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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州路 ...

  •   书万里并非对自己的父母完全没有印象。
      据师父的话说,他是师父在颍川下游捡到的,捡到的时候一身伤,已经半死不活了,是师父渡了自己十年功力附带不少灵丹妙药,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父母姓甚名谁,是何方人士,于是师父便给他起了“书万里”这么一个名字。此后的十数年间,他便是一直随师父一起度过,也不曾回忆起自己在被师父捡到前的点点滴滴。
      可绘河山这一笑,仿佛揭开了记忆深处紧闭的某一扇门扉,他突然回忆起,自己曾经见过这样的笑容。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他在自家的院子里小憩,就听到父亲喊他的名字,让他出来。
      一切都无比模糊,连父亲喊自己的名字都如同晕开的墨点,不能识得仔细,他却还可以忆起那个午后,在树上偷懒睡觉的他听到父亲的呼唤,脚下一滑从树上掉下来,却有一双手接住了他。
      小小的他抬起头,面前是一张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岁的脸,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阳光从树影里漏下来洒在他的脸上。
      那个时候的书万里想,真好看啊。

      后来的片段却又无比模糊,父亲和另一个叔叔从院子外面赶进来,看到这般场景,心下也就了解了大概,除了把书万里训斥了一顿之外,便是把他拉上来,要他与那少年做个介绍。
      “这便是你江叔叔的孩子,江叔叔与我们家有大因缘,也让你们两个小辈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书万里伸出方才被父亲打得隐隐作痛的掌心,对面的少年笑着与他虚握了一下,
      “……弟弟是吧?我叫江淮生,比你虚长两岁,可要叫我哥哥啊!”

      经过十数年,虽然对父亲和家的记忆都已经模糊,师父说大概也是少时伤到了头留下的后遗症,但书万里一直对这个画面念念不忘。
      他只是一直记得,记忆深处,那名为江淮生的少年的笑靥,初见时如秋日暖阳,如洪荒初曦。
      在他开始闯荡江湖后,他不是没打听过江淮生这个名字,说来也是好笑,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父母的名讳,却只对这个一面之缘的哥哥念念不忘。但打听到的结果却让他大惊,江淮生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他是江湖上被称为魔教的应天教教主之子,年纪轻轻,武功却是造诣极高,而且生在魔教,据说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性子。若不是他一直以来也是行踪飘忽,恐怕早就被正道弟子群起而攻之了。
      这般结果是书万里万万没想到的,自己的父亲难道曾经与应天教有过什么勾结?而他自己自那之后的记忆都是细碎的碎片,一会儿觉得自己能抓住什么,一会儿又觉得还是毫无头绪。这样的传言让他不敢再继续探索,只是暗暗决心,日后若是再见到魔教中人,便当做不认识便好了。
      可绘河山方才这一笑,却隐隐有那么点记忆里江淮生的影子,虽说那时还只是稚童,也不尽然相像,但还是让书万里瞬时提起了警戒。
      绘河山见他突然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脸看,便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书兄?书兄是看到了什么,看得如此入迷?”
      书万里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这么盯着别人有所不妥,忙咳了一声掩饰,道,“这灯也放完了,我们便找个地方暂时过夜,明日城门一开便出城去罢。”
      绘河山见他躲躲闪闪,也知他是话里有所保留,也不多追问,便应下了。

      翌日清晨,书万里从客栈打点好走出来的时候,却看到绘河山早已把马备好,也买好了路上的干粮和水,装好了他那个装满了破烂玩意儿的口袋,在客栈外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脸上还带着一丝揶揄的神态。
      书万里知道自己起晚了是理亏,也没说什么。他昨晚翻来覆去在脑海里搜刮着这些年混迹江湖听到的市井传闻,与自己师父有关的不多,和这叫绘河山的家伙有关的,更是一件都没有,倒不如说此前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想到这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绘河山,即便是这家伙刻意拿个假名字在自己面前晃,自己又拿他有什么办法呢。
      绘河山似是察觉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来,没说话,眼神里带着疑问。
      书万里忙回过头去,在心下暗暗说不要多想,事情到见了师父自会见分晓,他现在哪怕是冲上去揪着对方的领子逼问你什么意图也是无用,倒不如走一步是一步。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拥挤的延阳,行到了官道上人便就稀少起来。
      书万里也提高了警惕,从这条路到云州少不得会经过几个土匪山贼的地盘,自己现在身上揣着东西他们可能不知道,但这要是被打劫了,他这张脸面还往哪挂。绘河山见他这样,不禁起了捉弄的心思,不时骚扰他一下,或左左右右地晃着讲一些没品的笑话,一来二去弄得书万里也没了警惕的心思,不由责备起绘河山来。
      “我们这一趟可是你提出要去见我师父,我才勉强搭着你上路的,你就不能安分点?”
      绘河山呵呵笑,“这是官道,况且哪怕被山贼劫道,我既然接了你的委托,自然会护卫你安全,书兄谨慎自是没有错的,但大可不必如此。”
      书万里不理他,自行打马扬尘而去。绘河山见状也只得苦笑几声,策马跟上。

