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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知雁居授画 那个药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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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醒来的时候四下无人,只听得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像寻常一样,我先将捆缚在脚上的枷锁链子往床下推,再披起一件褐色外衫,便下床走到最接近门口的方向,透过门缝儿观察外面的动静。
不一会儿,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我便就着屋子里唯一的一个小木凳坐下。
“砰”的一声,门被股蛮力一把推开。我朝外面的光亮处看去,只见身材纤瘦的五儿站在门口,一边收着油纸伞一边干瞪着我。
“呸~真倒霉!偏这最下等的差事交给我!”五儿灰着一张圆脸,嘴里骂着,回头去取了餐盒便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若不是与五儿相处了足有两年,深知她的为人根底,我定是要怄气的。我知她为昨晚的事生气,便不理她。
五儿更是气不过,瞪圆了眼睛瞧着我,说道:“怎生就不干脆死了呢,活着只会晦气人。”
“好了。”我回看着她,脑子里虽早已编排好一段说辞,末了说出口只是这两字。
“之前都是怎么说的?说什么不信这权势滔天的人能快活一世,我们只安生等着他的报应。怎生忘得这么快?还是,你根本就是在糊弄我!”五儿越说越气,瘪着嘴,手里端出的一碗粥重重的砸在桌上。
虽她的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留意到她的手腕,那才好没多久的伤口处又长上了紫黑色的斑。我心里一酸,觉得十分对不住她。便软下了语气,拉过她的手轻声回道:“那个药你不能再服了。你与我们不同,你只是府里的丫头,赵贼早淡了对你的非分之想。”
五儿大大的眼眸一转,之前的锋芒很快就散去。只嗔怪的口吻说道:“我呸!你还是操心些自己为妙,不被你连累就是五儿我的造化了。”
我知她向来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半点不恼她。只是想起这次失手,下次就再难有机会了。如若不能逃出赵贼的手掌心,找师傅恐怕只能是来生的事罢。
“想什么呢?赶紧吃了,我好尽早把碗洗了。还有一大堆的秽污衣物等着呢,谁像你这么闲……”五儿见我出神,急脾气越发上来了。
我抬头朝她笑了笑,便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大概是做贼心虚吧,这两年来我吃饭都习惯紧挨着碗。眼前虽是一碗薄粥,但我拿筷子搅了搅,里面果然藏着肉丝和一颗雪白的鸡蛋。这便是五儿的杰作了,她在厨房当差,这个好处却只便宜了我。
“五儿!”吃着吃着,一滴泪水竟不争气的在我抬头看她的间隙流淌下来。我赶紧拿手去擦拭,笑着洋装是被热气熏的。顿了会儿,才与她说道:“是我冒失,我错了。今后再有任何打算,我都不瞒你。”
五儿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说道:“你哪回不是这么说?小命迟早被你自个儿整没了,赵贼还没掉一根汗毛呢!”
我知她故意拿话来消遣我,便没忍住也回敬了一句:“对你真言真语还不信,倒要学你胡扯?哪有什么衣物要洗?你当我不知道她们都嫌弃你的病。也就派你给我送送饭洗洗衣吧,我的衣物哪里污秽了,嗯?”
说着说着我便忍不住笑了,尤其当我看到五儿气红脸的模样,既可爱又可怜。
五儿索性插腰坐在了矮桌上,仿佛算账般的架势,说道:“那该死的药你当我愿意沾?”顿了会儿,她起身朝门外走去,瞧准了四下无人,便又回来关上门,复又坐定在在矮桌上,压低了声音接着说道:“可你想想,躺或我这症状好了,他们便知道这病是可以治愈的。到时你还躲得过赵贼去?”
不正是如此,原来五儿早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我点了点头,虽不忍心但也不再提此事。
“哎,石楠,你听说了么?明日府上要来一名贵客。”忽然想到这个事儿,五儿忍不住和我说起,也不知是故弄玄虚还是什么,她脸上的神情很严肃。
“什么贵客?”我寻思着与赵乔儿鬼混在一起的人,大抵就是一丘之貉。虽嘴上问,我也没当这是个紧要事。
五儿双臂环抱,俯视着我说道:“听说是当今殿下跟前的红人,宇文将军。”
我与五儿不同,我并非在这长邕城本地长大。三年前千陵遭遇战乱和饥荒,我是被赵乔儿手底下的人买了来的。自进了这赵府的望春别苑,从没出去过。所以对这高墙之外的世界,我自然是半点不知。
听五儿这么说,我便乐得听听,疑问道:“此人的官衔在赵贼之上?”
