林中的一片。
他二人从安阳南门走小道出了城,一路绕了好几个圈子,早上出了城,不料日暮时分才堪堪抵达。书万里示意绘河山把马拴在竹林外面一处草棚,自己带上随身包裹随他一同进去。
“我师父一向不喜有人打扰,这二十年来我似乎也从未见过有什么人来拜访他,所以——你说你是我师父的旧相识,我是不大相信的。”书万里一边说着,一边在身旁的竹子上敲敲打打,似乎是在探路,“你看起来也不比我大多少,而师父自从我记事以来,就从未见过他走出这竹林。”
绘河山不答,只是轻笑。
书万里也不期待他有什么回应,自顾自继续在竹林里绕着,“我师父当日对我说,这竹林,便是他最后一道防线,还反复叮嘱我,不能随意带人出入。我自17岁开始离开这里闯荡江湖这7、8年间,你可以算是第一个正常走进来的人。”
“那还有不通过正常手段出入的人?”绘河山问道。
“自然是有的。”书万里答,“我记不清有些怎样的人了,但大多是纯属迷了路意外闯进来的,如果是无心,绕一绕也就出去了。若是有那怀着别样意图之人——”
他话音未落,方才扶着翠竹的右手一翻,腰间长剑赫然出鞘!
绘河山下意识一躲,不料书万里这一剑竟不是向他劈来,而是砍断了一旁的一簇儿臂粗的竹。
那簇竹起码是长了十数年,这一倒下来竟是宛如一堵竹墙,把绘河山面前的路挡了个严严实实,将他一人留在了这竹林中央。
书万里的声音此时却仿佛自这竹林四面八方传来:
“——他们都化作了这竹林中游荡的亡魂。”
竹林深处,一处不算开阔的空地。
书万里的剑出了鞘,一端就这么抵在地上,一端握在主人的手里,那手微微颤抖。
他在等。
这竹林曾经是他从小练功的地方,他对这里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待他功夫略有小成之后,他也替师父在这竹林里收拾过不少“闲杂人等”。
所以就他现在踏着的这一小方圆空地,他都可以数出多少人曾在这里埋骨。在竹林里迷失方向的人,最终总会走到这一小片空地来,而书万里就在这里等着,等着割下他们的人头。
他在这里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几岁?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在江湖上闯荡,一向不开杀戒,只有在这里,这片竹林,他的手上曾染满温热的朱红。他的杀孽,从未带出过这片竹林。
手腕上的铜钱串似有所感,也或许是他皮肤下黛青的血管在兴奋地脉动,他握紧了剑,脚步微微调整,左手藏在袖中,攥紧了他最得心应手的伙伴,他的铜钱。
细细的破空声从前方竹海中传来。
来了!
书万里不避,后足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在背后的翠竹上一个借力,极快地向那声音方向冲去。
他不能守株待兔,那宛如坐以待毙,他如果要在这里收拾绘河山,他必须抢得先机。地形上是他的优势,但就如同他摸不透绘河山现在的所在,他断定绘河山也跟不上他的步伐。
从竹海中飞出来的物事已经到了他的眼前。书万里右手一翻,看也不看,手中长剑便将那些极快的暗器一剑悉数斩断。传来的感觉让他感到奇怪,他极快地瞥了一眼,竟是几枚这竹林中寻常可见的竹叶!
功夫极好之人,摘花飞叶可夺人性命。
这想法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就这一个短暂的停顿,极短的时间,短到他来不及思索,他看到了面前的竹大片大片倒下,从竹后,飞出来的,是绘河山的铁扇。
那铁扇边缘带着锋利的光,冲到了他的眼前。
好快!
