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霁月泠云

6、安阳局 五枚铜钱，

　　云州与中州接壤的边陲大城，便是仅次于秦家所在的停云城的安阳。
　　行至安阳已是暮色四合，遥遥可见云州大城门下布着盘查来往行人商旅的秦家子弟和一些听命于秦家的官兵。
　　“待会儿到了前边，绘兄你不是云州人，说不得这儿口音，便莫要开口，我来忽悠这群秦家小饭桶就是了。”书万里下了马跟在入城的队尾，随手将缰绳交到一旁也下马步行的绘河山手里，道。
　　绘河山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缰绳，又指了指自己，不说话，眼里却全是满满的戏谑。
　　“嗨，现在呢，我就是从中州来的做生意一塌糊涂赔了老婆本的潦倒商人，你呢就是唯一跟着我的小厮了，可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啊？”书万里道，把缰绳强塞进绘河山手里，“快些，别挡着后边人家的路。”
　　“你都已经是这副生意没做成，穷困潦倒的样子了，还不忘带个小厮呢？”绘河山揶揄他。
　　“这你不懂，我要不说你是中州买来的小厮，这盘查的人定是不会放你的。现在秦家怕是日子天天过的担惊受怕，别说停云的大本营了，就算是安阳这地方，有那么一点风吹草动就要全城上下翻个遍，也是扰人清梦。”书万里道，“在城里也得小心别乱说什么呐，这里的人怕不是都长了顺风耳，说句不好的，一个时辰就能把你逮了去。”
　　“俨然自成一国啊。”绘河山叹道。
　　书万里却是突然不说话了，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入城却也是不惊不险，那盘查的秦家弟子似乎也是乏了，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装模作样查了查他们随身带的行李盘缠，草草就放了人过去。
　　入了云州城，还没行得几步，绘山河就撞了撞进城后就不知在想什么的书万里，指了指墙上贴的告示。
　　告示竟是一纸通缉令，上面赫然是书万里的名字，但却没有画像，罪状也语焉不详。
　　书万里看到这告示，嘿嘿一笑，道：“云州可不归什么官府管，这通缉是秦家发的。”
　　“秦家在抓你？”
　　“秦家想抓的人多了去了……我只是其中一个罢了。”书万里眯了眯眼睛，“况且他们要抓的也不是我，或者说，秦家要的人不是我，我只是一个跳板。”
　　绘河山想了想，会意道：“秦家是想通过你来获取你师父的行踪吧。”
　　书万里不置可否，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在那告示前停了一会儿。那告示也不知在这儿贴了多久了，风一吹掀起了一个角来，漏出了背后斑驳的砖墙。这告示就贴在城门口，来往行人进进出出，却没有一个人付之一瞥。
　　绘河山见他这样，也不好细问他，只得轻咳了一声，道：“如此说来，书兄次次进出这安阳城怕不是都少不得要多留心眼了？”
　　“这倒不必。”书万里嘿嘿一笑，“这群秦家的末流之辈只是接了上面的命令把这告示散的一城都是，实际上有几个人和我打过照面？上面为何要捉人，他们怕是都不知道，与我只怕是见面也不相识了。”
　　末了，他手腕一抖，一枚铜钱从袖中倏地飞出，击落了墙上那贴的摇摇欲坠的通缉告示。

　　由于已经将近宵禁时分，安阳又不如延阳繁华，二人便未在街上继续逗留，带着那个乱七八糟的行囊径直投奔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客栈。
　　书万里的意思是明日还得在安阳再逗留一会儿，他有些事要去处理，还得先给自己师父传个信儿，不然若是就这么冒然带个人去见他师父免不得要被师父一顿问责。绘河山想了想也就同意了，本来求见天书老人这事儿也是他有求于人，自然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书万里把那个包裹拖进了自己房里，不知鼓捣了一通什么。绘河山则是一头钻进了隔壁的房间就没再有过什么声响，书万里不禁起了疑心，他靠着墙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也没发现什么异动。他便放下了心，从包裹内层摸出一套夜行衣，然后手向自己放着那黄玉盘的包裹摸去。
　　这下却又是摸了个空。
　　他几乎要气得跳脚，本想着到了这安阳城就可以把绘河山甩掉自己带着东西回去找师父复命，反正就算是到了云州，要找到他们师徒藏身的地方也是难上加难。这下可好，绘河山这不知深浅的家伙怕是一路上早看穿了他的小动作，他进城时还反复确认在身上的东西，一转眼就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摸走了。
　　气急败坏也没什么用，他也不好就这么硬闯进隔壁的房间去质问绘河山，若是去了反倒把他想要趁夜自己跑路的意图表露无疑，只怕到时是他自己更尴尬。
　　书万里在自己房里踱了几个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抓起地上的包裹，轻功一点从窗户掠了出去。

