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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远行客 “去哪?” ...
书万里这一路疾奔回云中居,一直到回到前方竹林的时候才停下来,感觉今天整个都透着一股奇怪的气息。
从绘河山的不辞而别——他一举一动都遵照江湖礼仪,不该是这样的人,到他师父如此郑重严肃的托付,到驼子庙残灯和尚的圆寂,他开始觉得今天真不是什么好日子,似乎有看不见的巨大轮盘开始转动,他有些慌了,怕自己师父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他虽然平日里和师父也是没大没小很随意,但真要出了什么事他还是很担心的。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师父有意要将他赶出去。不让他今日留在云中居,他看着师父小心翼翼躲躲藏藏活这二十年,从未有过什么自称故人的来拜访过他,他也安然自得,仿佛只是一个与江湖毫无干系的躲在乡下种菜的糟老头子。
他想了很多,想到了他们小院里的菜秧,想到了师父酿的一坛坛好酒,和他印象中二十年如一日的那张没什么生气的脸。
他明白自己还在忙着赶路,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可他就是没来由的心慌,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人说一个人死的时候会出现走马灯,他现在还好好的,难道是他师父出了事,他能感同身受?
他摇摇头,试图将那些画面从自己脑海里赶走,他靠近了云中居。
书万里才刚行至门口,便看到一个人背对着他,熟悉的带着红色暗纹的黑褂,红色发带下的夹杂着一缕银丝的如瀑黑发。这个人站在小院里,默不作声,却是正好挡住了书万里的视线。
书万里这便着急了。
“好你个家伙!”他喊着,不忘把手上的东西细细藏好,“一大早不辞而别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怎么又跑回来了?这云中居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客栈么……”
他还要继续说,却突然哽住了喉咙,一句话说不出来。
绘河山轻轻让开了身子,露出了被他挡住的人。
书万里设想过无数种和他师父告别的方法,却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的展开。
他想过哪一天师父的仇家重新找上门,他们师徒二人就这么把云中居一把火烧了继续去云游天涯;也想过到哪一天师父真的老了,手里都握不动剑了,而他那时候会带着他的徒子徒孙回来拜访自家无名无姓江湖闲散人的祖师爷;最不济,也要是有一天他武功大成,而师父看着他在江湖上披坚执锐,含笑于九泉。
而从未想过会这么快,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自己的师父扶着他的长剑,跪在小院的地上,闭上了眼睛。
他突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挪不动步子,直挺挺就这么也跪在了地上。
每一个徒弟,都会认为,哪怕自己之后武功已经胜过了师父,师父永远是最厉害的。他能带着你飞檐走壁去取富贵人家院里一盆初春的鲜花,带着你翻山越岭去寻找一味天下卓绝的美味,哪怕有一天你羽翼渐丰,而师父业已迟暮,在徒弟的心里,师父永远是师父,是自己始终鞭长莫及的那一位。
对于书万里,这个叫天书的老头子亦是如此,二十年朝夕相处,在他的心里对于父母亲族的记忆已经稀薄而混乱,唯有与师父共处的二十年这样清晰。他直觉自己是该哭的,可他张开嘴,什么都发不出来。
他的师父死了,死之前,还把他支了出去,像是早有预知,一个垂暮的老人最后独身一人直面自己的死亡。
“老头子?”
书万里轻轻地喊了一声。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他仿若失了声,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其实早知道这一天总会来到的,他总有一天要这么面对他师父的尸体,所以比起悲伤,他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他想到很多事,想到师父带他喝过的第一坛酒,那坛土酒辛辣的味道他现在都还记忆犹新;想到师父吃到他做的第一盘菜,老头子在那之后几乎就没再进过厨房,说到自己徒弟的手艺时脸上眉飞色舞的表情。
这些琐事他都还记得。二十年回忆在他脑海里一点点浮现,那些画面里师父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画面如潮水般褪色,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些画面中央。
绘河山看不下去他这个样子,走过来,拍了拍书万里的肩膀。
书万里抬起头,他的双眼血红,盯着绘河山道:“你还回来做什么?你杀了我师父?”