      书万里的马上放了他那个乱七八糟的大包裹,行了一段路,自是要下来歇息一下,便和绘河山合计一下,找了个路边的茶摊下马稍作歇息。
      入了座,书万里也不急着要茶,只是看着绘河山道,“绘兄,你……就没什么问题想问我的?”
      “问题自然是有,但我相信书兄自会忍不住自己为我解答的。”绘河山笑道。
      书万里看了他一眼,“这么说,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目的地?”
      “不,我只是有隐约的感觉,但是不确定。”绘河山道,招手唤来店家要了一壶粗茶,“此前我也说过,我与尊师有过一段因缘,所以对他当年的事也略有耳闻,知道他最后是在云州消失了踪迹。再加上这次见到书兄,更加确定了。”
      “哦?”
      “书兄虽然刻意掩饰,但是还是带有云州口音,尤其是在一些不经意的小小语癖中。由此我更加确定书兄定是从云州而来,再加上我们出城这个方向,这条官道,虽然还经过其他一些小城,但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去往云州的方向了。”
      书万里笑,“果然是瞒不过你。那你可知,我这准备的包裹是做什么用的?”
      “这……在下还真猜不出来。”
      “嘿嘿,”书万里四下瞧了瞧,见没人,便凑过去和他说,“云州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

      云州是什么地方?
      地处中州以西,玄州以北,一直是朝廷制挟西方各国的咽喉要道。
      但在江湖上,云州可不是个简单的地方,不若中州,沧州,溟州这些地方各个门派林立,还时不时搞点什么武林大会联络疏通一下感情,云州从百年前,就一直与中原江湖处在一个微妙的位置。
      归根结底,因为云州这块地盘,只有一个门派,说是门派也不准确,总之只有一个族姓,百年前自云州崛起后便与中原各派划清界限,互不来往,把云州地盘管理得如同铁城一座,据说便是皇帝要动云州的兵力,也得先问过这家人的同意。
      这云州的魁首,便是秦家。

      绘河山听得这话,心下也就了解了大半。
      “我听闻云州对来往的江湖人都查的很严,没想到竟要谨慎至此。”
      在即将抵达云州,在附近的一个小破庙里,书万里掏出两套商贩的衣服让他换上的时候,绘河山道。
      “之前是没有这么严的。”书万里道,他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是那么虚假,“但是据说三个月前,云州南部有重宝现世,你别看云州看起来对中原那些武林门派软硬不吃的,其实暗地里哪家没有人暗中安插在这里边?”
      “也是,云州这么大,秦家的人也不可能每个地方都盯紧了。”绘河山道。
      书万里却打断他,“你不是这云州人,自然说不清这云州事,秦家在这云州手眼通天,有什么事是他们不知道的?”
      绘河山换好了衣服,书万里绕着他转了几圈细细打量,总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妥,看起来就不如他这么像个走江湖的商贩。他想了想,从那堆货物里竟是捞出了一盒墨粉,随便扑了点在手上就往绘河山脸上拍去。
      绘河山见他这么一巴掌朝着自己脸袭来,便欲要躲,不料却被书万里按住了,道,“绘兄你看看你的样子,换了身衣服也是换汤不换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个商人,待我给你脸上抹花点易个容。”
      绘河山笑着拍开他沾了墨粉的黑手,道,“早说是易容便就好了,走江湖的人,多多少少自己都有点易容的本领,书兄且在此等着,我到后面借点儿水,片刻便好。”

      待绘河山从后面走出来,书万里竟是差一点没认出他来。
      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细看眼角眉梢还是那个人,但是粗略看去却又完全不是江湖人的气息了,活脱脱就是个混迹在市井中的小民。书万里不由得啧啧称奇,道,“我本打算只让你扮作我一个小厮,现在这么看来,倒是你比较像个中州来的落魄商人,我却像是那一路尾随不怀好意的梁上君子了。”
      绘河山呵呵一笑,却是没接他的茬,走出了小破庙,把那个被书万里翻得乱七八糟的包裹重新系好绑到马上,招招手示意他跟上,便扬鞭而去。
      书万里暗自笑笑,也是,彼此都是走江湖的人,岂能是那么容易给别人露底的,他拍了拍脸,抬头又是换了一副吊儿郎当的面孔,拾掇起桌上放着粗浅的易容道具的包裹,牵过自己的马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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