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 白发道心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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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炎夏。
颍川和下游的安阳城都入了伏，知了百无聊赖的叫着，烈日当头，真是恨不得把石板上都要烧出一个窟窿来。
这样铄石流金的时分，却有人裹紧了一身厚重的衣裳，沿着颍川上游一路跌跌撞撞行来。
这人应当是受了不轻的伤，一身的黑衣上隐约可见厚重的血迹，已不知是几天之前留下的痕迹了。他一路走来已经可见体力不支，却似乎没有受到这烈日当头的影响。
仔细看来，这人的周围甚至还有一圈微弱的冰蓝光环围绕着，行走过的路上甚至落下了细小的冰晶。但这人似乎也受不了这样的冰寒，他收紧了身上厚重的斗篷，打了个寒颤，手伸进衣服里摸索了半天，竟是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四方匣子。
这匣子不大，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黝黑中却似乎还带着一丝青色。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打开，可匣子周围竟是发出一圈圈蓝光，看来刚才这人身上的蓝光就是从这匣子里发出来的。
“嘶——这东西当真厉害得紧。”这人拿着匣子端详了一阵，小心翼翼重新放回斗篷里收好，“也不枉我为这东西丢了小半条命！”
若是有之前认识这人的人此时在场，定是要为他现在的模样所震惊。这人斗篷下的身体已经是坏死了一半，皮肤呈现毫无生气的死灰色，肌肉组织都萎缩了下去，血管却还一根根浮现出来，似乎还有血在这一半的皮囊中游走。
他可以说是一半身子已经入了土，甚至可能比那些新入土的人还要可怖，另一半的身子却还是气色良好，与另一半的死气泾渭分明，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接合在一起一样。仔细看去，却能看到在那坏死的半截身体之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蓝色冰层。
只怕是那奇特的小匣子冻出来的，却也保住了他这人这副半死不活的身躯。
这人看了看自己枯干的右臂，狞笑了一声，歪斜的嘴里悠悠漏出一声：
“长生啊……长生……”
这么一个怪人出现在安阳城附近，怎么会没有人注意到？
但说来奇怪，还真就没人注意到他，不如说，这颍川附近，竟是一个人都没有。天气这么热，又怎么可能没有想要来颍川戏水纳凉的闲杂人等？
不是没有人的，只是都被拦在了外面。
“可查清了？确定那老贼就在这附近？”
颍川上游，一小群人有序的行进着，穿着相同的玄青色服饰，袖口绣有云纹，不是什么修行宗门估计就是什么世家大族。一行人却都一脸愁容，牵着的马也在烈日下呼哧呼哧直喘气。
队伍中似乎是领头的人这么问道。他看起来也是好几日没有好好休息过了，眼睛周围有一圈淡淡青色，即便是修行人，长期在这样紧张的追逐中不能得到良好的补给和睡眠，也是要濒临崩溃的。
“这边的人已经发来了好几次密信了，确定这老贼这几日就在这不错，但是颍川流域这么广，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一个想不开就跳进颍川里游到了别的地方去……”随行的弟子向那人报道，“三少爷您也是追了这么多日了，现在既然已经是瓮中捉鳖，不如就休息一下，稍作整顿再去拿下那老贼罢？”
秦响，也就是这小队的领头人，没有说什么，他翻身下马，走到颍川边，掬起一捧水浇到脸上，良久才转回头对随行弟子道：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何时是个头！这一次要是不能一次把那老贼拿下，抢回玄冰锁，我就只能让你们提着我的头回家族复命了！”
他定了定神，抚了抚袖口繁复华丽的云纹：
“传令下去！连夜赶路，今夜我就要拿到那老贼的人头！”
颍川下游，是轰鸣的无涯瀑。
无涯瀑的高处，是一块延伸出去的巨石，站在巨石上俯瞰落差巨大的无涯瀑，顿生一种天地浩渺之感。
