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因喜而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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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因喜而卑
朝渊很郁闷。
很郁闷的朝渊搭了一个梯子正在补那个叫阿月的小鬼的家的屋顶。
他郁闷的是，钧炎和那个叫阿月的小鬼，竟然前所未有地亲密起来；他更郁闷的是，他还要帮这个霸去钧炎绝大部分时间的小鬼修葺屋顶。
话说钧炎和小鬼一大早就出去捉鱼，许久都还没回来。
忍住忍住，不能吃一个小鬼头的醋，风度风度~~~
外面一声欢呼，还是脆生生的童音：“钧炎！我叉到的那条鱼比你的那条大~~~我赢了诶~~~”
“没大没小，要叫哥哥~”另一个明澈的声音响起，带点诱哄的味道：“叫哥哥我就认输怎样~~~”
“呃，可我只有一个阿风哥哥……”动摇中。
“叫我一声哥哥阿风哥哥依然还是你阿风哥哥啊~~~又不是你叫我哥哥阿风哥哥就不是你阿风哥哥了~~~叫一声哥哥今天中午最大的鱼肉就让给你好不好快叫一声哥哥~~~”加大诱饵。
阿月被一堆“哥哥”绕晕了，在最大的鱼肉的诱惑下，有点害羞的、轻轻的，叫了一声“哥~哥~”，还是那种软软的、甜甜的童音。
钧炎响亮地答一声：“乖月儿~”
“砰！”用力过猛，才补上的洞又漏下稻草，直接飘到躺在床上的阿风脸上。阿风一惊睁眼慌道：“是屋顶塌了么？”
“一时失手一时失手，你好好休息吧~”朝渊尴尬笑笑。
水族二皇子开始思索见义勇为和助人为乐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小小的屋里摆了一张桌子，桌子边有三个凳子。为什么是三个？因为阿月不需要凳子，阿月坐在钧炎腿上，窝在钧炎怀里，嘴里嚼得欢，眼睛眯得像两道弯弯的月牙儿。
朝渊无精打采地扒着碗里的饭，心头有一把酸溜溜的火在烧，还是越烧越旺的那种，怎么看怎么觉得小鬼笑得太嚣张太刺眼，小鬼坐在钧炎腿上腿上腿上……窝在钧炎怀里怀里……嘴里嚼的鱼肉还是钧炎给夹的夹的……
朝渊觉得有一个地方没对劲，非常没对劲，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像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不上不下，取不出来，咽不下去，哽在那里憋屈得慌。
至少在这之前，朝渊一直认为钧炎不会喜欢小孩子。事实上，他觉得钧炎不会对太多东西感兴趣，就像他可以毫不留情地讥讽青棠，漠然旁观阿风被人打到断气，蔑视一条狗那般地蔑视孙衡远。那样的钧炎冷漠刻薄，无情无义，周身隔了一层冰，在冰层后面冷冷嘲讽，冷眼看炎凉。朝渊站在这层冰的外面居然会有些安心，他甚至觉得这样的钧炎其实也不错，别人都靠近不了，自己就可以站在外面守着他，只有自己站在外面守着他，等着他，或许有一天，烈火焚烧，冰就化了呢？或许有一天，钧炎会收起周身的刺，敞开一道门，火红璀璨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他呢？
朝渊想起小龙虾侍女绛儿曾经偷偷对他说，喜欢会让人变得很低很卑微，委曲求全，只想让那个人能多看自己一眼，会与自己说话，会对自己笑。朝渊完全忘了钧炎还算是受制于他，也浑然想不起自己身份是水族二皇子，钧炎目前只是他从水牢里放出的阶下囚。他因着这个人，不舍用咒法制他，不肯用身份压他，只想安安心心守在他身边，可怜巴巴地等着他多看自己一眼，与自己说话，对自己笑。
他已经很低很卑微，低到卑微到尘埃里，依然没有等到。
原本朝渊不会这样不安，他本是无忧无虑在父皇母后兄长爱护下长大的，没有什么想要的得不到。他才刚刚跨入青春期，本该是少年不识愁，挥洒恣睢，可是他遇见了那样的钧炎，懵懂了，钟情了，交心了，识愁了，于是一下长大，患得患失。他想有那么长的时间，他可以慢慢守慢慢等，可现在突然发现，他最大的障碍，就是横跨在他们之间的几千年，就是镶嵌在黄昏里陌生柔软的钧炎，就是抱着阿月目光温和的钧炎。
他最初认识的钧炎，不是这样的，钧炎也不当是这样的。
不当宠着阿月，眼神温柔怀念。
朝渊再傻再钝也知道，钧炎透过阿月，看着别人。
之前他有些掩耳盗铃的心理，一直抵触不愿细想，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如果摸索透了，大概钧炎就要离开他了；现在他仍然不愿面对，只是他想去了解，无论过去的现在的，陌生柔软的冷漠刻薄的，他都要一同喜欢，那才是完整的钧炎。
朝渊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阿风见朝渊扒着饭脸上阴晴不定，时而欢喜时而忧愁，最后变成壮士断腕般的慷慨悲壮，不由小心问道：“朝公子脸色不大好，可是身体有所不适？还是鱼太腥了不合口味？要不要喝点醋去味？”
阿月也睁圆了眼看他，嚼着鱼肉含糊说：“朝渊贪吃被鱼刺卡住了，羞羞~”
“阿月要懂礼貌，不要直呼朝公子姓名。”
钧炎拿筷子敲了一记：“不碍事，专心吃饭，月儿别噎着了。”
阿风看朝渊面色越来越沉，诶，似乎是狠狠瞪了钧炎一眼？
钧炎与朝渊在小屋边另搭了一所简易的房子，阿风阿月的小茅屋太小，挤不下那么多人。
