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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延阳灯 ...

  •   中州以东,一处几乎可以算作荒凉的山谷。
      山谷外传来了一声清亮的枭鸣,随后从谷外一阵快马扬尘,冲进来一个年轻人,他翻身下马,天上盘旋的夜枭随即落到他的肩上。
      他没有再往谷内行走,就这么站在马的身侧。他知道讯息已经传进去了,他要等的人自然会出来见他。
      不多一会儿,谷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他形容枯瘦,走起路都是一摇三晃,似乎下一秒就要化为一掊黄土。他走了几步,便不再往前,与那年轻人还隔着数丈的距离,便站住了,道:
      “消息可探得眉目了?”
      这人虽老,然而一身内力是不可小觑,便是隔着这么远说话,声音依旧振聋发聩,年轻人听来就仿佛是在耳边响起。他定了定神,回道,“主上所料不错,那天书老儿果然还苟活着,而且似乎七珍古卷还在他手里,不久前他还派遣弟子去为他搜寻那古卷上的宝物。”
      对面的老人沉思了片刻,示意他知道了,便转身欲要回去。
      “先生!”那年轻人却是喊住了他,“我等追寻这消息已有多年,现在就等主上一声令下,若是要那七珍古卷物归原主,我等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也会为主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老者听了这话,只是嘿嘿笑了。
      “天书老鬼的实力,可不是你们这些江湖小辈想得那么简单。”他淡淡道,“如果天书是这样的易与之辈,七珍古卷当年也不会就叫他骗了去。”
      那年轻人还想再说什么,开口却发现自己仿佛被扼住了喉咙,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等事情就不是你们管得了的了。”那老者道,“知道你的职责,做好你该做的事,才是保命的道理。”

      “天书要是想藏,怎么会放出徒弟这么大一个破绽,让我们的人抓到?”
      谷内一处密室中,鬓发半白,却依旧气势威严的男子缓缓道。在他下首便是刚才那枯瘦老者,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就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沉默不言。
      座上的男子看着枯瘦老者,叹了口气,道:
      “你可还恨他?”
      那枯瘦老者沉默良久,似是回忆起当年往事,缓缓道:
      “自然是恨的。”
      “有多恨?”
      “一开始,属下恨不得立即将伤养好,将他挫骨扬灰……”枯瘦老者淡淡说着,仿佛说着与自己不相关的事,“但是后来,五年,十年,至如今二十年,我时常在想,我还怀着这样的恨还有什么意义呢,秦家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当真是以为他死了的。”
      座上的人又轻叹了一声。
      “泫,当年是你护着七珍古卷,自然也是你被天书伤的最厉害,你这般恨他,我也不是不能了解你的感受。”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是不得不承认,当初是我们太年轻,太盲目,才让天书从我们眼皮底下抢走了七珍古卷,这些年他音讯全无,秦家又告诉我他死了,之后便自顾不暇……这二十年来,我几乎已经要放弃再度寻找七珍古卷下落的事了。”
      “教主!”名为泫的老者蓦然抬起头,“倘若教主要去寻那老贼,夺回七珍古卷,请容在下请缨出战!”
      “这倒不必。”教主站起来,黑暗中他的表情若隐若现,“既然这消息传回来了……七珍古卷回到我手上的日子也是指日可待,甚至说,我还不是那么着急。”
      “为何?”
      “天书开始行动了,他估计是还想趁着最后一口气把古卷上的七珍都纳入囊中,所以……与其夺一张七珍古卷回来我们自己慢慢搜索,还不如一劳永逸,直接将他费尽心血收集来的宝物,连带着七珍古卷,一并连本带利夺回来!”
      教主说到这里,脸上浮现的表情却不是期待或者喜悦。泫看得清楚的,他脸上还带着一丝悲伤。
      “即便这样……要损失掉那么一个两个重要的人,也在所不惜。”