无涯瀑有多高，无涯瀑的底端是什么样的，没人说得清。颍川在无涯瀑被突然截断，仿佛被造物主扼住了咽喉，却又尤有不甘，因此发出无涯瀑这震天的怒吼。颍川无涯瀑之上的一段，也被称为无根之川，高不知何许，彷如天上来。无涯瀑之下的颍川却化身温柔贤淑的女子，一路袅袅婷婷，养活了整个下游的安阳城。
此刻这巨石上，竟是站了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就这么悠悠站着，不知道目光聚焦在何处，不知何时到来，亦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她只是这么站着。
烈日毒辣，她也没带什么斗笠遮阳，双手藏在玄青色的长袍里，竟是和上游那些世家弟子一样的穿着。不同的是袖口上的云纹灵动许多，竟似乎要跃出这衣衫，要成为围绕在她身侧的云气。
她终于动了，却是抓住了上游飞来的一只飞雀。
“确实是在这里吗……那个废物。”她凝视着手里的飞雀，慢慢道。
随后她便又恢复了原本那副冷清的样子，站在巨石上凝望着无涯瀑一言不发。
那飞雀已经没了气息，静静躺在身后的的土地上。
烈日当头。
日落了。
西边的天空上，圆月早就高高挂起。天色还没暗，鸟兽却都已噤声。
怪人还在走着，但他已经是快要走不动了，天色将暗，气温开始降低，本就身上带着严寒之物的他，这样一来更加冷。
他觉得自己那枯死的半截身体已是要彻底枯竭了。这半个月来日日提心吊胆带着这样夸张的伤行走，其中还有还几次差点没能顺利逃出秦家的追杀，完好的半边身子都受了不小的伤。
“颍川……嘿……颍川……”这人竟又是笑了，脸上现出一个夸张的丑陋的弧度，“秦响这个蠢货，今晚要是再拿不到这玄冰锁，你秦家只怕是别想再拿到这东西咯……”
他说的没错，隔着斗篷都能感觉到匣子里透出的严寒越来越重，匣子已经是不堪重负，恐怕是真撑不过今晚了。
“嘿嘿嘿……这匣子一破，这东西可就是我的了！到时候看你们还怎么抢……咳咳咳……”怪人一边放肆笑着。一边却又受着这坏死的半截身子的折磨。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冷月慢慢在空中散出一圈冷蓝色的光辉，匣子里的蓝光似乎与这月光产生了共鸣，匣子上的裂纹飞速增加，不由让人担心下一秒这匣子就要破碎开来。那怪人见状笑得更加开心了，然而这开心的笑容在他面容可怖的脸上，显得极为可怕。
“等这玄冰锁的力量彻底归我所有……嘿嘿嘿，这颍川只怕就要成为你秦家人的埋骨之地！”
天色已是完全黑了，从日落到彻底天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颍川河畔这个夜晚比平常时更加宁静，透出一股诡异的死寂。
怪人一路跌跌撞撞朝颍川下游走着，他知道自己这路上估计给秦家的人也留了一路的追踪的痕迹，他也不知道凭着自己的道行和这剩下的半口气，能不能撑过今晚。但他知道，绝不能就这么轻易露出颓靡之态，否则这些躲在黑暗中的无形的敌人，随时都可能扑出来，要了他剩下的半条命。
他必须活着，他还有他需要完成的事情，他还有必须追寻的东西，或许能救他于水火之中。怪人紧了紧破破烂烂的斗篷，他听到了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来了！怪人往身后的黑暗里看了一眼，转身一跃，竟是轻功拔地而起，踏在颍川奔流的水面上急速而行！
不出所料，身后传来几声惊呼，然后紧跟着便是数声破空声，十数人影从两岸的树林里一跃而起，竟也是飞快的沿着颍川追来。但这些人的轻功明显略逊前头那怪人一截，只能勉强跟着，却无力追上，甚至跟上都稍显吃力，更别说出手制住前面那人了。这些弟子们渐渐跟了一段，脸上都显出了疲色，这样高度集中施展轻功，还要当心脚下的滚滚颍川，对这些道行不高的年轻弟子来说，明显是强人所难了。
前边的怪人也不好受，身上的匣子看来是已经抑制不住玄冰锁的寒气了，他呼出的气息都几欲化成寒冰，甚至身后飞掠过的咆哮的颍川河水都被冻上了一层薄冰。他的身体更是在这样的严寒中首当其冲承受了最大的冲击，右边身子上的寒冰开始往左边身体蔓延。
怪人暗骂了一句，运起了功努力封住左边身子的心脉，不让这寒冰侵蚀，可这样一来他的身形就缓慢了下来，后方的秦家弟子一看不由大喜，急忙捏起传递讯息的符箓，飞快念了几句刚要扔出去，却不料刚要燃烧的符箓竟是硬生生被冻在了空气中。
