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霁月泠云

3、绘河山 这世上还有

　　绘河山是谁？
　　这什么鬼名字？这世上还有比书万里更奇怪的名字？
　　这是书万里在那一刹那间想到的。
　　绘河山似乎是看出了他脸上的窘迫，他也不点破，继续说道，“书兄想来应该是没听说过我，也是常理，在下不过一介江湖散人，算不得什么武林巨擘。”
　　这家伙肯定是在糊弄我，书万里想，这家伙功夫不知深浅，但就他下午能神不知鬼不觉就把自己好不容易到手的东西给摸走了的功夫，修行绝对不比自己差到哪去，甚至还比自己要略高出一些。他书万里在江湖上也算是有一点小名气，这家伙怎么可能是个默默无闻的江湖散人？要不就是没出手过，要是出手了，以他的功夫不可能自己闻所未闻。
　　他这么想着，竟是有些走神，绘河山看了他一眼，咳了一声。
　　“啊！抱歉抱歉……方才走神了，还请……绘兄弟不要见怪。”
　　听着的时候不觉得，这么从自己口中说出来，这名字只觉得更加怪异了。
　　绘河山也没说什么，他从胸前掏出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矮桌上。
　　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盘，厚不过一寸，中间有一个方形的孔，说是方形，其实也并非如此，仔细看去有一些细小的突起，似乎是可以嵌进去什么东西。除此之外，这玉盘便再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玉的成色甚至都算不上上乘。玉盘上刻着几个不知是文字还是符号的图形，分布也散乱无章，这东西一看过去颇不起眼，只怕是在集市上摆出来，也没几个人能看上了买回去。
　　“书兄把这玉盘从万灵宗带出来，可知道这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书万里没说话。
　　他当然不知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这玩意儿叫啥，要不是他师父老人家千叮咛万嘱咐要他无论如何得把这东西带到他手上，估计就这品相的玉，他都不屑出手。
　　所以他没答话，等着看绘河山要说什么。
　　绘河山看他这样子，心中也了然，便也不为难他，开口道，“看来书兄弟是奉了天书老人之命来这万灵宗取这东西的了？”
　　不等书万里答话，他又继续道，“天书老人隐世多年，江湖人多是当他早就不在了……今日见书兄身法武功，方知书兄是天书老人弟子。你大可不必心惊，我与天书老人也有那么一点儿因缘，能遇到他老人家的弟子，也是一种缘分了。”
　　他说的轻巧，书万里可不敢掉以轻心，他在江湖上行走这一段时日以来，众人莫不都当他是个无门无派的江湖散人，还未曾有谁认出他是天书老人弟子，况且自己师父也确实十多年来不曾过问江湖事，这叫绘河山的家伙竟能一眼认出来，当真是可怕。
　　“你说的没错……但是这东西叫什么，做什么用的，谁让我来拿的，都与阁下无关。”他深吸一口气，手中暗暗运劲，“若是这东西当真能者得之，那在下也是要冒犯了。”
　　绘河山没有动，他品了一口杯中酒，似是没有注意到书万里在桌子下暗暗蓄力。又过了一会儿，书万里就要按捺不住动起手来的时候，他缓缓开口了：
　　“这东西我拿着是没什么意义的……天书老人要的东西，自有他的理由。”
　　他说着竟是把那玉盘拾起，随手抛入书万里怀中。
　　书万里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爽快就把东西给了自己，一阵手忙脚乱方才接住，看着他：
　　“你这么费工夫从我身上摸来，又要我上楼来陪你喝酒聊天，这就把东西给我啦？”
　　绘河山笑了，“关于这东西，你当真是一点儿都不了解，这东西我拿着没用，自然是要还给你，让你带去给尊师……不过，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希望书兄能多做思量。”
　　“你说。”
　　“在下也说过，在下与天书老人有过一段因缘，并且在下对这东西，也是好奇得紧……”绘河山道，“不知书兄能否同意在下，随书兄一道，前往拜谒尊师？”

　　一时间房内陷入了沉默。
　　书万里不知该怎么回答，师父在他出来之前并未和他有过什么特别嘱咐，所以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自己师父一直这么多年活的躲躲藏藏的，什么事都要他这个弟子出来跑腿，也不知道这么贸然带个人回去见师父，会不会犯了师父的大忌。
　　绘河山见他为难，轻笑一声，给了他一个台阶下，“这样吧，若是书兄答应在下这个不情之请，便明日午时到这凝香楼来。书兄也可不必担心，我不会做出什么冒犯尊师的事情，只是希望能随书兄一道去见见尊师罢了，毕竟当年天书老人那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书万里却也不急着离去，他看了看手上的玉盘，道，“这东西我见也不是怎么出奇，怎么师父和你，都对这东西这么在意？况且……现在这东西回到我手上了，我若是连夜赶路回去，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绘河山笑，“在下相信书兄的性情。”
　　书万里看了他几眼，竟是笑了。
　　“既然如此，在下便谢过绘兄这一坛好酒，拜谒家师一事，还请待我斟酌再三。”
　　说罢，他便仰头将盏中美酒一饮而尽，又是从窗户飞身离去了。
　　绘河山不紧不缓的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端着酒盏走到窗前，手往窗框上虚虚一按。
　　窗框上先前镶进去的几枚被书万里拿来当暗器用的铜钱竟就这么一跃而起，落到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书兄……有一点你对于在下可是说的大错特错了。”绘河山捡起那几枚铜钱，在掌心打了个转，就这么顺着滑进了袖中。
　　“在下虽然是个修行人，却也是把这俗世钱财放在眼里的……”

