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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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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以北,中州隘口,黄泉道。
这地方被叫做黄泉道不是没有原因的,哪怕你是再厉害的道行,到了黄泉道还是有可能一不小心就命丧黄泉。原因无他,黄泉道位于云州和中州相接处最高最险的山腰,两旁山险路隘,身手若是不好,到了这里就得小心再小心,更别说要是有人一路追杀着从这里通过了。
据说以前也是有人能从黄泉道中一路风风火火冲出重围的,但是时间久了,附近的茶肆都只把这当作一个笑谈。
可不是废话吗?黄泉道那边是中州,也是天下首屈一指的万灵宗,黄泉道是万灵宗历来“只进不出”的关口,历来只有在万灵宗犯了事被驱逐下山或自己忙不择路仓皇而逃的贼子从这里逃出来,却少有人从这里拜山。能犯下前者之事之人天下就不多,多半是还没冲出黄泉道就就地伏诛了,哪还能让这外边的无关闲杂人等看一场好戏。
可是这天的黄泉道却是不怎么太平。
一大早天色就不太好,到了现在差不多黄昏时分,一整天都是昏昏沉沉的,黄泉道上的天空隐约传来阵阵雷声。
黄泉道外的几家茶摊老板纷纷都收拾了摊子,这里的茶摊多是给想要入山拜谒万灵宗,或途经此地要去前方官道的客人准备的,现在只有一个摊位上还有最后一位客人,这客人也不慌不忙,要了一壶茶,却也不怎么喝,似乎在等什么。
“这就要日落了,这位爷,万灵宗日落之后可就关闭山门了,你要是要进山,趁着最后这会儿还能从这儿进去…….”茶摊老板试探着上来搭话。
客人没说什么,又满上一杯茶,却不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满满当当的茶杯在他手里转了几个圈,竟是一滴茶水都没漏出来。
茶摊老板见状,猜着这人估计根本就不是来拜访万灵宗的,叹了口气,转身欲要离开。
不料这人这时却悠悠的出了声:
“店家不必担忧,我自然是不会在这里故意拖延店家时间,店家这就可以准备收拾打烊了。”
摊主没料到这人会突然这么说,他不禁回头,那年轻人还一副惬意的样子坐在竹凳上,仍是眯着眼,脸上没什么大的表情,手上却是停了把玩茶杯的动作,将那劣茶随意洒在了地上。
“终于来了吗……”
年轻的客人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这个动作很慢很慢,慢到似乎有些诡异,似乎茶杯附近的空气已经凝结。
而茶杯并没有被放到桌上。
就在茶杯即将碰到桌上的那一瞬间,他出手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却只见那粗劣的茶杯从茶摊里飞出,径直朝着黄泉道那唯一的出口飞去!
而后,那茶杯竟是在空中啪的一声,碎成了碎片!
茶摊老板吓得一张脸都没了血色,只想着怎的会遇上这样怕是一不留心就要人头落地的江湖纷争,他失了神般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双腿直抖,想要躲回去却仿佛被钉住了双脚,大滴的冷汗从他油光程亮的脑门上滴落下来。
这是从黄泉道里飞出来的?那不就是—
摊主还没捋清现状,那黄泉道里数声破空声,四个人影,前一后三,从那千绝之险的隘口中竞相飞了出来。
后面的三人一看这茶摊还有个人,看似也是个高手,其中一个年轻的女子就先发夺人喊了出来:
“兄台可否施以援手,助我万灵宗拿下这可恶贼人!万灵宗将有重金酬谢!”
还没等客人回答,前头飞出来那人在茶摊面前堪堪停下,听到这话,竟是不给那万灵宗弟子留一份情面,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天下最抠就是你万灵宗,还想什么酬谢?而且都是修行人,谁把那俗世钱财放在心上?小娘们,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这一路你们连我的衣角都摸不着,就会使些飞得歪歪扭扭不长眼睛的暗器,就这功力还是回去多修个三五年再下山罢!”