　　安阳城内，一处不起眼的小巷。
　　在安阳，这样的小巷随处可见。秦家这些年在安阳的管辖上不知是个什么态度，近年来安阳的形势是越来越不好，二十年前还能因为是离中州最近的城郭，时常就有不少来往商会在安阳驻扎，武林人士也少不得在安阳行走。而这二十年来，不知为何下到这安阳城的禁令是一条比一条长，限制越来越多，也不知是秦家上层的决策动向出了什么问题，或是在计划着什么。这些许年来，安阳城几乎可以说是以飞快的速度在败落，一入夜就人心惶惶。表面还是歌舞升平的云州边陲大城，内里却已如败井颓垣。之前可以光明正大的摆在明面上的很多物事的交易，现在都被一张又一张禁令封进了安阳城这些破败的小巷里。
　　越是三教九流之地，越是藏龙卧虎。
　　这处巷子也和其他的巷子并无不同，油腻的砖墙，墙上还留有沉积的血迹，小巷里只有几间歪斜破落的房屋，此刻却也是关闭了大门，只留着一盏昏黄的灯，火光微弱地跳动着。房前挂着的辨不出字迹的木板，和巷子角落里堆着的散发出恶臭的残羹冷炙，都昭示着这条巷子已经是很久无人问津了。
　　突然一声响动打破了巷子里诡异的凝结的安静。
　　响动竟是从巷子深处传出来的，那里只有一间房屋，一间乍一看上去会让人觉得有些可怖的房屋。黑门黑窗，也没有一丝灯光透出，整个房子就像一个夜色中的黑暗大口，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而这时，竟是不知为何突然传出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掉了进去似的，这样的响动在死一般寂静的巷子里传得更远。
　　仔细听，似乎还夹杂着一声不满的怒骂。

　　“操！”
　　书万里从窗户翻进来，没想到竟是翻了个大跟头。
　　翻了个跟头倒还好说，可这屋子里也不知是堆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且连个微弱的灯光都没有，他也没想着先点个灯。他这一摔，稀里哗啦的就跟着撞翻了一大片东西，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他搞出这么一番大场面来，自己也就干脆懒得起身去处理了，索性在地上就这么坐了下来，灯也没点上，倒不是他不想上，只是他知道这儿的灯，且不说他能不能找到在哪，就算是找到了，他也不想点上。
　　他就这么在地上坐了一会儿，二楼传来了响动，似乎是终于发觉了一楼的这番混乱。
　　“哒”的一声，有火折子的声音，一个人提着灯从二楼走了下来。
　　这人看到一楼的这番鸡飞狗跳的场面，扶额叹了口气。
　　“书万里你这个小畜生……你每次来除了会给我添乱还会什么？”
　　书万里局促地笑了笑，把手上的包裹提起来，“喏，我刚从中州回来，这不是给你带了点礼物。”
　　那人把手里的灯挂到墙上，回身踢了一脚地上乱滚的瓶瓶罐罐，他似乎也不怎么在意自己屋子里这团混乱局面，从乱堆的杂物山中拖出了一张小方桌，翻出两个软垫，稍微清理出一点空地，就把方桌放了下来，递给书万里一个软垫示意他坐下。
　　“怎么，我特意给你带的中州特产，你不瞅瞅？现在戒严令越来越严，想搞点中州货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书万里接过软垫，带着笑意道。
　　“省省吧。”那人说着，拿过书万里手上那个包裹，看也不看就扔到了角落里，“我就没指望你能给我带点儿什么像样的东西……这怕不是你进城的伪装之物，进了城没用了，就想把我这儿当垃圾场？”
　　“嘿嘿，”书万里搓了搓手，坐了下来，“我这不是……想着我们俩这么久没见，碰巧你也在安阳，就想着……”
　　“还是打住吧，我和你可不算是什么多亲密的关系。”那人说着，不知从哪翻出了一壶酒和两个碗，扔给书万里一个，“老规矩。”
　　书万里眯起了眼，旋即正色道：“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我说了，老规矩，要问问题，先给钱。”那人道，“看在我们俩算是老交情的份上，我就勉强先送你一个优惠好了，你在中州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得来找我——你有一肚子疑问想要答案，而你只能来找我。”
　　“苏懿，你这讲话让人不舒服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书万里有些不爽，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酒的品味也是，你这个人一直这么不讨人喜欢，就不怕哪天得罪了哪个手眼通天的人，动真格把你灭了？”
　　苏懿却只是笑了笑：“手眼通天的人，来找我也是有所求，只要他还有求于我，他就灭不了我。至于我讨不讨人喜欢，那不是我所需要考虑的范畴。说到底，我也是把头悬在腰带上走江湖的人，每天要顾忌的东西太多了，哪有空去在乎别人的风评？”
　　书万里看着他，叹了口气。手腕一翻，从袖中甩出五枚铜钱，平日可当暗器使的铜钱，苏懿竟是这么用自己身前的酒碗一兜就全数接了下来，铜钱在酒碗里打了几个转，也没看到苏懿是怎么动作的，就滑入了他的袖中。
　　“五枚铜钱，五个问题，问吧。”

　　书万里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上月启程的时候来找过你，问了我师父要我找的那东西的所在……就是你说在万灵宗的东西。”
　　“哦？怎么？难道东西不在万灵宗？”苏懿笑道，“不过这点我还是有自信的，也对你有信心，你书万里要弄到的东西，应该也不会有弄不到手的吧。”
　　“倒不是这个问题……东西也确实是在万灵宗没错……”书万里挠挠头，“所以我也不是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苏懿收了脸上的笑容，他微微挺直了腰板。
　　“我今日来，第一个想问的，就是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