五儿眯了眯眼睛,点头道:“那当然了,这宇文纶可是护国大将军。”
“他来这里做什么?正儿八经的赵府不去?”我这样问着,心下早已判定此人和赵乔儿是有私交。不然岂不是引狼入室么,赵乔儿才不蠢。
“这个我怎么会知道。”五儿两手一摊,顿了会儿接着说道:“你昨晚难道没听到清乐楼那边吹吹打打的声音?绣楼那边到现在也还在排演舞蹈。你可不知道,为了迎接这宇文纶,那赵贼还安排蓦兰姑娘亲自献舞呢。”
“蓦兰……”我脑海里快速闪过这位病西施的身影,真是体态婀娜,肤白若雪极致风流的一个美人。我虽在望春别苑过活了三年,见到这位蓦兰小姐的次数绝不会超过一个巴掌的手指数。只系这蓦兰的身份与别苑中大多数的女人有些不同,传言是赵乔儿母亲氏族里远房的表妹。一贯也不住在佳人院,赵乔儿专门为她在府西修了一处院子,叫什么知雁居。
五儿见我回神,眸光一转,凑到我耳边轻轻说道:“听说这蓦兰还是清白之身呢。赵乔儿安排她献舞,看来是有意将她许给宇文将军。”
我摇了摇头,将空碗放回餐盒里,说道:“和我们不相干的事就别操心了,快点回去吧!”
“怎么不相干了?五儿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嘟囔的说着。
过了不多久,五儿便离开了。而我被禁足在木屋中漫长岁月里,无非就是重复的做着两件事——配合医师治病和作画。不,是三件!还有一件便是给自己下毒,以免被医术精明些的医师治愈。
我想过赵乔儿至今留着我的理由,一是为了我这张脸,二便是为了我是个不错的绘图匠。我极擅丹青,这个技艺是我主动透露给赵乔儿的,并且也乐意为他绘制亭台楼榭的样板图。因为我知道,如果长期治不好我身上的溃烂,终有一天我会被当做一条狗被宰杀或遗弃。
在这望春别苑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甚至五儿。而我早已不是十几岁的懵懂姑娘,我经历过战乱饥荒,我也曾有过一个安稳的居所,我知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没有了师傅便没有了依靠,如今身无分文的我,就是庆幸的被赵乔儿遗弃在外,恐怕也只能在这偌大又陌生的京城里乞讨为生。
可或许即便这样,都好过这样苟且偷生罢。
晚饭过后,我支起了窗户,坐在旁边听外面的蝉鸣。一边细想,此次失手,赵乔儿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放过我。
这时候,绣楼里的大丫鬟萤萤透过窗朝我挥了挥手。等她进来了,说明来意,我才知道赵乔儿对这位宇文将军的确重视。原来这宇文将军素来喜欢收集字画,赵乔儿曾将我作的画赠与宇文将军,令他欣喜。明日将军过别苑来,赵乔儿的意思是让我代蓦兰作一幅将军的画像,再由蓦兰在筵席上呈给将军。
我自然是没有回绝的余地,但也没有当成是件多大的事,左右赵乔儿为了蓦兰姑娘会将一切安排好的。
萤萤走后,天色渐渐向晚。透过小木窗,我看着远处被湖水环绕的清乐楼,忽然想起红尘客栈来。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静谧的傍晚,我记得师傅他说过,若有一天他真正得了闲,他要开一间名字叫做红尘的客栈。只招待那些失意的才子佳人,让他们重拾希望。
我忍不住去想,才子是师傅,佳人会是谁呢?师傅他真的离开了么?好想好想亲眼看到师傅亲手所建的红尘客栈,好想再见他一面……
此刻的清乐楼隐隐约约的映在我的眼中,我忍不住的感觉到一丝凄凉。我多希望这个红尘客栈能够出现,我愿意一世碌碌无为,只安安静静的守在里面,守着师傅。如是想着,不觉眸中早已噙满泪水。我便关上窗,不再去想了。
翌日一早,几个知雁居的小丫头便来我的住处接我来了,声称是提前去沐浴更衣。我便大致猜到,赵乔儿是想用障眼法来掩饰我代为作画的事实。思至如此,赵乔儿对这蓦兰姑娘如此肯下功夫,真的是出于亲情的照拂么?还是他别有意图,就连蓦兰姑娘也只是被他掌控的一枚棋子呢?