这人话说的是极其狂妄,那对面万灵宗的女弟子气得脸上一半红一半白,银牙一咬,却也不和他纠缠,再次朝那客人看来。
“这人擅闯我万灵宗禁地,偷了禁地宝库的万灵宗重宝出来,这等行径不应是为天下人所唾弃的吗!我们修行不精,竟是拿这人没有办法,还望兄台能助一臂之力!”
那客人不说话,微微一笑,他看得出来,前头出来这人确是有一点本事的,哪怕现在与这万灵宗弟子对峙,他也没有丝毫慌张,甚至与自己的距离也保持在一个微妙的程度,自己要偷袭他怕也是有难度。
那“贼人”这时却是注意到地上碎落的茶杯,看了几眼,他竟是嘿嘿笑了,回头看了年轻客人一眼,却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看。
那万灵宗弟子这时见他们二人迟迟没有反应,也是着急了,祭出腰间剑,就欲要冲来。
“还请姑娘且慢!”那年轻客人竟是说话了。
“我听说万灵宗有宗门祖训,若出黄泉,生死随缘,是也不是?“
那女弟子被这一句话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这位兄弟既然已经是出了这黄泉道,万灵宗便不再过问他生死,怕是这样吧?万灵宗势力虽大,但对有实力闯过万灵宗禁地,山门,甚至黄泉道的人,也当是尊重赞叹的。我说的可有误?”
闯过黄泉道的兄弟这时笑得更欢了,万灵宗弟子三张脸都是黑成了锅底。
那客人也不看三人的脸色,继续兀自道: “况且我猜这位兄弟从万灵宗顺走的怕也不是什么倾城之宝,不然也不至于——”他拉长声音度量了一下万灵宗三人,“只是派三位中等弟子追缉捉拿罢?以三位的功夫,要闯这黄泉道,怕也不是什么易事。”
那领头的女弟子杏目圆睁,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还欲说什么,旁边的另一个男弟子拉了拉她的衣袖,摇了摇头,低下头和她交头接耳了一阵。
对面两个家伙还是笑眯眯看着他们,就像是要看着他们出糗。
那女弟子这下却是似乎冷静下来,没再多说什么,反而向着他们施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茶摊老板一直在后面躲着不敢探头出来,这一看对面剑拔弩张的万灵宗弟子离开了,就欲言又止地从茶摊的隐蔽角落里小跑出去。
可他那略有些臃肿的身子还没接近前方那两人,便有个东西径直朝着他飞来。老板吓了一跳,忙停住脚步,定睛一看,是一锭银子。
“这是茶水钱,还有打碎了店家这一只杯子的赔偿,多的……就当是给店家压压惊吧,在下在此逗留,劳烦店家了。”那年轻客人头也没回说道,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这人怎的还能这么开心?前头站着这么一个从黄泉道里冲出来的煞神,好吧,说煞神有些过了,这兄弟其实长得看过去也是一表人才,不知怎的竟是做了这从万灵宗里摸东西出来的梁上君子。
茶摊老板也不敢多言,鼓起勇气对前方客人小声叫了一声:
“这位客人……你看这天色也晚了,小的也得把这摊子收了回家去……”
那客人没回话,眼睛里带着笑意望着前面的人,那人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相望着,中间煞风景的隔着一只茶杯的碎片。这气氛不像是要出手,空气里的危险气息却又一触即发。
却也未僵持多久,有人突然笑了出来。很轻的一声,在这剑拔弩张的空气里传开来。
