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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怅惘事 山中哪有千 ...

  •   玄月山并非独峰而立,而是绵延形成一片巨大山脉,只是由于前方二山半年前山崩之后,形成半枯半荣的奇景,因而玄州中均将其二山称为小玄月山,而在背后的,则是绵延数百里的巨大玄月山脉。
      玄州地界内水系众多,但多数都为较小的支流,外围多数寨落也是依支流散落分布。而玄月山脉以北,却是有大河自山脉深处奔涌流出,一路向东南奔去。
      此刻三人正坐在竹筏上,逆着水流向上游划去。

      昨夜见得这玄妙巫术大显神通后,书万里本还想再追问些许,不料思玥竟是话说完就急匆匆跑去了她外公那儿,书万里只得和绘河山商量过后,回村里人帮他们安排的小楼休息。
      书万里洗漱出来,看到绘河山整个人木木呆呆地站在窗前,不由得多嘴,问道:“怎么,看到思玥姑娘这般拼命,想起爹娘往事了?”
      他本也没指望对方会回答他。却不料绘河山听到这话,竟是头也不转,袖子一抖,一道黑影“咻”地一下照着背后的书万里面门就飞过来。书万里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忙拿起桌上的酒盏,朝着那黑影甩了过去。两物相接,只听得“啪”的一声,酒盏摔在地上砸得粉碎,其中一枚小小物事在碎片里“滴溜溜”打了几转,躺下来。
      书万里上前去看,是自己的铜钱,料想应该是绘河山先前从他那里摸去的,不料他还一直带在身上。他捡起铜钱,擦了擦上面沾的酒水,道:“这么生气?戳到你痛脚了?”
      绘河山头也不回,冷冰冰道:“我的个人家事,你不必管得太多。”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书万里就来火气,破口大骂道:“怎么我就不能问了?现在我们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把我的底细摸的一清二楚,而我呢?我自从遇到你就一直在倒霉,是也不是?”他早就心里憋着一腔愤懑,此刻自然是口不择言,“我师父死了,家也回不去了,我要是和个可爱姑娘一起浪迹天涯也就罢了,现在被迫和你这个煞星绑在一起来跋山涉水,却只是为了完成我师父的遗愿,我有说过什么埋怨的话吗?”
      绘河山不理他,书万里更是生气,继续道:“我从前不管你到底是带着什么居心来接近我,也不管我师父到底临终前与你托付了什么我都不知道的,我从小脑子就不好,记什么都是混混沌沌的,连自己爹娘姓甚名谁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仔细。但是我不傻,你把我什么来龙去脉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我现在连到底你是不是杀我师父的凶手都不知道!”
      他越说越气,抽出洗浴时解下放在桌上的长剑,道:“绘河山,江湖兄弟,讲一个平等相待,我不能让你就这么一直压着小看了,现下你不和我说明白你的理由,我——”
      他话还没说完,绘河山一个转身,从窗前直冲过来,抬手点了他身上穴道,书万里手臂一痛,长剑落在地上。他整个人被绘河山这么一带,摔在地上,对方以一个极为尴尬的姿势就这么压在他身上,右手掐住了他脖子,左手中扇子合拢,大骨前端对准了书万里的咽喉。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啊!”书万里虽然身上其余地方被制,嘴里依旧嚷嚷,“你早就想这么做了不是?在安阳你就想杀我,怎么,还把我这条小命留到今天?你绘河山功夫比我高得多,可别说你下不去手!”
      绘河山不说话,书万里只觉他右手上的力道加重,自己呼吸更加困难。他使劲咳嗽两声试图让自己舒服些,继续道:“怎么,不舍得杀我?这种鬼话我可是不信的,是杀不得罢?留着我还有用罢?”
      绘河山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良久,他收了手,站了起来,缓缓道:“是。”
      书万里翻身起来,猛咳了几声,转过身去不看他。
      “我不与你说,自然是有我的苦衷。”绘河山淡淡道,“不错,我先前是想过要杀你,但是现在你大可不必担心,我现下没了这意思。至于我个人的来龙去脉,有些事情,你现在大可不必知道。时机成熟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说着,左手一挥,手中扇子甩下,插在地上书万里的长剑旁。

