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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你的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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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一道黑影,闪进了摘星楼。
独属于少女的闺阁里,精美的雕花木床上挂着粉色绣芙蓉双燕的帐慢,香炉里燃着安息香,与女孩独特的体香混在一起,清新淡雅如春日百花盛放。
黑色滚金边衣袍的男子慢慢走近木床,动作极轻极小心的掀开了粉色的帐慢。
“澜兮。”
男子轻轻地唤着女孩的名字,修长的手指似要抚上她光滑如瓷的肌肤,但终是收了手,转而绕住她散落在枕边的一丝黑亮的发。
韩萧。
他坐在她身边,手指一下一下的绕着她的发。柔柔的发丝在他指尖婉婉转转,仿佛生命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深入骨髓的情感,缠绕住了他一生一世,成为他永久的羁绊。
可是,他心甘情愿。
韩萧浅浅的笑,一双如乌玉的瞳孔在淡淡的烛光下浮现出一片柔软的光泽。
他这二十四年的光阴中,处处布满阴谋阳谋、陷阱污秽、明争暗斗,仿佛生来这些世间最阴暗的东西就该属于他。他的生活里,不应该拥有温暖和阳光。
三岁那年,他被仇家抓走,丢在深山老林里。那些人想让他自生自灭,但他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不就是一个深山老林么,不就是荒无人烟毒蛇猛兽遍布么,不就是没吃没喝没火没房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他想活,就一定会活下去。
在那些暗色丛生的日子里,他将那些疼痛与苦难含着血泪一一咽下。从此,他抛却一切天真无邪,把自己活进成人的世界。
七岁那年,他一剑杀死了想刺杀他的师父,他的血溅在了他的手上身上。他很淡然的脱下外袍,用绢子仔仔细细的擦干净手,然后淡然的丢在了那副尸体上,举步离开。
他没再看他一眼。
只要是敢对他有异心敢图谋不轨的人,就没资格和他活在一个世界里。
十二岁那年,巍峨雄伟的宫殿前,他一箭射在了他四哥颈上。
顷刻,毙命。
他站在高高的石阶之上,看着那个与他有手足之情的男人的鲜血喷涌而出,洒在白玉石板上,如一朵朵妖艳决绝的曼陀罗花,开在无边无际的血色尘埃之中。
石阶下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他们呆愣愣的看着他,有种名为恐惧的东西,开始在他们的瞳孔中渐渐蔓延。
他清清淡淡的笑,看着那些属于他四哥的叛军和他的三千护卫,慢慢的举起了右手。
千万只箭矢自四面八方飞来,将这个足可容纳千人的院子围得无一丝漏洞。那些箭矢在阳光下泛着微红的光,剧毒,见血封侯。
不到一刻钟,院子里除他之外,其余的人全部死的干干净净。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血腥,鲜血聚流成一道道细小的河流,顺着石板的纹理汕汕而流,凄美的妖艳。
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他的那些护卫,他已不知哪些还可以依靠。与其日后挖空心思一一试探,还不如一次处理个干干净净。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
至于他四哥。。。。。。
呵。
他的东西,在他没有厌倦之前,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从他手里抢走。
这么些年,他都已经习惯了。习惯了那些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习惯了那些阴暗杀戮丛生风波,习惯了那些鲜血淋漓无情冷漠,习惯了这世间所有的冰冷。他站在他的世界,站在权利的山巅,看着山下的人疯狂逐鹿费尽心机的设着一个又一个的陷阱,看着他们拼命的往上爬试图靠近他,再看着他们慢慢的死在自己的脚下。