书万里一个急停后翻,手上却不停歇,三枚铜钱瞬间射出,将那高速旋转飞来的宛如钢刀的铁扇挡了一挡。
他这么一个后退的工夫,绘河山已是从那竹林里冲出,接住了自己的兵器,手腕一抖,那展开的扇面被他收作短剑般形状执在手中。
“绘兄这一手摘花飞叶的暗器本事当真好本领。”书万里酸道。
“过奖过奖。”绘河山眯着眼道,“我方才以为万里兄弟要抛下在下自己一人落跑了,不料万里兄弟这般讲义气,还好心再次为我引路。”
他这话里带刺,书万里自觉理亏,也不愿再与他多言,举剑刺来。
不料绘河山竟是比他更快,他使的兵器是那一尺二寸的铁扇,出手的距离上是要比万里更短,因此他自然要先一步接近对方。
万里这一剑扑了个空,对方反而是身形一闪,转瞬就到了他面前,手中铁扇就欲朝着他砍下。收回剑已经是来不及了,他心下一横,快速凝气于另一只空余的手,硬生生以自己的胳膊挡下了这一击。
这一击不得,绘河山还欲要在追击,但扇质终归轻软,被书万里这么一档攻势已是减了大半,再者万里靠这一下已是拉开了距离,他顾不得胳膊上鲜血淋漓,右手中剑挽了个花,自下挑来。绘河山也是不相让,巧妙以手中扇压住长剑攻势。
书万里暗道不好,这一番交手他已经是落了下风。天下武功无快不破,他自以为自己已经是很快,不料对方比他更快,甚至看穿了他的所有攻势意图,他还没占到什么好处,却已是废了这只袖子,还受了不小的伤。绘河山那扇子看似轻盈,实则沉重锋利,扇骨割在手上,真就宛如一柄短匕似的。
他咬了咬牙。
二人如此缠斗了数十回合,不分胜负。
书万里已经是有些胆战心惊,对方无论在内力还是技巧上,都远胜于他,他一招一式已经是有些苦苦支撑的意味在里面。但自己一开始如此夸下了海口要把对方就这么留在这竹林里,现在自然拉不下脸来说兄台我见你武功高强在下自认不敌咱们这就收手您还是我府上贵客。
他这一分心,脚下步伐顿时一乱,剑法招式顿时也漏了破绽。绘河山何许人也,自然不会放过这一瞬间的抢攻机会,执扇的手一转,向前猛地踏出一步,似挟千军万马之势朝着书万里空门袭来。
书万里一惊,欲要执剑来挡,却不料绘河山的铁扇并没如先前那般只是一些短兵的挑、刺、压,而是随着主人手腕轻抖,“啪”的一声在他面前打开来。
不好!是暗器!
书万里料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那暗器他都没来得及看清模样,就感觉身上几处重要大穴一阵酸麻。这扇中暗器也不知是何时藏入的,此时一照面就打住了他全身穴道,书万里苦不堪言。
他闭上眼,料想这下怕是要阴沟里翻船,想给对方下套而不得,怕不是自己一条小命也要交代在对方手上了。
绘河山却没有就这么要了他的命。
他面上表情阴晴不定,书万里已经被他封住了几处大穴,他方才出手凌厉丝毫不考虑后果,出手了反倒突然惊觉不妥,自己没有刻意掩盖习惯的功法和力道,这一下怕不是书万里得气血两塞,先前吃了这结结实实一套的人,无一不是就这么毙命了。他此时冷静下来,忙查看书万里身上伤势。
却也不知是否是书万里心法特殊,他似乎表面看去除了身上乏力动弹不得之外,于性命竟是全无大碍。绘河山有些疑惑,却也权当是书万里千钧一发运功作了防御。他合拢铁扇,拍了拍书万里的脸示意他睁开眼睛。
书万里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一看绘河山的铁扇还抵在自己喉间,就欲要继续闭上眼拒绝配合等死。
绘河山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他缓缓从自己腰间掏出了一件物事,书万里定睛一看,竟是他那方才进入竹林的时候还确认过不知什么时候又返回到自己身上的黄玉盘!
绘河山一手执扇抵着书万里,另一手轻轻抛了抛那黄玉盘。缓缓道:
“在下说过,在下与天书老人有过一段因缘,势必是要见他一面才好了结的……那么万里兄弟,可以领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