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欧阳克之若者》霜隐烛微

3、第二章 醒梦

　　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婉婉探头探脑的向房中望去。她已经很是轻手轻脚了，可是厚重的雕花木门还是不给面子的发出了“吱”的一声微响。声音不大，然而在这安静到近乎寂灭的寝室里，却有着惊心动魄的威力——
　　婉婉被这响声吓坏了，几乎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一只手紧紧捂住嘴巴，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她漆黑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眼眸里盛满了惊恐忧虑，努力克制住想逃的欲望，战战兢兢的停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她始终记得初进王府时，那些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尽管他们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听不懂，可是她其实听懂了，而且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那么多训练有素的丫鬟，愣是不能让里面的煞星满意，如今挑无可挑，竟然选出这么个傻丫头，真到了那煞星的面前，只怕说不上一句话，就要被一掌活活劈死了！
　　……嘘!这话可不要乱说，要是被她听到，生了怯意，一逃了之。我们上哪儿再找人给那煞星杀去？
　　……怕什么？一个小丫头罢了，就算她知道真相又能怎样？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堂堂大金六王府，难道还会让区区蚁民来去自如？
　　……说的也是，是我多虑了！呵呵……
　　……哈哈！哈……

　　肆无忌惮的笑声依稀回荡在耳畔，带着毫不在意的麻木和残忍。畏惧的感觉让婉婉忍不住紧紧闭上眼睛，死死地捂住耳朵。仿佛只要如此，她便可以不看不听，就可以不去面对那即将到来的可怕命运。仿佛只要如此，她便不用徘徊在这污浊不堪的人世，就可以摆脱加诸在己身上的一切束缚，保留最真实的自我。
　　可是……可是……想到家中重病垂危的母亲，想到母亲忧伤慈爱的目光，婉婉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轻轻的走了进去。
　　安静。这是婉婉的第一个感觉。虽然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种浓浓的药味，然而混合着空气中若有还无的梅花香气，并不显得刺鼻，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淡淡清雅。
　　梅花的香气，正是从密密垂落的床幔后飘过来的，盈在鼻端，直令人心醉神迷。婉婉呼吸着空气中淡淡的梅花香气，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她随即微微怔忪，有些迷惑的看着前方。
　　淡淡的香气依旧在斗室中萦绕徘徊，可是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冲动倏忽而来，涌上婉婉的心扉。她忽然很想知道床幔之后究竟隐藏了什么，很想知道这奇异的令人舒适而放松的香味究竟来自于哪里？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这个在人前一向唯唯诺诺的女孩，竟然有胆子违背管家一而再，再而三交代的“若无吩咐，绝不可擅自进入房间”的命令，不仅偷偷进来，还小心翼翼的来到床边，轻轻撩起了低垂的床幔。

　　风起，阳光在这一刻造访了幽暗迷离的斗室，明灿灿的光线一瞬间逼得婉婉睁不开眼，不由自主的抬手遮掩。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床畔的纱纬被风吹得起落不定，那长而柔软的绸缎时不时扫过她的脸，带来一阵酥痒难耐。
　　不知何时，风势渐渐止住了，她慢慢放下手臂，有些心虚的环视四周，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床边，刹那间跃然而入眼帘的，是一泓明澈无暇的秋水，如山中之泉幽异渺然。恍惚间金色的浮尘恣意舞动在人间，也只有这个时候，它们才能变得辉煌灿烂，拥有不输于阳光的明媚色彩。
　　隔着金色的浮尘和明亮的光线，婉婉和那双眼睛无声对视，整个人已经呆住了。那样的一双眼……那样的一双眼，像是一池深深的潭，悠然静谧，让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哪怕溺死在其中也会觉得心甘情愿。
　　那样的一双眼……
　　“……虽然我不是很在意，但是现在的这具身体，还真是经不起折腾吶！”那双明澈无暇的眼睛轻轻眨了眨，眼底的波光流转不休，映着金色阳光的睫毛长而卷曲。喃喃的低语似带着一丝无奈的情绪，却渺然而轻微，竟还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欢愉的意味。
　　婉婉微微张大了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双眼睛的主人看见了，只是淡淡笑了一下，轻轻说道：“扶我起来吧。躺了这么久，是时候活动一下筋骨了。否则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可真的就要废掉了……”最后一句话声音极轻，婉婉也没注意到他说的是什么，只是本能的想要遵从他的意愿。
　　在欧阳克的示意下，婉婉拿过床头的双拐，用细弱的双手费力的将他搀起，然后看着他以拐为腿，慢慢走出房门。

