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瞳无月》紫发罗裟

3、第二回：理发店的老板

　　这是一本存折，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用不着看见，施华也记得清清楚楚，里面存着56721.86块钱，施华拍了拍折子，叹了口气，这可是自己从17岁进入“施记理发店”开始，做牛做马做了整整10年的积蓄。
　　回想十年前，施华不是读书的料子，打初中毕业，考不上高中，念职中又没面子，只得到自家理发店帮忙，用施老头的话来说，子承父业。
　　好歹自家生意，老子不会亏了儿子不是？还真不是。施华想了下，进了“施记理发店”第一年，当学徒工，没有工钱。施老头给人剃了四十年的头，说是从师傅开始传下来的规矩，亲儿子也没情面讲，只要施华学不到家，老爷子抡起边上的家伙就往脸上甩，那一年里，施华脸上青一道紫一道，还时常不带重样的。
　　不就学剃头吗，哪至于？天知道施老头怎么想出来的把式，拿一油锅，锅里煮着滚油，油里丢一整个带皮土豆，让儿子食指和中指捏着刀片，把土豆皮削掉，皮削干净前那土豆还不能焦。施老头说那是推手式，前清给天潢贵胄剃头，讲究的轻柔稳当，便是山崩地裂里，也绝削不掉半个耳朵片。
　　得了，施华小时候看过一电影，小偷学艺，就在滚油里捞两片肥皂，所以老头子说那话时，他心里满不耐烦的，不过怕挨揍，没敢顶撞老子。
　　便是不顶撞，施华还是得边挨老子揍边学工，老子说了，功夫不到家，自然一分钱工资没有，偶尔高兴了丢他个五块十块的，有个零花钱就不错了。
　　后来施华能给人家剃头了，手上刀法居然不错，从客人一坐下到拉掉围布走人，不过5分钟，连面须都给人家拾掇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不夸他刀快利落的，着实给施老头子长脸。所以，老头子开始每个月给500块工资，施华就往存折里打400块。
　　存够2万块钱，老头子两脚一伸，施华名正言顺地子承父业，虽说当了老板，可是存款却没长，为啥呢？因为客人往老施记一坐，剃个头不过3块、5块，赚得了几个钱？
　　话说西街是G市最老最破的地儿，脏、乱、窄，这区出了名的租金不值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西街便进驻了一批特殊的租客——夜总会的小姐，个个浓妆艳抹、轻佻妖媚。正经人家没有愿意待在老西街的。想想也是，要让家里男人和妖精们一起出入，谁放心？再说，街上成天晃着低胸短裙的女人，良家妇女也担心自个被错认了去。于是三两年内，这西街方圆五里地，能搬走的都搬了，留在老西街的，不是图便宜的租客，就是上了年纪的孤寡，“施记理发店”专做街坊生意，一年年下来，能剃头的也没剩多少了，老头们会死呀，死一个少一个不是？
　　施华不聪明，也没什么钱，但是终究没有把一门心思只放在剃头营生，他要追赶潮流的尾巴，在小姐们身上赚钱好脱贫致富，早日离开这个鬼地方，于是咬咬牙，从存折里狠心拿出一万块钱，去学了三个月的美发课程，又拿出五千块钱修葺了破旧的理发店，多拉两根电线，做起吹烫染拉、梳发编发的业务，这么一来，存款归零了，但生意也有起色了，也比以前轻松了。
　　比如说，施老头在的时候，“施记理发店”营业时间从早上8点到晚上8点，没有客人门面也得开着，人也得待着，有时等半天没一个人影，正开饭，端起碗，偏巧就来人了，饭碗一放，5块钱的头剃完，再端起碗，米饭里夹着黑的、白的、半黑不白的碎发。像这样的营生，一天剃不过10个头，一个月营业额不过千把块钱。
　　现在做小姐们生意，得跟小姐们的时间表。“施记理发店”改成下午5点开店。施华研究过，小姐们一般都在早上6、7点三三两两、歪歪扭扭地拐回出租屋，一觉睡到下午4、5点起来洗漱，再三三两两地扭着腰出来吃饭，然后做个头发。到晚上8点小姐们得到西街路口，那里一溜小面包等着接她们上班。
　　对了，接小姐的车8点得离开西街了，如果小姐迟到，就得自己打车上班了，这些骚货可是宁愿花30块钱烫头发也不会花在出租车上，也不可能坐公车。时间长不说，要是把头发衣服挤破弄脏，还怎么接客？
　　理发店横竖就开这3个小时，洗头吹头10块钱，一次性直发、烫发、梳头造型20块，电烫、染发50块。施华手勤，嘴巴甜，又懂伺候女人，小姐们互相就给他拉客，招徕姐妹们光顾，施华乐得开花，人手不够，把自己的远方表亲喊来帮工，一个小时可以做7、8个小姐的生意，最厉害那天一个小时伺候15个小姐，平均一天营业额两百来块，一个月赚个五千多块钱，给肥春发一千块工资，扣掉水电费、伙食费和一应开销，月底下来他能存个两千块。
　　就冲这四、五年接小姐的生意，施华好歹有些积蓄了，不过他怎么可能愿意跟死鬼老头子一样守着老西街一辈子。他有个非常远大的目标，30岁前存上十万块，到大学城盘个店面，重新开始他的人生。想到这里，施华情不自禁地摩挲着枕头底下那撮头发。
　　施华爱收集女人的头发，不同女人的。施华能够一摸头发，便准确说出头发的主人是谁，绝无偏差。
　　女人的头发，跟女人的身子一样，比男人的柔软、细腻。施华喜欢女人的头发，收集女人的头发，就跟那些收集女人内衣的没啥两样。像这样的夜里，摸着女人的发辫，就跟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同床共枕一样，获得□□的快感。为此，施华的箱子里收了百来号女人的发辫，全是店里的客人。但是施华从来不收集男人的头发，他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理发店熟客里为数不多的男性，也是最不招施华待见的人。
　　这男人名叫洛霖约莫在一年前第一次出现在老西街上，是理发店后头筒子楼里的租客。洛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斯斯文文，有一股书卷气，但是他又有一身古铜色的皮肤，身材匀称、肌肉结实。洛霖一出现在理发店里，立马把又瘦又矮的施华比了下去，连那些平日里惯与施华调笑，偶尔抽抽施华油水的小姐们，都转了风向，有事没事就去撩拨洛霖，甚至等洛霖走的时候，借故尾随他而去。用那些姐们的话：“要是能和洛霖来一炮，倒贴也是愿意的。”偏偏洛霖就像一块木头，女人怎么贴上去，他都无动于衷，也没见到他和哪一个入了港。
　　想到那个追着洛霖出门的金发女人，施华将发辫一手丢开：“臭不要脸的女人！还是学生妹好，等我在大学城开上店……”
　　施华下身又有反应了，右手才要伸进被中，然而，那张清秀小巧的脸忽然跳入他的想象画面。施华的动作停了，直着脖子、瞪着眼睛，眼前渐渐地出现一道白光，神圣而美好地穿透了这个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