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故人酒 既然不肯共 ...

  •   书万里这一觉睡得很沉。
      这一个月来,他一直是处在精神紧绷的情况下,从师父派他去寻找那玉盘的下落开始,他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慢慢被卷入一个漩涡,被层出不穷的江湖秘事一点点推向不由自主的深渊。从黄玉盘到炼血鼎,从无涯子再到今天师父与他说的秦烨,这些从前他从未了解过的,听到也只会当是道听途说的江湖闲话的故事,开始一个个出现在他的面前。
      虽然他还接触得不够深,硬要说的话他的了解还不及苏懿多,但这些东西就似乎是围绕在他身边一样,他觉得自己离那些藏在江湖是非后的神秘一瞬间是那么接近——就彷如自己手腕上的铜钱串——却又十分遥远,他对这些东西和它们背后的什么关联都一概不知,绘河山可能都知道得比他多太多了。
      他并不是生气自己师父这么多年都没和他说个仔细,在他看来师父不与他说也一定是有他的苦衷,他只是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感到没来由的紧张和担忧。这种事情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明明不该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但是这个时候心里却只是满满的对于未来的未知的一丝恐惧,和夹杂在其中的兴奋和期待。
      他渴望一场冒险,但一个月以来高压的精神状态告诉他,他现在更需要一场睡眠。
      所以在闻到绘河山不知从哪掏出来的熏香的气味后,他就这么将什么江湖事都付之脑后,沉沉的睡了过去,陷入了黑甜的梦里。

      他做了一个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梦里他看不清周围所有人的面孔,他只是感觉自己也不是平日的那个自己。
      他站在一处高台上。四周是人头攒动。高台上可以看到近处远处的雕梁画栋,仙家楼阁。这高台似乎是处于不知何方的仙山之上,举目望去皆是层层叠叠的云海。
      不知从何方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你可知罪!”
      他听不清前面的几个字,他直觉那可能是自己的姓名,可那几个模糊不清的发音被揉碎在了人群熙熙攘攘中。
      他想张开口辩解,却发现自己喉中像有一团烈火,这烈火由上至下,焚烧着他的心肺,使他说不出一个字来,张开嘴只是嘶哑的破碎的“啊——啊——”声。
      不知道前头的人说了什么,他已经几乎要失去了感觉,手腕与脚踝处传来的镣铐的感觉是如此清晰,眼前却开始模糊,声音也开始听不清大概。人群被那个未知的声音煽动,一个个摩拳擦掌,他丝毫不怀疑,这些人随时可能冲上来要了他的命,却又不知道在畏惧着什么,始终只是在台下窃窃私语,没一个人敢上台。
      浑身上下的剧痛使他甚至无法抬起头,说来也是奇怪,他可以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在梦中,却仿佛真的自己与台上这个千夫所指的人融为一体,能够清晰感觉到这深入骨髓的痛,身体的感觉这一瞬间如此清晰,五官的感觉却愈加模糊。他低下头,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一个人走了上来,脸孔依旧看不仔细,那人手上似乎是拿着什么东西,他虽然辨识不出来,却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他的身体里燃烧的烈火似乎崩断了他的理智,他开始试图反抗,但都是徒劳,人们指指点点像在看他的笑话。不知何方传来的声音在他脑中炸开,那个声音道:
      “……罪深恶极,罄竹难书,当去其仙骨,化其血肉,以儆效尤。”
      所有的嘈杂顿时如潮水般褪去,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想再抬起头,可没等他完成这个动作,他便看到一柄锋利的短匕没入了自己的心口。
      最后的感觉是有滚烫的鲜血沿匕上血槽流下,一滴滴落入了面前那身份不明的人手中的物事中。
      恍然中他竟突然看得仔细,那是一方亦不过两个巴掌大小的,青铜小鼎。
      梦中人的意识,陷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书万里猛然惊醒,窗外已是大亮。
      他是第一次经历如此诡异的梦,说不出来由,他只是觉得这样的梦境或许也和近日来这一系列琐事有着关联,那种诡异的感觉直至醒来都挥散不去。他往背后一摸,竟是衣衫尽湿。
      他这一觉是真的睡的极沉,现在想来可能是绘河山那个熏香的原因也说不定,但他也懒得计较,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一个月奔波劳碌后这么美美地睡上一觉,真是非常幸福的事了。他收拾收拾自己,草草抹了几把脸,将头发随意一扎,就出门去见他师父。
      他师父一般一大早是不会轻易起床的,总是睡到中午才醒,多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又喝得烂醉,他也习惯了,因此见到自己师父竟正襟危坐在小院中央时,书万里竟是吃了一惊。
      他揉了揉眼睛:“好困,我一定是还没睡醒,我再回去睡一会儿。”
      “臭小子,过来。”天书也不和他贫,道:“别在那儿耍宝了,我有要事要你今日快马加鞭替我去办。”
      书万里不情不愿挪了过去。
      “这我才刚回来,老头子你又要派我去做什么?”他四下打望,已经没有了绘河山的踪影,大抵是回去了,他也就不那么拘谨,恢复了以往吊儿郎当不正经的样子。
      天书见他动作,冷笑道:“别找了,那和你一起来的小娃娃今天天蒙蒙亮就自己不辞而别了,比起这个,认真听好了,我这可是真有很重要的事要你去办。”
      书万里见他师父如此正经,也坐正了身子,道:“什么事让您老人家如此大动干戈?”
      天书掏出了一个小木匣,郑重的放在了面前的小桌上。
      “这个东西。”他说着,拦住了书万里伸过来想碰的手,“现在还不是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你帮我把这东西送到安阳北门外,驼子庙你知道么?”
      书万里点点头,他知道那个小破庙,里面只有一个和尚,庙也很破从来没有什么香火,就是个山野土庙。
      “你带着这东西到那儿去,交给庙里的残灯和尚,就说白居士来取寄存在菩萨手里的二十年阳寿。事成之后,不要久留,速速带着这匣子回来见我,不得有一时一刻耽搁。”
      书万里见他师父如此凝重,接过匣子的手不禁也有一丝颤抖,他的好奇心在嗡嗡作祟,理智却告诉他不能这么做,现下完成师父所托才是正事。
      他答了一句知道了,便转身轻功疾点跃入了竹林中。