大概一刻后,我便随丫头们前往知雁居。知雁居在望春别苑中地处偏僻,需穿过一条假山成群簇拥的小径进入。这些年来,我虽知这知雁居与府中其它地方都不同,却也只是远远瞧过几眼,今日却是第一回踏进。
过了一道月门,只见一棵粗壮高大的银杏树,低低的打横长着一截已枯朽的粗枝,上面竟挂着一只赤金色的鸟笼,笼子里面有一只肥胖的大雁正缩着脖颈在瞌睡。难不成知雁居是这么来的?我心下胡疑。
不一会儿便进了内室。此时蓦兰姑娘正好在对镜梳妆,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的盯着镜中的自己,有些出神。
“蓦兰小姐,奴婢刚去东门外打听过了,宇文将军大概巳时三刻便会到府。将军已经在后花园里摆好了酒席,宇文将军一到,便会先去游园。小姐只需梳洗完毕,在午膳时间到后花园入席即可。”
一个老婆子先我一步走进了蓦兰姑娘的寝居之地,哈腰行礼交代完这一通之后,便被叫了出去。
“你的画技的确出众,之前我倒好像就曾见过你?”蓦兰身穿一袭紫色薄绡长裙,梳着高耸的云髻,配以赤金流云纹簪饰,真是恍若神仙妃子模样。
我有些出神,顿了会儿才接话道:“奴婢有幸在别苑中见过姑娘几次,姑娘能记住奴婢,是奴婢的福分。”
“不必拘泥于世俗。”蓦兰突然起身,转过头朝我笑了笑,接着说道:“能画出如此美丽脱俗的画卷,你又岂是府中那些俗物所能比拟的呢?四宝早已备下,你与我过来,先讲讲大概章法吧。”
我心里不住一惊,有些难以相信这一番话竟会从她的口齿里蹦出来。
宣纸铺开,只见她小手一掀,案桌上便呈现一盒以小木格隔断开的颜料,有石青、石绿、铅白、雄黄、胭脂等等。都是这府上能供应的极上好的。
“姑娘面容脱尘,不妨以自画像为例,教我画像该注意些什么?”蓦兰提起一支笔,眸中带笑媚眼如丝。
我不禁怔住。我身上的恶疾,相信她早有耳闻。自我进来,她都没有半点防范之举。言辞神色反而比府中婢女们更要礼待我三分,这是为何呢?
我无法推测,只得按她的意思去做。
“男儿面庞大多比女子更显棱角,给将军画像该当注意用笔停顿和力道轻重。发丝眉毛和眼睫细腻,该用细笔勾勒。”我漫不经心的说着,心想总归待会儿宇文将军来了,我代她作这画就是。我与她兴许就是几面之缘,何苦太认真。
“小姐,小姐!”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疾步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紧迫之事。
蓦兰听出来是自己的贴身丫鬟佩儿,便搁下笔,转身在洗手缸里净了净手。我看她神色倒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佩儿一进门草草施礼,跑乱的发丝和裙摆都不及整理,冲口而出道:“不好了小姐,宇文将军已经提前到了,此刻正在后花园呢。将军让奴婢尽快引您过去。”
蓦兰低眉细思片刻,扭头看向我,说道:“换身衣服,你同我一起过去。”
我有些吃惊,但也不得不按她的吩咐去做。紧赶着换了一身佩儿平日换洗的衣裳,跟在佩儿身后,随着她们一齐往后花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