“钧炎……”朝渊倚在门前，看钧炎把贪玩累着睡去的阿月小心翼翼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低低道。
钧炎转头看向他。
“我们是不是在这里停留太久了？”朝渊暗自吸一口气，“明日就是十五，出来这么久，父皇他……”
“明日是阿月的生日，”钧炎脸上是明了的神情，淡淡道，“你总不能让本座失信于一个小小孩童吧？”
阿月是阿风他娘在八月十五捡到的，还是小小的奶娃娃就被抛弃了。阿风他娘去世后，阿风进了孙府打短工，兄弟俩就这么互相依靠活了下来。阿月很得意地说他的生日就是月亮最圆最亮的那一天，钧炎答应陪他一起看那天最圆最亮的月亮。
几千年后第一次赏月，不知是否和以前一般呢？
朝渊见钧炎执意如此便不再坚持。事实上他基本不会违逆钧炎的意愿。
一阵风从后脑刮过，朝渊竟然生生打了个寒颤，突然有些心凉。他见钧炎复又坐在床沿看着孩子安静的睡脸，眼睫低敛，侧脸俊美柔和，凉凉的心居然还觉得满足。他在门边，他在床沿，至少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虽然他看着他，看着别人。
钧炎，我已为你，变得如此卑微。
卑微到光看着你，已是如此满足。
八月十五的月亮，当是又圆又大的，挂在天空上，就是一个亮澄澄的大烧饼（注：此比喻出自今天满十岁的阿月）。
阿风他们的茅屋本来就在郊外，门外便是一大片草地，自然把桌子摆了出去，四个人露天赏月。
阿月依然坐在钧炎怀里，满脸兴奋，声音也脆嘣嘣的盛满骄傲：“阿月满十岁不是小孩子了！哥哥以后不用那么辛苦，阿月晓得自己照顾好自己！”
阿风坐在对面，看着幼弟，只是微微的笑，有一点点发酸。
钧炎忍不住揉乱他的头发，狠狠搂住怀里令人心疼的孩子，懂事得令人心疼啊。阿月不依了，仰起小脑袋，拍开钧炎的手，义正言辞地说道：“小孩儿才是这样哄的，我不是小孩子，以后不许你弄乱我的头发。”月光把他的小脸儿照得莹白莹白，黑嗔嗔的眼珠尤为亮，使得这个干瘦干瘦的孩子看上去竟也是说不出的灵秀可爱。
钧炎笑嘻嘻地看着他，不依不饶地继续祸害他的头发：“子时未过，一天未尽，不算~”
阿月说又说不过，避也避不开，只好不甘心地在钧炎怀里扭动，两只小手拼命护着自己的脑袋捍卫发型，嘟囔着诸如“坏蛋”“不讲理”“大欺小，癞蛤蟆”。
阿风保持着慈爱的兄长笑容，看一大一小笑闹，对一直喝茶吃糕点没开口的朝渊道：“钧炎公子真是个好人。”
朝渊掀茶盖的动作一顿，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阿风。
阿风脸上一直是淡淡的笑：“阿月他，很久都没有像这样开心了。看上去成熟，其实很敏感，对自己的身世也一直很介怀。阿月从没主动让阿娘买过什么东西，别家小孩有了新衣服新玩意，他也从不嚷着要，乖巧得让人心疼。”
朝渊默然看着在钧炎怀里头发散乱嘟着嘴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的小鬼。
“阿娘走的时候让我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阿月，娘说那孩子整天跟没事儿似的乐呵呵的，心里不知有多苦。阿月与我也不是太亲厚，从没向我撒过娇，这个岁数小孩该有的天真活泼，阿月身上一点都没有。”阿风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娘走后我就忙着做工，陪阿月的时间更少。这孩子是寂寞了，却从不与我说，每次回来都笑眯眯地对我说‘哥哥，你回来了’；我要出门时他都会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阿月乖乖在家里，哪里也不去’。他还是不安，大概怕我有一日，会把他抛弃了吧。”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朝渊有些奇怪地问道，“而且你也清楚，当初要不是因为钧……家兄，你也不会……”
阿风却是一脸羡慕看着钧炎阿月二人：“钧炎公子会答应孙二少爷才不合理，那样神仙般的人物……所以阿月才会如此喜欢与他亲近吧……”他的声音满是愉悦，“阿月头天夜里偷偷跟我说，虽然钧炎公子一开始看上去挺吓人，但真好看，像画儿里走出来的……”
朝渊下意识点点头，他比任何人都这么觉得。
此时阿月开始反击，他扒住钧炎的肩挺直上身，伸手去够钧炎的发簪，大有拼个“鱼死网破”的劲头~
阿风又看了看缠斗在一起的两人，认真注视朝渊的眼睛道：“阿风知道两位公子都是贵人，不会在这等小地方长留，恳请两位离开时一定要告知一声，”他顿了顿，朝渊被他看得有些心虚，阿风继续道，“不然阿月那孩子，会哭得很厉害吧。”
朝渊在这一刻被这个凡人兄长震住了，他有些感叹对弟弟的疼爱之情，让这个同样瘦弱的少年舍得下跪，命悬一线也记得要赶回家，此时言语间如此恳切只怕弟弟日后伤心。
这就是亲情的力量吗？
亲人啊……
朝渊莫名开始想念起自己那懒惰的父皇，爱操心的母后，护短的大哥，滚泥巴的三弟。中秋是团圆之日，为了那个人，没有陪在他们身边。朝渊有些感伤起来，忽然有种隐隐的预感，搞不好日后会因了那个人，也如今日那般，不管不顾，只想伴在他身边吧。朝渊想到此处竟也觉得甘之如饴，虽然心口有绵绵密密的抽痛，压抑得他差点窒息。
如此卑微，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因喜而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