他一边说着,失去理智的手猛然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剑,就要向绘河山劈来,但颤抖的双手和没头苍蝇一般的步伐却让他的剑法看起来就像可笑的跳梁小丑。绘河山眉头一皱,微微侧过身,向前一步,飞起一脚,竟是直接踢飞了书万里手上被他胡乱当作砍柴刀一般挥的剑,一把将他按在地上。
“你现在需要冷静一下。”绘河山说着,竟是不顾书万里挣扎,把他就这么提了起来,“我如果真的是杀害你师父的凶手,自然不可能杀了人还留在这里,我回来是因为天书前辈于我有要事相托,他要我这个时候回来,我只比你早到不到一刻钟。”说着直接手下使力,把书万里就这么丢进了那个小池塘里。
书万里被水面拍的有些懵,他第一次被人以这么粗暴的方式直接拍进水里去,他的大脑在悲伤和愤怒之下已经极度过热,思维一团混乱。
绘河山就这么站在岸上看着他因为生气和呛水而有些发红的脸,道:“你也看到了,这小院里异常干净,除了——”他环顾一圈,“洒落的酒,和有些凌乱的地面,但是——”他停了停,“你师父附近,却没有任何明显的血迹,不如说除了酒以外,这院子就和你们日常的院子一样,什么打斗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书万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他抓着岸边假山上的枯藤爬上来:“那也就是说,有人刻意把这里布置成了这个想让我们看到的样子?”
绘河山没有回答他,他沉思了一会儿。书万里直觉他肯定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自己,但对他来说,现下最重要的事不是去追问绘河山,而是赶快给他老头子收拾收拾,他拍了拍脸让自己振作起来,脱掉了上身浸了水的短打挂在腰间,走去屋里拖出来一床草席,把他师父的剑从地里拔出来,将老人的尸体小心地平放在草席上。
书万里没想到自己师父这么轻,就好像他的身体已经只是一具空壳,缺失了五脏六腑一般的轻。
他直到这会儿才能平静下来去细细打量。
绘河山也凑过来。
“的确……虽然有一些新伤,他的确是经过了一场恶斗的。”书万里一边帮他师父换衣服,一边道,“可确实这些伤口都不是他的致命伤,这很意外,他好像就是突然就死了,死因还不明。”
绘河山也看了一眼,对于他的话并不否定。
“他可能早就对这一天有预知了,所以才一大早就找了个乱七八糟的借口把我支出去。”书万里说着,眼眶有些发热,“他肯定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告诉过我,或许是他不想说,或许是他不能说,这些我都不在意了。”
他突然不说话了,绘河山看着他,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对没能送他一程而心中有愧?”
书万里红着眼睛瞪了瞪他。
“有一事,天书老前辈此前与我说的时候,我当时就感到怪异,现在想来,他知道而不肯告诉我们的东西实在是多了去了。”绘河山说着,手下不停,示意书万里带着收拾好的天书的尸体随他来。
二人来到了羲和洞前。
书万里看了一眼绘河山,这家伙怎的会知道此处的?
绘河山见他表情,便了了,道:“前日老前辈约我子时来此处,说有要事相商。我见万里兄弟睡得熟,便没和你说,谈完之后又是要我连夜离开,一来二去,我自然是没有时间和万里你报备的,你也不用一直像提防敌人一样提防我,我若是要杀你,刚才就把你解决了,哪还会等得这么久。”
书万里自觉说不过他,便不再说了,背着自己师父朝洞内走去。
这个洞他是知道的。
小时候,他曾经不练功跑来这里玩儿,被他师父抓到了,狠狠揍了一顿。
这个洞一直是师父的秘密,里面似乎藏着他很多尘封的往事,他把它们酿成了一坛坛陈酒,摆在洞里。万里刚满15岁的时候,师父带着他来这里喝过酒,说了很多话,那些话他今天其实都不怎么记得了,但他还记得师父在微弱的火光下颤抖的双手,是怎样抚摸过这洞中除了酒以外的唯一一件物事——
那是一个牌位。
一个雕刻得很差的牌位,上面的字也模糊不清,似乎是已经抹平了不少。只能看到上面两个字——秦曦。
而现在,在这个牌位的边上,又多出了一个同样大小的,同样雕工的崭新的牌位,上书:
白景和。
只有这三个字,安安静静,却又栩栩如生。
书万里哽咽了,他知道这是谁,这是他师父的名字,这洞他在一个月前离开云中居的时候才进来过,当时还没有这东西。
这是一个老人,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为自己刻了一座牌位。他知道自己已经是风中残烛,所以他已经布置好了自己的死法,算好了自己的死期,甚至掘好了自己的坟冢。
书万里最后朝着自己的师父,和他的牌位行了一礼,填平了坑上的土。
二人重新行回房中,书万里还是恍恍惚惚,绘河山见他这样子,扶了扶他的肩膀,起身去沏茶。
