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欧阳克之若者》霜隐烛微

2、第一章 死生

　　睁开眼，一瞬间有些茫然。
　　怎么会……我不是已经死了么？为什么还能看，还能思考，还能感觉到那份锥心刺骨的痛苦和眷恋……
　　强烈到近乎绝望的痛苦，复杂得无法付诸于口的眷恋……

　　你是谁呢？他不禁抚胸，无声询问。
　　我是谁呢？他缓缓闭眼，扪心自问。
　　不过是一缕天不管地不收的幽魂，何必去计较那些所谓的身份和地位？去计较那些求之不得的爱恋和眷顾？
　　不过是一缕天不管地不收的幽魂啊……

　　大金，六王府。
　　“哗啦”一声巨响，但见满桌佳肴顷刻间被扫入尘土，而桌前的黑衣男子猛然转身，一双狠厉的鹰眼如今遍布了血丝，越发令人不寒而栗。
　　看到周围服侍的下人无不神情惶恐，黑衣男子的神情越发暴怒。“废物！统统都是一群废物！”他咆哮，声音震耳欲聋，几乎响彻整个王府。“连一个重伤垂危的人都看不住，你们六王府的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怒吼声中，他双袖挥起，无形劲气席卷到众人身前，刹那间震断了他们的心脉。一行侍者连哼都未来得及哼上一声，转眼间便已七窍流血，面色乌青发紫，已然丧命黄泉。可怕的是黑衣人看来并非特意，只是心随意转，出手间自然而然便带了无可救药的剧毒。然而即便如此，他的怒气依旧不曾有半分纾解，那莫名的酸楚、满腔的郁愤，无时不刻不在冲刺撞击着他的心口，他气血沸腾，他真气翻搅，他忍无可忍，终于忍不住仰天长啸。

　　不远处的回廊下，一行人正往这边走近，忽闻此啸声，皆是心中一凛，脚下不觉一缓。那啸声犹自回响，凄厉之极的音质，直如老狼悲嗷，苍鹰长呖，令人气血翻涌，难以自持。不过片息，竟有不少人觉得耳鸣眼晕，心中烦恶难消，几欲呕吐。
　　众人大骇，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出声。这时，人群中一名总管装扮的人忽然上前一步，附在为首的锦袍男子耳边低低请示道：“王爷，欧阳先生现在的心情只怕是很不好，您看我们是不是需要暂时回避一下，等到欧阳先生冷静下来，再与他商谈有关欧阳公子失踪一事……”
　　话未说完，已为锦袍男子抬手的动作制止，于是他住了口，躬身一礼，默默退回列中。
　　锦袍男子放下手，面上的神情虽十分冷静，眼神却不断变幻，带着些微的纠结和矛盾。远远看着发泄过后显得有些怔忪的黑衣男子，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缓缓问了一句：“欧阳公子的伤势，真的是回天乏术了么？”
　　闻言，身后众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于开口回应。其实大家心知肚明，且不说那位欧阳公子心脉已断，绝无生还的可能。便是他能够活下来，这一生也再离不了轮椅和拐杖。而以他那样骄傲自负的为人，风流多情的品性，又如何能够容忍自己落魄至此？然而最重要的，还是西毒欧阳锋在此。若是让他知道设计他的侄儿，令其心脉俱断的人究竟是谁……只怕到时候整个六王府都将永无宁日！
　　所以王爷竟然会问出这样的话来，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为真相可能被欧阳锋发现而担心，没有一个人相信他是真的关心那位欧阳公子的死活，关心那个只要活着，就有可能威胁到他生命的人……

　　大厅内，黑衣人的身边已经没有一个活物，然而他依旧不曾解气，依旧一脸怒不可抑的神情。可是再怎么愤怒，周围也没有人能够供他发泄自己的怒火，更没有人还会在他急怒攻心的时候依旧笑得满不在乎，会用那轻柔低迷的嗓音委婉的请求，会用那微笑中隐隐流露悲伤的表情，静静承接着他的注目。
　　不想承认……也不愿相信，可是那个人的确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原本在荒岛断腿之后，便没有得到好好的修养恢复，再加上在大金与蒙古的一役中，强行使用了威力巨大，但同时也会对身体造成极大损伤的□□功，而今更是心脉受损，危在旦夕……
　　想到这，心里不由颤了颤，对那不知所踪的人又恼又忧，直恨不能那人立刻就能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好让自己把他结结实实的教训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不爱惜自己……这么呆立了许久，黑衣人得脸色变幻不定。忽然双掌连挥，片刻不停，庞大的真气纵横睥睨，一瞬间就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摧枯拉朽般一一毁去。
　　停手，蓦然发出一声悲愤的长鸣——“克儿！”