是那从黄泉道里冲出来的兄弟,他也没祭出自己的武器,就这么笑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
那年轻客人也笑了,看着他。
“阁下在这里是专门等着我么?”年轻兄弟笑道,眼里却不见笑意,还带着一丝丝的戒备,“在下也谢过阁下替我挡住那万灵宗小辣椒了~”
他语气荡漾,都能听出这人不正经的本性。那年轻客人却也不接他的茬,手中绢扇“啪”一声展开,却又不出手,也是笑道,“阁下这是高抬我了,我不过偶然路过,况且若是我不劝那万灵宗一行人掉头回去,以阁下的修行,既是出了这黄泉道,只怕这三人要回去也没那么轻松了罢。”
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着,就仿佛自己真是偶然路过这黄泉道。说罢他还微微侧身,似乎是给对面的年轻兄弟让出了一条路。
年轻的兄弟却也没再说什么,向那客人作了一礼,与他擦身而过。
万灵宗山下,黄泉道出来,便是中州靠近云州最大的一座城,延阳。
入了夜,延阳这几日是一年一度的河灯节,附近大大小小的村落里的人都集在延阳城中,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这样人群摩肩接踵的街道上,自然是少不了传统职业——偷儿。
书万里不喜欢别人称他为偷儿,他下手的可不是这些小小的姑娘绣包,纨绔公子的腰间盘缠,或者肥头大耳的富商家里不知道哪座假山下的财宝匣子。他从来下手的,都是那些名门大派禁地里的史物法宝。他入这一行没多少时日,却也在江湖上有了一点儿名气,也曾在酒馆里听说书先生说起过江湖上对他添油加醋写出的轶事。
可书万里现在整个人都如同一个炮仗一般,谁点炸谁。
他在拥挤的延阳街道上疾步行着——其实根本快不起来,前面不知道什么人又放了个可以当得河灯王名号的大灯,似乎是要和心上人求亲,一条街大大小小的人都在朝着那个方向涌去,把人群中的书万里挤得东倒西歪。混在这人群中甚至有不下五人靠近他的时候伸手来要摸他腰上的荷包,都被他巧妙地闪了过去。
小子毛还没长齐敢来偷你祖宗?书万里很生气,可他再生气也没什么办法,人这么多,也没办法把那几个小毛孩拎出来教训一顿,他还是得在这汹涌的人流中,朝着人群的反方向挤着。其实不是不能用轻功,但是在这样的盛大节日里,不知道多少远远近近的人都来了这延阳城,要是轻功起来,只怕得遇到不少以前结下的仇人,那就更麻烦,所以还不如这么一步一步在人群里挪着,起码不引人注意。
说来也是生气,他书万里是什么等级的偷儿啊,蹲守万灵宗整整半个月,好不容易混过了这群牛鼻子老道,闯过了一层层眼花缭乱的禁制才摸进了万灵宗禁地洞府,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还在一路冲出万灵宗的路上花了不少功夫,最后却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摸了去!想到这个他就咬牙,心里气得直痒痒。
肯定是离开黄泉道的时候被那不知名的家伙摸了!那家伙说是偶然路过,想来绝对是蹲在那儿等着他,就等他带着东西出来了,略施小计轻而易举把东西收进自己囊袋。书万里一边生气也一边责怪自己,也不是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了,怎么还会被人这么摆一道呢!
