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欧阳克之若者》霜隐烛微

4、第三章 聚灵

　　“我知道。”欧阳克淡淡微笑，整齐的鬓角有一缕鸦黑的发丝自然垂落，映得略显苍白的肌肤几乎像是透了明。他的目光真诚温暖，声音低缓而柔和，清越动听至极，“王爷对王妃的心意人尽皆知，虽然王妃的选择令人感到遗憾，但是真正的男人不会因为心爱的女人不爱自己，就轻而易举的放弃决心。或许世人无法理解王爷的痴情和执着，可是欧阳某最敬佩的就是这样的性情中人，否则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相助。”
　　“欧阳公子……”完颜洪烈说不出话来，英武的脸上满是感慨和激动。其实早该知道的……从一开始，他就能感觉到欧阳克对他的尊崇和敬服，只是为了挽留住康儿，为了不让他们父子之间的裂痕进一步加深，他几乎是强迫自己不去关注欧阳克的心情，不去理睬欧阳克包含真意的警示。总是想着以后有机会了再好好给他补偿，总是想着这个人无论如何不会轻易离开，于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忽视，一次又一次的做出明知是错误的决定。直到如今……
　　在完颜洪烈明显带着惊讶错愕的目光中，欧阳克缓缓放开拐杖，仅凭双腿稳稳站立。他微微负起左手，修长如玉的右手上拈着一萼绯红，闲庭散步一般悠然宁静，唇畔泛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缓缓说道：“容欧阳某猜想，王爷来此不只为了向克表明谦意，最重要的还是为了小王爷的行踪吧！”
　　“是。”完颜洪烈很快反应过来，虽然心中担忧他的强撑，但是这件事本是他来此的目的，他也无从反驳，只得点头，随即又补上一句，“不过，若欧阳公子不欲多言，完颜洪烈绝不会做出逼迫之事！对你……我是错上加错，早已无地自容……只是终究无法狠下心来放弃，终究是想寻回那不仁不义的孽子……”
　　“无妨。”欧阳克摇了摇头，“王爷爱子如命，其实克私下里非常羡慕，如果有可以相助的地方，克绝不会冷眼旁观。只是当时的情形王爷也能想象到，克虽有心，奈何无力，实在无法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
　　“原来如此。欧阳公子无需自责，是本王太过苛求了。”完颜洪烈心里有些失望，却没有预期中的悲伤感觉。他定了定神，估摸着时间已经差不多，是时候告辞离去，否则就要碰上那个全无眼前之人好脾气，动辄就让身边血流成河的“西毒”欧阳锋了。
　　完颜洪烈虽不惧欧阳锋，但是心中有愧，并不想和他有太多碰面的机会。况且这些日子欧阳锋为了给欧阳克寻药治伤，几乎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部抢遍了，那些人不知道欧阳锋的来历能为，但是人住在六王府却是心知肚明的。做为王府的主人，大金堂堂的六王爷，完颜洪烈无论如何不能置之不理，于是每次欧阳锋忙碌回来，焦头烂额的人就变成了他。
　　安抚、威震、利诱、强压……一系列的手段施展下来，效果诚然显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一介武人何时变得这般能言巧辩，这般阴谋诡计运转自如。可是完颜洪烈认为这是他应该做的，必须做的，为了让欧阳克尽快的、彻底的好起来。

　　在正午之前，完颜洪烈告辞离去，高大宽阔的背影矫健坚毅如昔。欧阳克远远目送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只觉他在某一方面已经发生了悄无生息的改变，似乎因为明确了什么使命而变得更加温厚沉稳。他想起那个离开父亲之后变得落魄颓丧的小王爷，想起欧阳克那些风流肆意荒唐悲哀的过往，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累了，疲软的双腿渐渐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真想坐下歇一歇啊……可是为什么迟迟不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人而在坚持么？欧阳克想了想，又想了想，还是想不出来，于是哑然失笑了。他觉得自己没必要这么委屈自己，虽然以前的他是个异常注意外表的人，但是现在嘛……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样子，怎么可以这样勉强自己？不过婉婉为什么还没回来呢，只是端个茶点而已，用得着这么久么……
　　思维中断的一瞬间，欧阳克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具身体果然破败到了极点，差一点点就要废了啊……然后无边的黑暗席卷而来，将他温柔的包裹在其中。意识深处，无边无尽的识海之中，散布在黑暗虚无间的点点星子一瞬间由黯淡变得明亮，白色的光晕如同层层涟漪，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一股摄人的寒意汹涌而出，随着白色光晕的愈见明亮，渐渐如飘渺的雾气一般笼罩住整个别院。雾气所到之处，万物莫不冻结成霜，首当其冲的是那满院芬芳盛绽的繁花，几乎是在刹那间便被凝结成了冰之雕塑，而后又在同一时间碎裂开来，直溅得漫天冰晶碎屑，如同下了一场花雨，纷纷扬扬，绝艳惊心！
　　无数块凝着冰晶的花瓣随风飘浮，如同受到了不知名的力量牵引。粉白粉红的碎屑闪着莹莹的光泽，在半空中汇聚成一道道花之溪流。斑斓的花之溪水缓缓流淌，围绕着花丛中的白衣男子旋转不止，男子的脸色由苍白渐渐变得红润，身体四周笼着一层淡淡的白光，越发显得风仪如神，非是凡间所能有。
　　清洌芬芳的气息扑鼻而来，令人沉醉不已，而彼此之间的交错融合一刻不曾停息。无数条花之溪流渐渐形成了花之海洋，海洋中心的一点依旧旋转不休，如同漩涡一般吸附着四面八方的灵气。巨大的灵气源源不绝的涌入男子体内，随着灵气的输入，男子的脸色越见安好，淡雅而清幽的香气也越发浓郁，几乎像是织成了一张脉脉含情的网，阻隔断所有灵气泄露的可能。
　　与此同时，万里之遥的孤岛上有人心有所动，锐利的目光刹那间穿透了万水千山，准确的找到那股灵气喷薄的方向，久久凝望。