      “外公和我说,我爹其实在三十年前他受伤之前,就来过我们寨子。”
      思玥的声音打断了书万里的回忆。
      愈到上游,山势越缓,水流也越缓。他们三人这一路已经行了十余里,思玥一直不开口,他们也就一直保持在微妙的沉默中。
      “外公说,我爹是三十年前随一行人一并来到我们寨子,当时便是为寻访黑水部族之事而来。”思玥缓缓道,她蹲在船头,眼神迷茫,“外公说,他觉得这些一切就像一个循环,我爹来了,又走了,带走了我娘亲,现在你们又循着他的痕迹来到这里,他担心……”
      “担心你会重蹈你母亲的覆辙,是也不是?”绘河山出声道。
      思玥没说话,她轻轻点了点头。
      绘河山叹了口气,道:“你母亲对你爹爹也是一往情深。”
      书万里听他说这样的话,抬起头又瞥了绘河山一眼。对方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眉头微皱。
      “母亲对爹爹……那是自然的。”思玥慢慢道,“只是外公一直对我爹爹忧思甚多,但见他也没做出什么对我母亲和寨子不情不义的事来,尽管也是反对了好些时日,最后也还是答应了他们二人的婚事。不料二十年安安分分走过,最后还是出了这等事情。自那之后,外公对汉人的态度就一直不好,所以昨日对书小哥儿你出手,也还请你不要见怪。”
      她说完,长叹一声,又不说话了,船上气氛登时又尴尬起来。
      良久,还是绘河山开了口,道:“能为所爱的人赴汤蹈火,你母亲当是可敬之人。”
      思玥轻轻点头,眼神一番逡巡,最后还是缓缓落在手上的一串银环上。她轻轻开口,却不再说话,只是唱起了巫族的山歌。声音轻盈空灵,在群山间回荡,惊起了山间的飞鸟。
      书万里走过去,把手里撑船的竹竿扔到绘河山手里,示意他换班。他走过去,在思玥身边跪下,也没说什么,只是这么坐着,等着思玥唱完。
      思玥一曲唱罢,眼角尤有一丝泪痕,她擦了擦,道:“不好意思,让二位见笑了。”
      “没有的事,很好听。”书万里道,“思玥姑娘,我……我对自己的爹娘都没有什么印象了,只有师父一路抚养我到大,师父对我来说,就像我爹一样。”
      思玥眼睛尖,看到了他手腕上的黑布,眼神暗了一下,道:“书小哥儿的师父,莫不是已经……”
      “是,家师月前已经仙逝了。”书万里缓缓道,他表情无太大变化,声音却微微颤抖,“说是仙逝,我也不知对不对,我也不知他如何去的,是否真的快活……但他这一生虽作恶多端,终究离世的时候当还是一心向善的。这一月以来,我时常感到不公,为何离去的人已经不再了,留下的人却还要兀自悲痛,或活在离世之人带来的阴影中。”
      书万里摸了摸手腕上的黑巾继续道:“我师父因为师兄的死而叛出师门,一直郁郁不得善终,现下他死了,却又将这重担放在我头上。我时时想着不如就这么一走了之,浪迹江湖自己逍遥,却还是觉得不能这么对不住师父,因而一直心中纠结,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我遇到思玥姑娘,知道了姑娘双亲之事……”书万里不再说了,长叹一口气,道,“罢了,若我不幸罹难,或百年之后,有人如此赴汤蹈火,愿为我拾骨正名,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思玥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声,重又唱了起来,这次虽还是她巫族的歌曲调子,歌词却换了汉话:
      “劝亡者休想家乡,劝儿女不必悲伤,山中哪有千年树,人间哪有百岁郎。”