　　延阳的河灯节会持续三天，不只是河灯盛会，更是远远近近一年一度的集会时间，不少附近修行门派的弟子都会出来摆摊卖点多是益气滋补类的“仙药”，中州大小地方的商会也会趁着这时候支起棚子，捞一笔生意。一时间延阳城当真是人头济济，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凝香楼的正午也不外乎如此，一楼的大堂，二楼的雅座，都是座无虚席，客栈老板趁着这次盛会，请来了有名的戏班，在一楼大堂里临时搭了个戏台子，这会儿正是正午客人多的时候，台上盛装的花旦咿呀唱着一出你侬我侬的戏码。绘河山从房里走出来，眼尖的看到了坐在楼下圆桌旁看戏看得入迷的书万里。
　　他轻笑，转身回去把自己随身的包裹拿上，看来这一趟远行是妥了。
　　书万里看戏看得那叫一个入神，绘河山走到了他边上都没注意到，桌上要了一壶酒，也没怎么喝，只是小酌了几口。绘河山看他这样好笑，拿过桌上的酒壶就要给自己满上一杯，不料书万里这厢看戏看得入迷，警戒的功夫竟是也没歇着，倏地一转身就欲要一个掌刀劈下。
　　待他发现来人是绘河山已是没收住手，掌风凌厉就要逼近绘河山拿着酒壶的手，绘河山这时却是不急不躁执着酒壶就这么和他打了一个推手，竟是把那掌风堪堪化作无形，手里的酒壶竟是一滴不落。
　　书万里讪讪的收回了手，看着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方才这戏正演到精彩处，没注意是绘兄，抱歉抱歉。”
　　绘河山笑，也不接茬，只是给自己斟了一杯，老神在在地坐了，“书兄今日到这儿，可是想好了？”
　　书万里挠了挠头，道，“你是要去见我师父，我自是没什么可说的，只怕是我要不让你同去，绘兄也会偷偷跟着我一路过去吧……”
　　绘河山对他的话没做什么表示，脸上还是那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所以我想啊……”书万里继续道，“我这次闯了万灵宗摸了他们禁地里的东西，估计是不会被轻易放过的……绘兄看起来功夫是比我还要厉害上一分，不如……就请绘兄这一路也多多照顾了。”
　　绘河山眯了眯眼，不说话，就这么玩着手上的酒杯。书万里说完这话也有些赧然，明明是别人问自己能不能一同去拜访师父的，现在倒好，变成自己来问别人能不能给自己当个保镖？打手？
　　不管怎么想，都不是什么能让人开心的提议，他也是有些懊恼，不该这么就提出的。
　　“好啊。”
　　书万里惊讶地抬头，这家伙刚才说了什么？
　　“我本来也是不情之请，天书老人隐居多年定是不想人去打扰的，所以我的提议也是让书兄有些难堪了吧。”绘河山淡淡道，“东西要在尊师手上才有意义，那这一路上，便让在下为书兄保驾护航，把这东西完好地护送回去吧。”
　　料到书万里一定不会相信他是这么好说话的人，绘河山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这保驾护航的差事，我就得收点儿什么报酬，才是江湖人的规矩不是？”
　　书万里想了想，是这么个理儿。就要去摸荷包，不料绘河山这时候却是按住了他的手，另一手在桌面上展开，竟是昨晚那三枚铜钱。
　　“书兄不必破费，这报酬，我可是已经收到了。”

　　书万里示意店家把所剩的酒装入自己随身的酒囊，向正在结清房钱的绘河山示意了一下，便率先走出了客栈。日头正是毒辣，明晃晃地照下来竟是让他有些片刻的晃神。
　　他本不是这样看起来毛毛躁躁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何在绘河山面前就会连连出糗，像个初出江湖的小毛头。绘河山也不该像他表面看起来这么好说话，这人谜团重重，突然就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要自己带他去见师父，虽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只希望没有什么太大的恶意。
　　尽管师父和他说了无数的江湖险恶，他自己也见识了不少，但归根结底，他还是愿意相信人的，况且这家伙现在看起来不是要害他，也答应了这个说来为难的差事，若是真有什么险恶企图，日后再与他算就是了。
　　这么胡乱的想着，他去取了自己的马来。绘河山已经收拾妥当，在客栈前等着他。
　　他似乎是没有马，身上带着的行囊也不多，书万里瞅了瞅接过绘河山的行囊，装到马上，道，“这一路路途遥远，哪怕是轻功一路疾行也要好些时日，还会把自己累个半死。今日正好还是这延阳城集市开市之日，绘兄且与我去寻一匹合适的马罢。”
　　绘河山没说什么，书万里便也没上马，就这么牵着往集市行去。他一路上好几次偷偷看绘河山的举动，这人也当真是安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也不说话，就这么随着他，与昨夜和刚才那个看起来一肚子坏水的家伙判若两人。
　　似乎是注意到了书万里的视线，他转过头来，笑了笑。绘河山长得不差，用书万里那匮乏的词汇来描述也只能说个丰神俊朗，仪表不凡。书万里这一天来和他打的几个照面基本都是自己气势汹汹，对方心怀鬼胎，自然是没注意到这家伙长得如此好看，竟是要比他前些年在江湖上见到的所谓天下第一美男子的那灵犀谷主还要好看些。
　　唉，技不如人，长得也不如人，书万里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