　　那是一片暗无天日的密林，林荫深处藏着一处幽深玄异的洞穴。漆黑的洞口无时不刻不在散发着微微的寒意，背光的一面甚至结出了薄薄的白霜。洞口前的地面上腐败的落叶无人清扫，经过年复一年的堆积已经成了厚厚的一层。强大威猛的野兽有时会来临，柔软的爪垫踩在落叶上几乎悄无声息，可是每当它们试图靠近这处洞穴，本能的敬畏都会促使它们迅速的逃离。
　　寂静中无形的风悄然凝聚，遮天蔽日的巨大树木上传来枝叶摩挲的响动，由微不可察渐渐变的震耳欲聋。旋风沿着幽暗崎岖的通道穿行，洞顶的钟乳石泛着几不可见的淡淡荧光，为它指明了方向。因着淡淡的微光，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少了几分恐怖，而多了几分神秘的美丽。与此同时，旋风已经来到了洞穴的尽头。
　　湿滑的石壁上雕刻着狰狞的兽首，半合的巨口中吞吐着白色的雾气，带着无边的寒意笼罩四周。兽首之下的空地上，一人白衣白发，径自盘膝入定。飘渺的白雾模糊了他的面容，让人无法看清。然而，即便是这般的寒意深重，他的身形依旧笔直如剑，柔韧坚实的肌肤光泽细腻。
　　一呼一吸间，白雾自身体肤发中渗入，沿着经脉骨骼运转一周，体表的荧光闪烁不定，一层层的霜壳结起又剥落，象征一次又一次功力的回复。最后运功一周天，然后缓缓收功站起，那围绕着他周身的雾气终于散开些许，露出一双深邃犀利的眼。眼睛的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犀利冷酷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和怀念，紧绷的唇角微微翕动，轻轻吐出一个难以忘怀的名字，“阿偌……”

　　模模糊糊间，欧阳克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虽然身边的气息冰冷彻骨，但是却令他感到意外的安心。因为他降生的时代是一个乱世，那时的人与人之间只为了利益就可以互相杀戮，那时的人命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成了当权者交易的筹码，强者任意践踏的棋子。那样的世道，和平和安定已成虚妄，是只有在梦境中才会出现的美好想象。而做为乱世之民的最底层，他始终独自一人，因为年幼和弱小，因为身负不可告人的强大力量，常常受着那些成人和大孩子的欺凌。
　　每一天都过的浑浑噩噩，战战兢兢，不知道生存的目标和意义，看不见存活的价值和希望——他始终记得，在没有遇见师兄和师尊之前，他的生命曾是那样的孤独和绝望。而在遇上之后，又是那样的快乐和幸福。只是现实终究容不得这样的单纯明净，他的强大成为各方觊觎的珍宝，他的天真为他所爱的人带来不可抗拒的灾难……
　　等到他成为九天仙苑之中，那万人之上的北傲霜君后，曾经美好单纯的日子已经离他远去，曾经的爱和希望也在时光流逝中渐渐消弭。他徒劳的伸手挽留，奈何已经无力抓住，才终于明白，为何再烈的酒咽下咽喉，依旧觉得索然无味；为何再美的景色摆在眼前，依旧觉得毫无光彩。原来他早已忘记了感动，早已忘记了生命中的种种美好动人。
　　那么师兄……如果你还活着，还在我身边的话，是否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那么师兄……如果成为北傲霜君的人是你的话，是否就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