曾一度认为,自己的一生,也就这样了。命运不容他反驳的给他选了这条路,不管多么冷多么暗,他都得咬紧牙关走下去。
直到,遇见她。
那年的她,大概七八岁吧。一身红色衣裙艳丽如画,笑起来时总会眯起双眼,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他忽然就眷恋上了这副无邪可爱的天真模样,仿佛是七月初绽在枝头的栀子花,干净纯粹的不染一点污浊与尘埃。
他不晓得他究竟有没有资格待在她的身边。他这样的人,似乎生来就与阳光绝缘,双手染尽他人的鲜血。他走过的路,是用别人的命堆积起来的。那些深入骨髓的血腥气息,那些在阴谋杀戮中的争斗血染,那些属于地狱属于黑暗属于与她极端对立的东西,刀子一般日日提醒他,你,配不上她的。
是的,配不上她。
曾想过很多次,或许,他真的该放开她的。那个冰冷阴暗泯灭生机的地方不属于她。但是他却做不到,他放不开。人生第一次想迫切的抓住什么,第一次知道了痛到剜心是何等滋味。
所以,他妥协了,妥协了自己的心。于是他打入了楼门,放下了所有的高傲学着去低头做人,重拾起三岁前那天真无害的模样,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过程是何等的艰苦。然而,他没有离开。
支撑他的,不止澜兮,还有那些久违的真心和温暖。
来自于他们。
大概有多少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他记不清了。记忆里的家,连父亲母亲都是应防之人,除了妹妹,他一无所有。
但在楼门里,他却感受到了这种温暖与感动。他晓得,无论是冰冰冷冷的楼逸辰,目中无人的蓝佑泽,还是大大咧咧的君烨,温润如玉的花弄影,亦或是离开了的顾子熙,得理不饶人的乾风,都在真心待他。所以无论现在的情况有多么糟糕,无论乾风花弄影如何怀疑试探,他都未走最后一步。
他下不去手。
他在楼门已七年,纸里包不住火,事情终有一天会败露,他不怪他们。
只是......
韩萧的目光再次定格在颜澜兮身上,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烛火的映照下斜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你会跟我离开吗?
我不怕事情的败露,不怕世人的非议,不怕失败的打击,更不怕父亲的责罚,我只怕你不相信我,不信任我,不会和我一起离开。
韩萧不自觉的微微绕紧那丝发,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张早已深深映在脑海中的容颜,仿佛可以从这里,找出那个困扰他已久的答案。
熟睡中的少女,有些不自觉的翻了个身。嘴里,突然呢喃出一个名字。
韩萧瞬间僵在了那里。他感到了无尽的冷,自己的血液仿佛已冻结,心脏也不在跳跃。
他听见她轻轻地喊:“逸辰哥......”软软糯糯的声调,就算是在睡梦中,也可以听出那浅淡的情意。
逸辰哥?楼逸辰?
一丝冷笑,缓缓地浮上了唇角。仿佛十二年前那个站在白玉石阶上淡看死亡杀戮的少年,再度归来。
韩萧冷冷的笑,慢慢的站起身,不回首的离开。
楼逸辰么?
澜兮,相信我,你不会属于他。
……………………………………
“主子。”刚刚踏出摘星楼,一个黑衣男人就悄无声息的来到了韩萧的身边。
“情况怎么样?”
“五公子已成功打压下了右相。”
“那个老头子享清福享乐这么些年,也该滚了。”避开守夜和巡查的守卫,韩萧二人来到了楼门的章平台。章平台是避暑圣地,冬日向来了无人烟。韩萧找了个地方随便坐下:“倾儿近来可好吗?京中可有什么要事发生?”
“倾主子一切安好,京中也一切安好。只是那些难民还没退去。”黑衣人站在距韩萧三步远的地方,俯身沉声道。
“呵,越来越不中用了。”韩萧冷笑一声:“留着那些难民和他一起过年吗?”
“无人上报。”
“不用管,这不关我们的事。”韩萧低着头,慢慢的转着自己中指上的戒指:“魅,准备一下,我要走了。”
“是。”被唤作魅的男人看着夜色中的韩萧:“主子,大概多长时间?”