      “既然来了,不如来喝一壶酒吧。”
      说话的人甩出一坛酒,却没有落下,一道银光闪过,酒坛子在半空中粉碎,酒洒了满地。
      “啧啧,二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没劲。”
      说话的老人站了起来,小院中无风,他的黑袍却无风自动。
      他的对面不知何时起站了一个人,一个站在那里无声无息,仿若阴影一般的人。
      “我这一坛酒,可是为了迎接故人,酿足了二十年。”他继续道。
      对方还是不说话,手中隐隐有银光闪现。
      “若是不愿共饮故人酒,那便只能尝尝故人剑了!”
      老人的黑袍因长剑出鞘而完全飞起来,露出了他形容可怖的一半枯骨。他向着面前扑面飞来的百千银针,一往无前地冲去。

      “二十年过去了,本以为你的功夫能有所长进,不料还是这副样子。”
      来者轻掸了一下衣服上的血迹,他身上同样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新伤旧伤层层叠叠,但这一切都抵不过他胸口处撕裂的衣服里露出的巨大疤痕。
      那是一道陈年的剑伤,从疤痕都能看出昔日的伤口极长极深,就这么歪歪斜斜横在他胸口,几乎是致命。
      “当年你那一剑的气势呢?”来人走上前,手中的银针攥紧,对准面前单膝跪下以剑撑地的老者,“从乾元宗带下山来的剑法真传呢?你当年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时候,你的剑可不是现在这般绵软无力的。”
      “白景和,你已经老了,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左护法天书了。”来人继续道,“现在的你,连走出这一方小院子都是不可能的事,你已经给自己画地为牢,却还想着要去实现你的梦想,你的大业。”
      天书没有回答,他的确是已经力有不逮,手中的剑也只是勉为其难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太难看。
      “我本来不想这么快杀你的,教主也是这样的命令。”来人道,“但我思来想去,觉得夜长梦多,还是先来和你解决一下当年的恩怨好了。”
      他手举起,银针将欲落下。
      却突然听得脑后一声细细的风声。
      来人猛然回头,依稀中只看到一个身影从身后竹林中掠过。
      “来者何人?江湖中私人恩怨,还请阁下不要插手为好。”
      回应他的是分不清是男是女,是长是幼的声音:
      “令阁下见笑了,我无意插手他人的江湖恩怨,只是听闻此地有故人来访,特来尝一尝故人陈酿。”

      书万里一路紧赶慢赶,奈何云中居距离安阳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待他赶到安阳城外驼子庙时,也已是未时三刻了。
      驼子庙依然是一如既往地破败不堪,他推开陈旧的山门,只见到一个约莫17、8岁的年轻和尚在扫地,对方见有人来,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继续忙活手上的事,不紧不慢地道:“若是要给菩萨上点香火钱,且去后方殿内自取了香烛点上便是。”
      书万里轻咳了一声,却并不动作。
      那年轻和尚见他这样,便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向书万里作了一礼,道:“不知施主此番前来却又不拜谒诸佛,是为何事?”
      书万里道:“我是来找残灯大师的,他人现在何处?”
      那年轻和尚听到这话,愣了一愣,道:“施主且随我来。”

      书万里随着他到了后方一处小房中,房门口挂着写得歪歪斜斜的客堂二字匾额,那年轻和尚路过顺手扶了一下。房内没座位,他示意书万里随便找个蒲团坐下,自己也找了个蒲团坐下,道:
      “你要找的人,五年之前,就已经圆寂了。”
      圆寂了?死了?书万里不敢相信,他师父这二十年来就从未和这残灯和尚再有过联系么?竟让他如此加急赶来找一个已经不在这世间的人。
      那年轻和尚见书万里兀自震惊不说话,便道:“小僧是残灯大师座下弟子,施主若是有什么先前与家师约定好的事宜,且与我说便是,师父圆寂之前,也嘱咐了我一些事情。”
      书万里一听,忙拿出那个木匣,道:“实不相瞒,我此番也是替家师前来办事,不知小师父可知道白居士寄存在这庙中菩萨处的二十年阳寿?”
      他这话说出来,果见那年轻和尚的表情凝重了起来。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走上前去,对书万里道:“施主且在这里稍作等待,还请将信物交给我,我去向菩萨请回你要的东西。”
      书万里把那木匣递给他,顺手还探了一下这小和尚的气息,对方气息杂乱无章,应当就只是个普通的修行和尚,不是什么武林高人。
      他放下心来,往蒲团上靠了一靠,看着那小和尚拿着木匣,从客堂走出,往那庙中唯一没有杂草丛生的佛殿快速行去。

      并没让他等多久,那小和尚就回来了,匣子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并没有任何变化。
      书万里接过,刚要细细打探,却被那和尚阻拦,道:“家师圆寂前对此事特有叮嘱,还请施主现在切勿打开此匣,还请将这二十年阳寿带回至白施主处,方才可以开启此匣。”
      他说的神神道道,书万里也被他带得紧张起来,小心翼翼把这匣子重新包裹起来,一看天色已经是申时了,便取了马,向那小师父作了一礼,欲要告别。
      小和尚向他拱了拱手,消失在了残破的殿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故人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