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客栈》卿卿初尘

4、第四章 梦追红掣军

　　岱国锁幽城皇宫
　　绿沁桥碧色漆木上覆盖了半寸厚的雪，与沁绿湖中宛如碧玺般的水色相映成趣。四周安静异常，桥上没有一个脚印，只一位裹着朱色龙纹毛裘的中等体型男子独自坐在桥的尽头，静静地握着手里的钓竿。
　　他身后近百米之处，却乌压压的跪着一群人，任雪花堆积在他们的发丝上，沾在膝盖上，都不敢打一个寒噤。
　　这时候从假山石后穿出来一个人，着乌色皮靴，窄袖套头袍子。身形高瘦，面容白皙，约摸而立之年。他也不顾侍卫的阻拦，径自往桥上去。
　　“秦将军，殿下吩咐不许任何人上前打扰!”一位中年宦官摆动拂尘，意欲阻拦秦柯的去路。
　　“让开!”秦柯面无表情的说着，一把将那宦官推到一旁。
　　到了桥的另一端，秦柯噗通跪地，抱拳说道：“殿下，舒漓不得不杀!”
　　逍崇华回头看了秦柯一眼，浓墨般的眉微微皱起，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复又目光深锁在沁绿湖面那块浮木上。
　　“殿下，舒漓若再不斩除，势必放虎归山啊殿下!”秦柯眯起眼睛，脸上的肌肉绷直，仿佛用尽了力气。
　　逍崇华不耐烦的提起钓竿，又重新甩开去。顿了半晌，说道：“朕说过，朕不杀他!”
　　秦柯咬了咬牙，表情越发冷峻严肃：“那不过是当初舒漓初来我国效力时殿下说的话，如今他已成叛军，殿下何必遵守诺言？是他舒漓不义在先，是他自寻死路!”
　　逍崇华依旧一言不发，若无其事的继续垂钓。
　　“既然殿下下不了手，请交给属下秘密行事。到时，天下不会有人知道是殿下的意思。”秦柯压低了声音，俯首镇定的说道。
　　此刻沉默的气氛就像头顶灰蒙蒙的天，一分一秒，都是对秦柯的折磨。既生瑜何生亮，他心里暗暗发誓，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将舒漓斩杀马下。
　　似乎平息了一场内心的风波，逍崇华终于开口道：“他是个高手，做好万全准备。”
　　“是!”秦柯闻此言欣喜若狂，满口应下后便阔步而去。
　　北国的严冬真是冷啊，穿上铁铠甲的兵士们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感受不到这刺骨寒意的，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舒漓跟随的红掣军正在赶赴与大周接壤的安易城路上，道路两旁静悄悄的，只偶尔几只乌鸦停落在树梢上，朝他们叫上几嗓子。
　　“舒卿，还有两日行程，我们就到安易城了。近日道路结冰，积雪不化，不如先命战士们安营扎寨歇上两日，等天放晴雪化了，再赶路不迟!”
　　一架四骈马车内，红掣军首领将军萧落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装满酒的粗陶酒瓶子放在火盆上面烤。
　　舒漓一双桃花目看着火盆里的焦炭，似笑非笑的说道：“行百里者半九十，我自然知道此刻战士们已身心俱疲。只是我半月前书给殿下的书信，到如今都没有回音，眼下朝中局势我们更是不得而知。倘使殿下误解我们此次东进的用意，必然会有举动。还是尽快赶到安易为妥。”
　　萧落捏了捏腮上的胡子，点头道：“舒卿所言极是!”
　　“不好!有埋伏!!”
　　马车突然停下，外面厮杀的声音瞬间从四面八方传来。萧落看了舒漓一眼，心下不住感叹，扭头便拔出佩刀，杀将出去。
　　“大胆刺客，可知我们是朝廷义军红掣军!”萧落破喉大喊，手里的刀仿佛被倾注进所有的力量，势将一切扫除。
　　“哼～我们只要舒漓的人头，想活命的，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对方为首的黑衣男子轻蔑一笑，拔出手中长剑便纵身跃到马车上，挥剑笔直的朝车内刺去。怎料刺空，反被击退几步，险些从马车上掉落。
　　萧落旋即从交手的几个刺客旁脱身，纵身一跃腾悬在马车顶上，居高临下长刀直指像刺客头目，安抚军心道：“没有舒漓，哪还有我们红掣军的今天。红掣军誓死与舒漓共进退!”
　　“不知死活!”黑衣头目重新站起，阴狠的目光看向萧落，狂妄至极：“我们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你们执迷不悟只有死路一条!”
　　援军？萧落心里不住一颤，难怪看这些刺客的身手，也不像寻常的毛贼。
　　“舒卿，你在里面别动，我护你周全!”
　　说着，萧落倏地飞身而下，与那首目刀剑相搏，短时间难分高下。
　　舒漓虽未被伤及分毫，但此时此刻他却已清楚的感知到末路的来临。他深深的知道，从一开始他踏入岱国起，就注定与大周为敌，注定他不会再有归路。
　　“住手!”他走出了马车，手里把着一柄银色的精致祥云纹匕首。狭长的剑眉轻轻蹙起，薄而弧度唯美的唇淡淡的抿着，神情看来有些不耐烦。
　　“放红掣军战士走，我舒漓一个人留下来陪你们，如何？”他手扶住栏杆，完全一副放松的状态。
　　他的嗓音虽不够高亢，可就是这么短短的一句话，令在场交锋的所有人都瞬间停了下来。
　　黑衣刺客头目趁机一掌将萧落击倒在地，一对狭长的眸子里尽是嘲讽意味。转过身，他踱步到舒漓身前，语气颇为嚣张的说道：“早说不就好了？”
　　“现在让你们的人滚！”说话间，他顺势将剑搁在了舒漓的肩头。
　　舒漓却像没事人似的，目光投向萧落：“萧将军先带战士们上路吧，我随后再来与你们会合。快走!”