      绘河山牵着挑好的马在集市中找到书万里的时候,他正在一堆卖各种所谓法宝古董的小摊中转悠,身上竟是已经背了一个包裹,看不出来里面有什么东西,估计都是他趁着这段时间采购的。他看到绘河山过来了,示意他在这些小摊外围的地方停下,自己从人群中挤出来。
      他瞅了瞅绘河山挑的马,一挑眉,“挑马的眼光不错,能直接买下来,看来绘兄也不算什么拮据之人嘛。”
      绘河山没接茬,只是掂了掂书万里手上的大包裹,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什么玩意儿都有,从一堆看起来就像破烂一样的“古董”器具,到杂七杂八的“武功秘籍”,甚至好像还有些成色不怎么样的药草。
      “你整这些东西……不是要回去见师父吗?书兄见师父还要带着这些东西?”
      书万里嘿嘿一笑,“绘兄,这你就不懂了。这些东西可不是给我师父的,但也是要见我师父的必备品。”
      绘河山见他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也没再追问,接过了包裹绑在马背上,示意书万里去取马来,想来是不愿再在这儿继续耽搁。书万里只当没看见,竟是一转头又钻进了人流中,不过多久他又挤出来,头发都有些被挤乱了,手上却是拿着一个纸袋,递过来还冒着热气。
      “吃点儿吧,庆丰坊的包子,在这延阳城可是远近闻名。”说着他自己从纸袋里掏了一个出来,有些烫手,赶忙放到嘴边呼呼直吹,“人可不能靠喝酒饱肚子。来一趟不尝尝特产美食那可就是白来呢,喏,小爷我请你的,不必和我客气。”
      绘河山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把纸袋接过,也不着急吃。

      书万里去把搁在市集外的马取来的时候,已是酉时了,天色渐晚。延阳三日的灯节今日便要落幕,今晚大概是有最盛大的节目,人群又开始朝着城中涌去,纷纷想先抢占个好位置。
      虽然说了要尽快出城,书万里还是一路走一路回头,他也是第一次灯节到延阳来,对这盛大的河灯盛会还是充满了好奇。绘河山看他这样子,心下暗暗好笑,却也不急着点破。
      过了好一会儿,书万里才回过头来,道,“灯节一年一度,也没什么可看的,趁着天色未晚,我们快些走吧。”
      绘河山却笑,“书兄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灯节年年有,却不是每年灯节都能有幸到这延阳来,也不是每年灯节在下都会和书兄有缘相遇,更不是每一年……都还有幸能看到这灯节盛况。”
      书万里见他已经看穿自己心中所想,也不再拘束,道,“那不知绘兄,是否愿意在这延阳城中度完此灯节盛会,明日再赶路不迟?”
      “也好。”绘河山笑道,“我对这灯节最后一日的盛况也是有所耳闻,然而却从未有幸得见。不知此路前途如何,便是尽度了此夜再离去吧。”
      说罢,他竟是不等书万里,掉了马头,径自朝着城中疾驰而去。