　　“克儿！”
　　…… ……
　　……谁？……谁在他耳边大叫？是谁，将原本堕入地狱的他，重新拉回这人间？
　　是谁，让已死之人的身体渐渐回暖，让莫名的悲伤和酸楚涌上心头，甚至控制不住自己，让温热的液体沿着眼角滑落，流下清澈如水的泪珠……
　　原来从他的眼睛里，还能流出这样的清澈……以及感动么？
　　可笑……难道他们不知道，他们召唤的不是生人，而是来自无间的死灵么！？
　　紧闭着眼，无匹的杀意在一瞬间凝聚，强烈到近乎恐怖。这些无知的人啊，竟然胆敢让他承受这样的痛苦，那么也要有面对他雷霆之怒的觉悟！

　　……我知道现在的你很愤怒，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代替我，得到属于你的幸福……
　　得到……像你一直以来辗转渴求，却又偏偏求之不得的，幸—福—么？
　　不……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我本不分彼此，焉知我所辗转渴求的，不是你内心真实的渴望？
　　哈！果真是能言善辩……可惜，却打动不了我……
　　……你会愿意的……
　　何以见得？
　　因为我们，本就是一体……
　　…… ……

　　莫名的沉寂，世界忽然恢复了平静，然后渐渐的，嘈杂和喧嚣纷涌而来，挑动起所有感官的苏醒。鼻端已经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还有女子的香气，以及此起彼落的啼哭声，令人不胜其扰……
　　他平展的眉间不由蹙起，才微微有了折皱，便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不准哭！谁也不准哭！克儿还没死呢！你们哭个什么劲！？”
　　然后是惨叫声，女人惊恐的尖叫，利刃划过空气的破空之响……
　　……隐藏在肌肤之下的血管被割断，鲜红的血液恣意的泼洒在半空中，凌乱的脚步声，慌不择路的躲闪，有人撞到了东西，有人重重地倒地……
　　可以想见，一定是一片人仰马翻的滑稽情景……
　　心念一转，忽然就忍不住微笑起来。尽管心口的痛剧烈到无法忍耐，尽管他的笑微不可闻，几如咽喉里的震颤，然而传播到空气中，还是让人知道，他是真的活了过来……

　　于是世界突然之间便安静了，安静到让习惯了喧嚣的他一时间有些无法适应。他一动不动，大脑却高速运转，对于自己此刻的处境做着冷静而缜密的分析。而后，在确定真的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终于强撑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睁眼的刹那，他看到一张欣喜若狂的脸，那坚毅的轮廓里有着藏不住冷酷与高傲，却像孩子一样毫无顾忌的又笑又叫……
　　他忽然放心了，微微一笑，静静合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看到的却是全然陌生的场景。前所未有的温暖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木窗，静静照射在雪白柔软的幕帷之上。古色古香的器具遍布整个视野，檀木的幽香在清新的空气中暗暗浮动，让烦躁不安的内心自然而然的平静下来……
　　陌生的天地映入眼帘，饶是他心志坚冷，也不由微微怔忪。然而一怔过后，他忽然闭上了眼，数不清的记忆在一瞬间掠过他的脑海，头痛欲裂的缭乱。
　　那纷纷扰扰的数十年，囊括了他一生的沉浮起落，喜怒悲哀。这就是你么？这就是曾经的你，现在的……我么？
　　……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又有什么理由，不让你的灵魂得到安息？
　　……你说对不对，欧-阳-克！？

　　白衣乌扇，绯纱俊颜，前尘望断，死生茫然。
　　从此以后，只有欧阳克的存在，而这世间，再无赢偌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