　　“舒卿，我们不会扔下你一个人走的。我红掣军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萧落腮帮子鼓起，恨恨的怒视着这群黑衣刺客。
　　“我们红掣军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对，我们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在场的红掣军虽只有区区三百余人，刚刚一场苦战后大概也只剩了二百左右。可当他们附和着萧落振臂高喊，一声声竟如同惊雷般响彻云霄。
　　舒漓仰天叹息，静默片刻后，高抬起手臂说道：“红掣军没有懦夫舒某知道，你们可想过家中亲眷？可想过红掣军的后路？舒某荣幸之至得识各位!你们还信我舒某的话，现在立刻就启程!”
　　“舒卿!”萧落急的破口而出，他多不想抛下舒漓一个人。但舒漓的话他听进去了，他不能置红掣军仅剩的这些战士的生死于不顾。
　　“可笑!”黑衣头目刻意左右来回抽动手里的剑，将舒漓肩头的衣衫割破。“我现在反悔了。把这个吃下，我才放他们走!”说着，他眼神示意旁边的属下打开一个锦盒。
　　舒漓笑的云淡风轻，倏忽间双指擒住那刺客手中的剑刃，掌心运力一个来回，便夺下剑反架在刺客的脖颈上。
　　“你不希望我也反悔吧？”他朝那刺客靠近了些，俯下身子轻声反问道。
　　“你!”黑衣刺客只得咬牙切齿。
　　萧落发现这微妙的变化，乘势便举起手中刀，喊道：“谁还敢……”
　　舒漓无奈摇了摇头，面上格外认真的打断萧落：“快带他们走吧，后会有期!对了，别忘了我拜托你的事!”
　　“这……”萧落重重叹了口气。
　　“我会的!舒卿你，保重!”抱拳一拜后，萧落吩咐将伤残战士们安置进马车，带齐了东西后便只得跨马而去。
　　“你自己来，还是我们动手？”
　　眼睁睁看着红掣军的队伍消失在皑皑白雪的尽头，舒漓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回头看了眼前刺客一眼，说道：“你戴不戴这个，有什么区别吗？杜少将!”
　　杜彷戏谑的眼神看着舒漓：“交出大周皇帝的印信，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舒漓嘴角带出几分鄙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哪有什么大周皇帝的印信？”
　　杜彷趁他说话功夫，身体敏捷的一个回旋，再迅速甩出藏匿在袖中的几枚银针。就此躲过了舒漓手中的剑，哈哈大笑道：“舒漓，看看这些要取你性命的人都有谁吧！”
　　话音一落，他便摘下了脸上的黑棉布，所有的刺客紧接着也都摘下，露出他们真实的面孔。
　　“就算你武功再高，你杀的尽我们这四百多人吗？就算你杀得尽，我们上千的援军很快也就到了。他们的铁蹄可以把你踏成肉泥，哈哈哈哈!”
　　“那便试试!”舒漓嘴角的笑意完全僵住。出剑的瞬间，俨然像是换了一个人。肃杀的气场是那么强烈，让黑衣刺客们不自觉的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手起剑落的功夫，不到三招，杜彷便是第一个倒下的。
　　“少将!少将!”哀嚎声不绝于耳。
　　舒漓冷笑着抹了抹剑上热乎乎的血液，锋利的如同一把刀子的眼睛密切的注视着这些将他团团围困的人。
　　“援军什么时候到？”
　　“一起上，为少将报仇!”
　　“啊……”
　　“刺他的腿，快!”
　　“拦住他，拦住他的都有赏。谁取了他的人头，赏百金!”
　　“舒漓，束手就擒吧!”
　　“啊……”
　　数不清的临终诀句，数不清的伤口，刀光剑影，波澜起伏的内心，嘈杂的打斗声……一切都结束了。鲜血如同河流一般汇聚在一起，消融了冰雪，静静流淌。
　　“师傅!师傅!!”漆黑的夜里，我情不自禁的想要去拥抱什么，想要去抓住什么。
　　我看到了，我终于看到了，师傅他没有死，他是唯一一个从血海里重新站起来的人。可是……须臾的功夫，一枝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羽箭，从他背上穿过了他的胸膛。他倒下了，永远的倒下了，没有瞑目!
　　“为什么？!师傅!师傅!!!”
　　“不，救救我的师傅!谁来救救我的师傅!”
　　终于，我醒了。痛，依旧是浑身牵扯着的痛。眼前只有一片漆黑，枕被也湿了一大片，我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只是梦中流过的泪收不回了。
　　这三年来，我常常重复作着这个梦。每一次都是在哭喊中清醒，每一次都好像师傅才刚刚走。
　　我知道这并不是一个梦，这是萧将军亲笔告知我的事实。因为我没有亲眼目睹，才始终对那一场刺杀无法释怀，始终希望能见到师傅最后一面。好像，我永远也摆脱不了它。
　　尽管萧将军信中交代的这一切是那么的真实，可我还是愿意相信，永远相信，师傅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