      “火里莲花水上开,乱红深绿共徘徊。纷如列宿时时出,宛似流觞曲曲来。”
      绘河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酒,站到书万里身旁,吟道。
      他们二人找到了城中一处僻静之所,竟是观灯的好所在,说是僻静之所,也只不过是借了轻功之便,落到了附近不知哪位富豪的宅子花园里的亭中。
      “在别人的后院亭台里喝着估计也是从主人家摸来的酒,”书万里看了他一眼,“要是被主人家发现了,估计得吃不了兜着走。”
      绘河山不答,只是笑着给书万里也倒了一杯,书万里接过酒也不客气,仰头一饮而尽。
      “这样一来我也是共犯啦!”书万里笑道,河上灯火映着他的脸,竟是看上去有些微红。
      这主人家不知是哪里的富商,藏的酒也是一等一的好,不比昨日的那“凝香仙酿”差到哪里去,书万里定身看了一眼,竟看到酒坛封口附近还有些许朱漆的颜色。
      “你……你这是,把别人藏好的女儿红翻出来了?”他惊道。
      绘河山不作回答,却也是拿过坛子瞅了瞅,放回去的时候促狭地笑了笑,示意自己也不是故意要拿的人家藏好的女儿红,怕是不知怎么歪打正着就翻了出来。
      书万里苦笑,这下可好,偷跑别人院子里来赏灯,还挖了别人的女儿红,这要是给发现了,他们两个恐怕真是要被人丢去绑起来了。幸好,他多留了个心眼,这家的主人今日是碰巧不在,只怕是出了远门。
      但这酒的事情却也没让他发愁多久。附近不远的桥上传来了人群的惊叹声,便是河灯会迎来了第一个小高潮。从上游袅袅飘下大大小小上百盏灯,形态各异,竟是组成了一个小灯阵,顺水飘来。中间是一方栩栩如生的灯船,四周是数百盏方形,莲花形,色彩纷呈的小灯簇拥着,灯船上还可见“富饶丰登”四个大字。这般大的灯阵行来,便是把整条河都照亮了,犹如盛开在河中央的火焰。
      书万里哪里见过这般壮丽的景象,他不禁看的有些呆了。直到绘河山轻轻拿手中的扇子敲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才回过神来。
      “真是……”他搜肠刮肚地寻找着能形容这一景象的词语,却怎么也思索不出来,只好悻悻地喝了一口酒。
      “这便是平民百姓的祈福了。”绘河山道,“老百姓不像江湖人,还想争个功夫高低,更不如官家商贾,追逐着蝇头小利……对于百姓来说,最好的便是年年岁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便也就是心满意足了。”
      话头刚落,河上就飘来一盏硕大的河灯,竟是做成了饱满的谷物的形状,边上跟随着不少“粽子灯”,漂到他二人赏灯的亭子前面,那硕大的谷物竟是从中间裂开,里面竟还藏着一个稚童形状的灯!桥上岸上的人见此奇景,皆是纷纷拍手叫好。
      书万里看的目不暇接,酒也是不知不觉喝了一杯又一杯,已经微微有了些酒意,在满江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红了。

      官家的灯阵放完后,便是百姓自己的灯,上游卖灯的地方已是人头济济,不少求姻缘的求财的都要跑去求一盏灯来放,凑个热闹沾个喜气。绘河山见书万里看的入神,便不提醒他,自己径直运了轻功,到那河灯摊子,也不和人群挤,甩下一锭银子,没怎么仔细看就拿了两盏灯出来,再轻功返回。
      书万里也不是傻瓜,自然是发现了绘河山跑去买灯,“怎么,绘兄也想凑这个热闹?”
      绘河山笑笑,“见你对这东西痴迷的很,正好我们二人明日也要上路,不如就求个一路平安罢。”
      书万里接过灯,看了几眼,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绘兄,要是求平安,那也不用……买个这样的灯回来吧?”
      绘河山定睛一看,刚才人多没仔细瞧,自己拿的竟是求姻缘的灯,还不凑巧拿的两盏都是男子求姻缘用的。一般河灯求姻缘都是上游放下去,下游姑娘家就捡公子灯,男子就捡姑娘的花灯,一来二去,总能成点姻缘好事。这下可好,两人拿了两盏公子灯,这放下去,要是下游被捞了,岂不是误了人家姑娘?
      书万里看他窘迫,也不再笑话他,接过一盏,道,“罢了,放什么不是放,反正是图个好兆头,姻缘灯又怎么了?若信有因缘,千里也是一线牵,若没有缘分,纵使面前也是不相识。”
      说着他便掏了火折子,把灯点亮,学着对岸那些人的方法把灯放进河里去,说来也是巧,他这盏灯上正好是一副书法,不知是谁的字,行云潇洒,绘河山的灯上绘了一幅松竹图,寓意君子,正巧是对应二人的名字。
      河灯入水,便顺着水流向下游袅袅行去,书万里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绘河山,正巧这时,河的上游处放起了烟花,一朵烟花怦然在夜空下炸开,烟花下绘河山的脸看不甚清楚,却见他嘴角一动,竟是笑了一下。
      这一笑不含任何的风流韵味,仅仅是这么一笑,在这样极美的画面下,这样好看的人笑起来便更是好看。可书万里却不是这么想,绘河山的笑让他一晚上因为河灯节所有兴奋的血液都从四肢百骸迅速倒流。
      是了,总有什么地方隐隐有些奇怪。
      这样的笑,他不是第一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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