　　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阵凉爽的微风，大自然的气息透出亲切而舒适的意味，温柔的吹拂起他的长发。他不由微微闭起眼睛，静静聆听着天地自然的声音。只是短短一夜，风景已是隔世，如风吹过，繁花自然跌落，一季红尘的凋零悄无声息。然而纵使碾入土，仍有香如故，最惹人心痴迷。只可惜生死轮回，不可阻挡，不可挽回……
　　“……所以，我向来不耐那些花花草草……而宁愿在雪山之巅，煮酒论剑，和劲敌一决生死，一较长短……”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拈起一萼绯红的落花，轻旋。琥珀色的眼眸里是若有所思的神情。明净，恍惚间似一泓秋水；幽滢，卓然下是一口深井。
　　话音幽幽，在风和花的香气中低徊萦绕，经久不落。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似说给那早已消失的灵魂听，骨节分明的长指无意识的屈起，轻轻触了触粉色的唇。
　　婉婉一脸懵懂的看着他，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却是一脸认真的表情，在用心的去听。她的眼睛皂白分明，大而清澈，一眼就可以望见底，那里面映出的是他的身影。只有他的身影。
　　他的眼眸里泛起若有所思的神情，嘴角勾起，本欲言语，却忽然住了口，只是温和的笑了起来。曾经触抚过唇瓣的指节，这一次轻轻落在了她的眉间。“……所以，这些个花花草草，以后就由你来照顾了……包括我的身体。是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婉婉！”不假思索的回答之后，婉婉迟疑的看着眼前的男子，试探地轻唤：“……公子？”管家大爷口中绝对不能怠慢的……“欧阳公子”？
　　“你很聪明。婉婉。”“欧阳克”赞许的轻笑起来，弧度优美的眼睛微微弯起，“以后，你就叫我公子。”能够活在这世上的，独一无二的“欧阳公子”。“还有，”他缓缓转身，朝着花丛后不知已站了多久的完颜洪烈欠身行礼，笑容温和谦逊宛如初时，“未知王爷大驾光临，欧阳某实在失礼至极。还望王爷海涵，切莫记挂于心。”
　　婉婉吓了一跳，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顿时布满了惊惶。她只是一介小小贫女，见过的最大的人物也不过是六王府的一个管家，如今威名远播的六王爷竟然出现在这里，她只觉得心中惊恐畏惧，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好叫她一头扎进去。
　　欧阳克习武之人，虽身负重创依旧五感敏锐，察觉到婉婉过度不安的反应，当下淡然一笑，温和的说道：“婉婉，我和王爷有话要说，你下去准备一些茶点吧。”婉婉如蒙大赦，一边连连点头，一边飞一般退了下去。那异常慌乱的模样引得欧阳克哑然失笑，也让毫无准备的完颜洪烈微微怔了一下。
　　想不到，真的没有想到。在经历了那样的生死关头，承受了那样的痛苦磨难之后，他本以为欧阳克绝不会平静如斯。即便不对他心生怨恨，冷言冷语也是少不了的。然而完全没有，欧阳克的笑容看起来依旧温文尔雅，如往昔一般令人心醉神迷的柔和。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明月清风一样飘逸清朗，让人一望之下油然而生好感。
　　恍惚间，完颜洪烈甚至产生了一丝怀疑，怀疑眼前的欧阳克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过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完颜洪烈自己否决了，他觉得一定是因为最近发生了一连串的变故，让他劳心劳力以致变得有些疑神疑鬼。毕竟欧阳克就是欧阳克，那样珠明玉润的风华气度，那样浑然天成的雅致入骨，那样一身白衣婉转，折扇风流，从来让人过目难忘，惊艳莫名，又有谁能够模仿？
　　想到这里，完颜洪烈的心里居然涌起莫名的怅惘，以及难以言喻的愧疚和怜惜。他一言不发的缓缓自蔽身之处走出，目光始终不离花丛中的欧阳克，看他仅着单衣愈发显得弱不禁风的瘦削身形，看他清秀俊脸上始终不褪的淡淡笑意。他有些不明白他在笑些什么，忍不住怔怔问道：“你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呢？你……难道不恨本王么？”
　　“我为何要恨王爷？”欧阳克的声音极轻，反问的语气却是说不出的犀利。他脸上淡淡的微笑依旧，看着完颜洪烈有些惊愕的模样，流转的目光清澈而明丽：“不管别人如何看待你们父子，在你心里他始终是你的儿子，这我可以理解。我承认我无法原谅杨康和穆念慈，但这只是因为切身受害的经历，他们的所作所为与王爷无关，欧阳某虽不才，却还不至于连这一点都分不清。”
　　“可是，我不能让你杀了康儿的。”完颜洪烈闻言，喉咙莫名一紧，却涩然道：“我曾经答应过惜弱，要护康儿一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