空气中流溢着刺骨的严寒，这一瞬间不再像是炎热的三伏天，而仿佛是如坠数九寒冬。
秦响赶来的时候，已经没看到那怪人的身影了，却只看到自己派出去的追踪弟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罩着一层诡异的蓝色雾气。他伸出手，却不料刚碰到那秦家弟子的身体，对方竟就这么“唰”的一下碎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秦响的脚下。
这等可怖的术法，饶是秦响也定了定神才敢直面这弟子碎成一地的尸体。这弟子仿佛一瞬间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被冻作了冰，身体竟就这么如同冰层一般碎裂开来，这死法着实可怕，不少跟着的女弟子都回过头去不敢再看。
“玄冰锁……终于还是为那贼人所用了吗……”秦响看着，喃喃道。他现在是秦家追回玄冰锁的队伍首领，越是遇到这样的事，他越是不能慌乱。但这一次，他还是感到了深深的无力。玄冰锁是上古神物，据说掌握玄冰锁的人，能司天下之水，转瞬成冰，哪怕人的血液也不例外。家族派他出来的时候只说要他在那贼人获得玄冰锁的力量之前把玄冰锁追回，可没告诉他现在玄冰锁的力量释放了，该如何是好。
他害怕了，他不可能不害怕，他自知自己道行不够，这次出来也是想着这老东西在抢夺玄冰锁的时候就已经去了半条命，自己要是能干掉这奄奄一息的老贼，为家族夺回这玄冰锁，立下大功，在家族里的地位也能有所提高。可没想到这老贼哪怕是没了半条命，苦修上百年的内功依然比他这个毛头小子不知道高深了多少，苦追了数月，他不仅没追到玄冰锁，反倒现在还是让这玄冰锁落入这老贼之手，为他所用了。
秦响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夜估计自己也是凶多吉少了，但是比起回到家族受尽耻辱也难逃死路，他不如选择就埋骨这颍川河畔，也算得为家族尽职尽忠。他转身，对一众秦家弟子大声道：
“诸位不必惊慌，这老贼强行启用玄冰锁，只怕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各位且在此稍作等候，我这就去把那老贼收拾了，各位就等着回家族光荣复命吧！”
这些年轻的秦家弟子，并不了解玄冰锁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不了解这东西对于秦家的重要性，他们不该为了这东西葬送自己的修行。秦响一直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这一刻他却下定了决心。
他再次转过身，手中牢牢握紧了剑。
怪人现在确实不好。
玄冰锁还是突破而出了，虽然那一瞬间就杀了那数个追来的秦家弟子，但同样对他自己造成了巨大的损伤，若不是强行以内劲护住心肺，他怕是也要在那一瞬间丧生于这刺骨严寒中。
他已经跑不动了，只能再次跌跌撞撞向前走去。他以为自己这下可以掌握这玄冰锁，却不料这东西根本不听他掌控，他估计着，再和这邪物相处一个时辰，自己这一身血水，怕是也要被冻结。
前方便是无涯瀑了，他估计着到了这，秦家的人也不会再追来了，要说，再追来也没什么用了，突破了封印的玄冰锁，也不是这些小年轻的秦家弟子能带回去的。
正当他强忍着刺骨的寒冷，把那小小的玄冰锁从怀里再掏出来，想好好研究一下的时候，有人出现在了他面前。
一个女人，一个应当是很好看的女人，虽然蒙着面纱也穿着夜色下看上去似乎是黝黑的长衫，也不能掩盖她是个好看的女人的事实。
她就这么突然出现，站在怪人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怪人却没感到惊奇，他也看着面前的女人，突然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女人开口，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很好听，却又很飘忽，忽远忽近。
“我笑秦响这个蠢货！”怪人大笑。他的面孔因为这样的放肆大笑而扭曲，他的胸腔里已经传来了破碎的声音，却还是不肯停下。
女人没说话，她也没动手，就这么看着他。
怪人的大笑突然间停了下来，停得那么突兀，就像被什么突然扼住了喉咙。他慢慢后退，看着面前的女人，玄冰锁在他手里发出忽明忽暗的蓝光。