      一路行到将近日暮,水面逐渐狭窄,两旁的山势却愈来愈险。
      眼见天色将晚,书万里提议先找个浅滩处搭营休息,三人一致同意之后,便开始留意两岸边是否有可供扎营生火的浅滩。
      但情况并不妙,这一路又大约行了一里左右,两边不是险峻的山势便是巨大的灌木丛,完全没有可以系舟上岸的地方。眼看夕阳马上就要沉到山下,夜间行船本就危险,何况他们现在这还只是寨子里人用来捕鱼的竹筏,书万里不由得着急了起来。
      忽听得旁边山林间传来一声长啸,二毛从灌木丛里飞出来,沾了一身的草叶,径直跳到书万里肩膀上,“咕咕”了两声。
      书万里侧耳听了一会儿,转头笑道:“就在此停船吧,二毛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三人系舟上岸,这地方也不好走,竹筏只能勉强系在一棵合抱粗的大树上。上得岸来,是一片巨大的林子,天色将晚,林子里光线昏暗,看着颇是渗人。
      思玥对他二人摆了摆手,自己走上去,以刀轻划破手指,带着血的手指在地上抹了一下。
      书万里看不懂她这些神神鬼鬼的道法,便就在后面等着她怎么说。
      思玥沉思了一会儿,转头道:“你这鸟可当真灵性得很,怎么给它一找就找到了?”
      书万里尴尬笑笑:“这鸟也不是我的,你不见它一天也不见踪影,哪里像是听我管教的样子……不说这个,思玥姑娘,你可是找到什么了?”
      思玥点点头,道:“这林子里有巫术的气息,是我娘留下的。”

      林子在外面看着大,走进来却是另一番洞天。
      这林子颇为古怪,走进来没多久,就把天色完全遮挡住,暗蔽不见天日。三人擦了火折子,一路划着记号前行。走不了多久,忽见前方开阔,竟是林中出现了一大片寸草不生的空地。
      这空地形状颇为奇怪,是一个巨大的圆形,但边缘不封闭,一道同样寸草不生的约二人宽的道路将另一边山脚下的林子直分为两半,沿这道路看去,竟是一路延伸到背后的山上,将山上树林也分为泾渭分明的两半。
      走到这里,天又稍微亮了些,夕阳已经落下去了,但天色还未转黑。三人便决定在此处先探索一番,再扎营。
      “这地方好生古怪……”书万里道,“这周围都是这样的密林,为何仅有这一块空地,竟是寸草不生?”
      思玥也到处摸索着,她手上的伤口并未痊愈,她便用自己的血到处抹来抹去,口中一直念念有词。
      绘河山却是站在空地中央,俯下身去,对着地面到处敲敲打打。书万里见他这样,道:“怎地,这下面有古怪?”
      绘河山想了想,站起身来,道:“你不觉得,这般——”他说着手比划了一下那延伸上山的荒道,“与那传说中大山中间开裂,黑水部族随巨蛇一并走回大山中的情形,非常相似吗?”
      书万里看看,的确如此,他点头道:“所以,现下我们是要效仿昔日黑水部人,也和他们一并走到这山里去?可是现在,哪里来一条蛇接应我们?”
      绘河山眯起眼,想了一会,道:“不必。”
      他又四处逡巡了一会儿道:“天色已晚,不知这林中有什么虎狼毒虫,我们还是先扎营生火,轮流守夜,明日再细细查探吧。”

      柴堆的哔剥声后,是昏昏欲睡的书万里。
      下半夜轮他值夜,绘河山换去睡了。这林子和玄月山外面的其他林子一样,死一般的静寂,完全没有活物的气息。书万里上下眼皮打架,几乎就要睡着。
      林中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嘶嘶声。
      书万里几乎是被这个声音惊醒,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与那梦里出现的声响如出一辙。他还以为是自己真的睡糊涂了出现了幻听,细细听来却也不是,那声音就在极为接近的地方。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把绘河山摇醒,示意他不要说话仔细听。那声音越来越近,他们渐渐看到了,是一条蛇,朝着他们扎营的空地游来。
      那蛇不算粗,约莫三指粗细,两丈长,书万里手中攥紧了铜板,准备等这蛇一发难就直接打杀了它。
      不料这蛇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里有人,径直朝着营地中间游去。今日扎营时,书万里不慎弄伤了手,在营地中间留下了一点血迹,那蛇似乎就是被血的气味吸引而来。它在营地中间游了两圈,突然抬起上半身,一使力,竟是直接钻进了地里去。
      绘河山见到这一幕,笑道:“瞧,这不是蛇来为我们引路了吗。”
      他说着拾起书万里的长剑走出去,在那蛇消失的地面敲了两下,然后猛地把长剑插进地里。只感到大地一阵震动,随后空地从中心裂开来,二人轻功一点飞上树去,惊醒了躺在树杈间睡觉的思玥。只见下方空地慢慢坍塌下去,渐渐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石坑。
      在石坑壁上,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两堵巨大的石门,石门上,绘着两条缠绕的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怅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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