亲手埋葬自己的师父的滋味定然是不好受的,他完全可以理解。
书万里见他端了茶回来,道:“不要这个,我要酒。”
“你现在这样,并不适合喝酒。”绘河山道,“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马上打醒自己,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书万里怒视他,他想这个人算什么啊,自说自话地拖着他跑,眼里话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想来也是,死的是和他几乎是毫不相干的人,他当然也不能要求别人能感同身受,但他就是很气愤,人在想要一个人缅怀悲伤的时候如果有一个人一直在你耳边打扰叫你快走快走,自然是会生气的。
所以书万里就是很生气,他越想越生气。他拿起来绘河山给他的那杯茶,手腕一抖,悉数泼在了对方的脸上。
绘河山见他这样,笑了笑,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
书万里见他这一动作,心中突然一动。他是带了东西回来的,他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他突然就清醒了,对绘河山道:“绘兄不嫌麻烦的话,可在此方自便,我想起还有要事,我先回避一下。”
书万里回到自己房里,小心地锁上三重锁,才走到桌前小心翼翼拿出了那个匣子。
外面的人是敌是友,他的脑子还是搞不清楚,但总之师父如此百般叮嘱他拿回来的东西,自然是不能就这么在外面暴露给外人知道。
现在他师父已经死了,他也不知道这所谓的二十年阳寿是个什么东西,总不能是打开之后,师父就能起死回生罢。但现在师父不在了,他拿着这匣子也是一头雾水,不知所措。思考再三,他还是决定就这么打开它。
他慢慢打开了匣子,里面的东西却大出他所料。
是昨天他才拿回来的黄玉盘,与一个不知什么材质制成,通体泛蓝的小锁。
和他师父留下的一封信:
“臭小子:
不辞而别,莫多挂念。
老夫一生,恶名多过赞誉,没什么可留给你的,是对不住你。但心中还有一事未了,死亦不瞑目,便嘱托与你,望你能承老夫遗志,追根溯源,了却此事,也当是了却老夫心中最大遗憾。
此事便是这黄玉盘,及玄冰锁,和它们背后的巨大关联,其名为——
——长生。
老夫昔日在中州游历时,机缘巧合下曾遇到一个和尚。
当时我心中郁结之气难解,也有我的难处,此处就不与你细说了。当时我在那和尚处,得知了一种可让死者复生,生者永寿的上古秘法。
那和尚说他曾在经中读过这个法子的一些残破记载,但出家人无所挂碍,只求福报,不求长生,便见我有缘,将这法子指点与我。
因此我今日也将这秘法传授于你,你且记好了。
那和尚说,经文中记,自仙家时代没后,天下有七珍古卷传世,其上记有七件至宝,与长生之秘。至宝出时,天地大动,众人当趋之若鹜。
便是为了这么一点没什么依据的道听途说,我为此苦苦追寻了数十年,终于获得七珍古卷,以及你面前的这两件物事,这便是那七件至宝中二者。七珍古卷先前是在应天教手里,后被我想尽办法才得到,然又再次遗失,但我私下里留下了拓本,藏于众人无迹可寻之地,机缘巧合下,你自会发现。
现下老夫要你做的,就是循着这一丝蛛丝马迹,去这江湖上搜齐这七件物事,最终获得那长生秘法后,将那长生药分与我那薄命早逝的师兄秦曦,他的骨灰我存于羲和洞内。
他一生为人正直要做顶天立地的侠,却只是为世所耽。白某是个罪大恶极的恶人,但师兄不应受如此不公。
老夫这数十年来多有愧对于你,没能为你谋得多少福利,也没能将你打造成一代奇侠的性子,但老夫希望你此后于江湖险恶间,能辨得何谓忠奸。
老夫担心你一人难以成事,便拜托了绘兄弟——他的母亲是我多有愧对之人——之后随你一同行走,希望你二人能互相扶持。但,要记好了,江湖上,谁都不要信,只能信你自己。
多说无益,我这便去了。”
是他师父一贯的字迹和口吻。
书万里读毕,擦了擦眼角的泪光,将那个匣子合起来,重新细细收好,定了定神,换了身衣服,打好包裹,走出了门。
绘河山似乎是早有所料般,已经收拾了茶具,背上也背好了自己的包裹,站在院里等他。
书万里看了他一眼,道:“走罢。”
“去哪?”
“江湖。”
序卷内容到此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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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远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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