“你也是来杀我的吧？”
女人还是没说话，她看着怪人一步步后退，就要退到那无涯瀑边缘。
她终于开口了：
“我若是要杀你，就不会还放着你这个半死不活的身子跑这么远。”
“嘿嘿嘿……”怪人又笑了，这一次却是笑得很勉强，“你不杀我？你不杀我，秦响怎么办？”
女人又不说话了。
“可惜了秦响那个笨蛋……嘿嘿嘿……怕是被你利用了还不知道自己只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窝囊废。”怪人看着手里的玄冰锁，突然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盯着对面的女人。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所以你才不杀我的吧？”他举起了玄冰锁，蓝光映在脸上，那张丑陋的脸更加扭曲，“你放我一条生路，我给你想要的东西，这交易如何？”
女人笑了。
“你果然很聪明。”
话音刚落，她突然出手了！
只是看似轻轻的一掌，她甚至没有祭出自己的武器，这一掌却似乎蕴含了无数力量，一时间狂风大作，颍川再次发出巨大咆哮！
待她那一掌收回，怪人已是不见了踪影，甚至那蕴含极寒之力的玄冰锁，也随之不见。
秦响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最后这一幕。
“小姑姑！”他看着前方那女子，大喊了一声。
女子转过头，静静看着他，等他再开口。
“那老贼呢？他被小姑姑你……杀了？”秦响心中暗喜，自己这个小姑姑，在家族中也是神出鬼没，但是据说厉害得紧，只要她出手，这老贼定是活不了。
可他没想到，女子摇了摇头，向他走过来。
“那老贼轻功当真厉害，”她淡淡的说，“竟是被他拼着一口气，飞身跃下了这无涯瀑。”
“怎么……怎会如此……”秦响听到这话，仿佛如坠冰窟，“那玄冰锁……岂不是……”
女子看着他，她的眼神已经给了他回答。
秦响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腿一软，竟是就这么跪了下去。玄冰锁这下是追不回来了，他也没那个胆量到无涯瀑下搜寻那老贼，但这下也没可能回家族复命。
女子朝他走了过来，秦响的眼神已经空洞，他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你已经很努力了，但是业已注定。”女子拍拍他的肩膀，说着安慰的话，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的安慰之情。
“现在，把剑给我吧。”
颍川的河水依然怒吼着向下游奔去。夜色正好，圆月高挂于空。
守在上游的秦家弟子里，不知是谁突然发现了走来的人，顿时人群一阵骚动，一个小弟子忙冲出来，没来得及细看，张口就大喊：
“三少爷！您定是把那老贼——”
他的话还没说完，竟是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柄剑就这么穿过了他的喉咙。
众弟子顿时寂静无声，没人敢说话，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到了来人手上拿着的东西，那竟是秦家三少爷的头颅！
“秦响技不如人，在这次任务中自知无法追回玄冰锁回家族复命，愧对秦家数十年栽培，已决意自裁，将由我将此人头颅带回秦家执法堂复命！”来人举着秦响的头颅，对他们大声道。
月光随着来人的步伐一路洒下，映出她的身影，赫然便是此前的女子。秦家一众弟子见是她，都低下了头，瑟缩了步伐，纷纷行着不像样的礼。
突然他们都瞪大了双眼，掐住自己的喉咙，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却已经说不出话，手也渐渐垂下。
“秦响手下弟子，修为不精，临阵脱逃……”女子低低说着，像是说给自己听，“依秦家律法，当即杀之。”
安阳城的居民说，秦家大批年轻弟子，包括秦家三少爷被发现纷纷死在颍川河畔的那个晚上，颍川河畔未听得什么打杀声，却只听到遥远高山有女子清渺歌声传来：
“白发道心熟，黄衣仙骨轻。寂寥虚境里，何处觅长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