“不确定。准备着吧,到时候,我会带着一个人离开,不许出任何乱子。”
“是,属下知道了。”
“退下吧。”
“是。”
月下,黑袍金边的男子坐在石凳上,月光洒在他的脸庞,柔柔的却掩不住眼底无尽的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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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烟阁。
“回来了,怎么样?”花弄影坐在桌边,看着自外归来的乾风,琉璃般的眸子里有浅淡的阴影,唇边的笑意带着惯有的三分冷漠。
“不怎么样。”乾风在他对面坐下:“老三不在,时间仓促我也没发现什么密道的入口,屋里更没什么可疑的地方.......等等,你让我.....你怎么知道这个时间老三不在?”
“我来的时候,看见他往小师妹住的方向去了。”花弄影很闲适的开口。
“......开什么玩笑!老五你是人吗?!你竟然不阻止!亏辰辰平时对你那么好,不行,我要去救小师妹......”
“他不会对澜兮怎么样的。”花弄影的一句话很成功的拉住了某人,但某人依旧不死心:“你确定?你怎么不拦住他!!”
“他若是不走,你怎么进得去?怎么,夺命酒没喝够吗?”
“夺我的命,他还不够格!”乾风再次坐下:“话虽如此,但你确定他不会兽性大发?”
“他不会伤害小师妹的。至少现在不会。”花弄影慢慢的喝着茶:“你什么都没发现?”
“没有。不过这也正常,以老三的性子,能让我们轻易发现点什么,才真的邪门了。”
“你就这么看得起他?”
“那你呢?”乾风斜瞄花弄影:“我喝醉的那天,你不是还和三哥谈了谈么?怎么样,五哥,你老可发现什么了?”
“你可还记得暗道里那处没有青苔的墙壁?”花弄影突然话锋一转。
“你少转换话题。”乾风开口:“老三的地牌从来不长青苔。他内功偏热,怎么长的出那东西.......你不会是想告诉我那是他的练功房吧?”
“是不是练功房我不知道,但我能肯定,老三对那里很重视。”
“少废话了五哥。”乾风凑近花弄影:“还是说说你为什么突然回来吧 ,你可是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啊。”
“我查到了老三的身世。”
“真的?!不是一直没有进展吗?”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几天前,我终于找到了韩家的幸存者,韩家老管家的大儿子,现在在滨海的一个小村子里。他也在那场霍乱中受了很重的伤,记忆出现了严重的混乱和模糊。但我从他的言辞中,发现了两个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
“他说,少主人,也就是韩萧,被带走的时候是十一岁;再就是,韩家的内功,属性偏寒。”
“他的话可信吗?”
“我检测了他的残存的内力,的确偏寒。还记得我们在韩家旧址上发现的那个墙壁上到处残留冰凌的暗室吗?那么多年过去了,冰依旧未散尽,说明历经的不是一代两代家主,还有子熙发现的韩家人的骨植,一切都证明了韩家人的的确确修炼的,是寒属性的内功。再者,就是韩萧离开韩家的时间。你就没怀疑过吗?韩家当时家破人亡,老少男女无一人幸免,怎么就独独跑了一个韩萧。就算他跑得了,那些仇人能让孤苦无依的他在江湖上活三年?最重要的是,师傅和韩家家主是故交,怎么可能放任其三年不管?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以师傅的性子,即使救不了韩家满门也会为他保住香火,这不符合逻辑。唯一的解释,就是师傅早在韩家出事前就带走了韩萧,韩萧入楼门的时候不是十四岁,而是,十一岁。”
“你的意思是.....老三被掉包了?在楼门的人,早就不是韩萧了?”
“对。”
乾风站起身,眼底酝酿的悸动的风暴:“老五,你有几层把握?”
“最少七层。”花弄影慢慢的喝茶:“咱们的三哥,可不是一般人啊。”
“确实。”乾风从身侧的柜子里摸出一壶酒:“能让师傅默许,天底下没几个人能做得到。五哥,你觉得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就要从那个密道里找答案了。”花弄影沉沉的开口:“它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