他自从到了这延阳城,已经打听了大大小小不少客栈,正值河灯节,整个延阳城大多客栈都是人满为患,客栈老板忙着接待客人,有些都懒得搭理他,听他是来找人的,就更加不给他好脸色看了。这么一直忙到入夜将近戌时,终于只剩最后一家客栈还没打听过了,他这便是往那家客栈而去。
他也是留了个心眼的,在那东西上面留下了追踪用的标记。但这标记粗浅简陋,仅仅能告诉他这东西没出延阳城。书万里好不容易挤出人群,终于看到自己的目标客栈就在眼前。
延阳城,凝香楼。
这家客栈的名字,乍一听过去大多数人估计都会觉得是家青楼舞肆,实际上却是因为百年前据传有好酒的仙人经过,在当时还只是个酒摊的凝香楼停驻,赞了一句这里的酒“凝香不露”,倒是给了这酒家莫大的因缘,这酒坊便就着这仙人的誉赞,一步步发展至今。现今已经成了延阳方圆数十里最大的酒家客栈,现在想要喝到凝香楼一坛“凝香仙酿”,也都成了不容易的事。
凝香楼三楼天字二号房里,一个白衣男子却正倚在窗畔,抱着一坛凝香仙酿,却也不喝,一双眼睛在夜色里闪着晦暗的光。
凝香楼天字房的景色自是极好的,从窗外看去正好能看到河灯胜景,一盏盏美轮美奂的灯,寄托了十里八乡多少人的心意,摇摇晃晃在河上徐徐飘着。这里意外的静,离人群并不远,却并未受到人群喧嚣的影响。
白衣人只是这么安静坐着,似乎怀里的酒,和远处的灯,都不能激起他的心绪。他脸上挂着疏离而淡漠的笑,笑意不及眼底。
他在等人,他知道他等的人一定会来,也是时候该来了。
忽的一声细细的风声!
白衣人还是那副闲散的样子,但是那一须臾间他整个人竟是抱着怀里的酒坛一跃而起!
在他方才坐的地方留下了数枚暗器,定睛一看,也不是什么暗器,只是几枚铜钱。射出这几枚铜钱的人也是道行深厚,这几枚铜钱竟是入木三分。
白衣人笑了,他转身对着窗外的庭院朗声道:
“阁下三番五次与我打交道,却都是人未至,而暗器先到……”他说着竟是轻功跃起,降至凝香楼院中,并不着急出手,“阁下的功夫可不是以暗器闻名的吧?”
他飞身跃下,怀里竟还抱着那坛酒。
双方都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从院里的大树上传来一声夹杂着不甘和忿恨的声音。
“我不和你打,我打不过你,可是你这么一句话不说捞了我的东西,也该给我个说法不是?”
书万里从树上跳下来,头顶上还挂着几片叶子。
白衣的客人笑道,“这东西我只是借来一观,自然会还给书兄弟的,但是在那之前……我只是想请书兄弟来尝尝这延阳城闻名的凝香酿……”
他说着竟是把那酒坛抛起来,不知从哪掏出了两个酒盏,酒坛这么一抛,竟有酒液从那坛口中细细流下。白衣人把两个酒盏满上,朝着书万里的方向挥手掷出了其中一个,满载的酒盏在空中飞快划过,竟是一滴都没有漏出来。
“阁下好功夫。”书万里接过,赞许道。
白衣人笑道,“书兄弟的功夫怕是也差不了多少。”
书万里懒得和他多作纠缠,仰头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道,“我可不是来和你说闲话的,说吧,是不是要打一场,才肯把从我这儿摸去的东西还来?”
白衣人依旧是不慌不忙,似乎也完全不把书万里咄咄逼人的语气放在眼里,端起酒盏细细品了一口,道:
“在下对书兄弟的东西,也没有什么要执为己有的意思……在下只是好奇书兄弟拿这东西的用途,想来只能约书兄弟见一面,方知一二。所以就出了这样的下策,还希望书兄弟不要怪罪。”
书万里瞪着他,不说话。
“不如这样吧,书兄弟随我到三楼我的客房里来,我再仔细说与书兄弟听。”那白衣人也不生气,笑吟吟道。
妈的!下午怎么没想到你这家伙竟是这样的人!书万里在心里暗骂,表面上还是接受了白衣人的邀请,他随着一道飞身上楼的同时,捂了捂腰间的荷包。
只怕这下只能是破财消灾了……还真是对不住师父老人家的栽培啊。
那白衣人也是眼尖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却也不点破,从房内拉来一张椅子搁在矮桌旁,示意书万里坐下,书万里也不矫情,大马金刀地坐了。
白衣人再次满上酒盏,随后缓缓开口:
“在与书兄说明此次来意前,先容我自我介绍一番……在下绘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