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月圆人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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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人小力微，终究还是没能扯乱钧炎的头发，倒是钧炎笑笑拍了拍小孩儿气鼓鼓的脸蛋，“看你头发都乱成什么样子了，来来，哥哥帮你梳头好了。”
“哼，还不是被你弄乱的！少装好人！”阿月偏脸，不吃这套。
“呀，既然长大了，就不能像小孩子那么记仇。”钧炎朝死穴打下去，阿月果然面色犹豫，哼哼唧唧了半天，才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好吧”，弄得多不情愿似的。
钧炎也不点破他装模作样，挽起他的头发在脑门梳了个小冲天。阿月很警惕地发觉钧炎扎发扎得过高，立马唧歪道：“你又骗我，这分明是小孩子才梳的冲天炮嘛！”
钧炎没好气地打了他的小脑瓜一下，“急什么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枚小小的玉冠，慢悠悠道，“我知人间，呃，这里，男子二十才束冠，你个小屁孩还得再等十年呢，今天帮你了了心愿，算是礼物吧。”他一面说一面把那小小的冲天辫弯成一股，用玉冠扣住。那玉冠的外形是一只赤红晶亮的大鸟，修长的头颈向一边弯曲，双翼展开，散开的尾羽缀了一溜儿闪闪的珠子，实在精致细腻。阿月欢喜得有些呆掉了，难得没跟钧炎唱反调，小手抚弄着头顶，嘴都有些哆嗦了。钧炎看他难得失常的样子，微微一笑，手指狠狠一弹脑门：“魂兮归来。”
阿月吃痛，忽地扑向钧炎，抱住他脖子不住地磨蹭，声音很模糊，伴有细微的抽噎：“钧炎，你真好，钧炎……你真好……”他颠来颠去似乎就只会说那几句话，钧炎轻轻环住他的背，感到脖子上的濡湿，有些无奈又宠溺的声音：“唉唉我说，头发歪了哟……”
朝渊看着大小两人抱成一团，难得没有吃醋，他只觉得内疚，因为小鬼唯一的乐趣，也要被他夺走了。
中秋过后，他和钧炎就要回水域了。
于阿风阿月，大概此生，就无相见之日了。
凡人寿命短，不过匆匆百年，也不知那时，钧炎在哪里，他又在哪里。
一样的千秋明月照了万古山河，可照的人都有不同的生活。
谁会记得百年前的中秋，天上有圆又亮的月亮，记得钧炎给一个十岁的孩子，束了头发。
而他，百年后，会不会，还是这般恋慕钧炎，又或者，喜欢上了别人。
想到此处，朝渊看那人披载明月，侧脸温润如玉。
如此这般。
天是忽然黑下来的，勉强余些光亮，一丝诡异的气息隐隐约约地弥漫出来。
朝渊晓得，那是天狗出栏，月全食。可今日是中秋，照理不会……
没等朝渊想明，钧炎抱住阿月滚落在地翻了几翻，把阿月的脸死扣在胸前，一面喊道：“阿风！快趴下！万万记得不要抬头！”
阿风见朝渊还呆坐在凳子上，有些急，伸手去拉他衣摆：“朝公子！”
“什么？”朝渊觉得不对劲，他不该反应如此之慢，可他的思维和身体不合拍，脑子里想着要动，身体还端坐在凳子上。
阿风以为朝渊被月食吓住了，便去拉他的手想让他随自己趴下：“小时候也见过一回，不久就恢复了，朝公子不必惊慌。钧炎公子让我们趴下，定有他的道理。”
朝渊听见自己的声音：“哦，那现下天色怎样了？”
阿风直觉抬头，就在他对上那乌了一大圈的月亮时，一道细微的红光倏得射进了他的眉心，“啊！”的惊呼之后，便不动了。
朝渊有些茫然，只听得钧炎惊怒的声音：“你作什么让他抬头，明知……”他怀里的阿月忽然剧烈挣扎起来，闷闷地哭喊：“阿风哥哥！阿风哥哥！你应阿月一声，应一声啊！”，钧炎死按住他的后脑勺，“阿月乖，不要抬头。”便只听得阿月“呜呜”的哽咽声。
此时天已是全黑，朝渊坐着，觉得有股冰凉的的气息缠在脖子上，越勒越紧，似乎有传来远远近近模糊的声音：“杀了他。”
“谁？”朝渊开口反问。
那个声音“吃吃”笑了几声，“不要管我是谁，中秋月食是至阴之时，他怀里的那个孩子是至阴之时至阴之子，火族的钧炎啊，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刻了。”
钧炎是火族的？他不是凶兽紫狻的化形么？朝渊觉得脑子混乱起来。那股冰凉的气息如附骨之蛆缠绕在他身上，似乎知道他的想法，阴冷冷地笑：“你当他会告诉你么？他是个什么东西我还不清楚，只要你照我吩咐杀了他，我许你水族皇位。”
“我要皇位干嘛，父皇还没老到退位的地步，大哥睿智果决，那皇位怎么也轮不上我插手。”
“夙流还有你这样不争气的小子？居然不想皇位？”
“人各有志。”朝渊同样冷冷道，左眉角的银色花纹慢慢凸显出来，发出淡淡荧光，“水银！”
随着这声召唤，朝渊身体在漆黑一片里罩上一层蓝色的光波，水纹涌动的黑影在他脸上一道道漫过，明晃晃的。他恢复了本来的相貌，额角的银色花纹也暗淡下来。依旧是尚未脱离稚气的少年的脸，一双苍蓝的眼。
似是惊诧一般，那个声音略微停顿道：“竟然是……别以为附不上你身，便不能杀他……”
水银的身体此刻再次拉得又细又长，缠绕在朝渊的身体上，淡淡的荧光明明灭灭，伴随嘶嘶的声音，眼见一缕明黄的烟雾从朝渊脖子上扭曲挣扎地升起，朝渊麻木的四肢刚恢复少许知觉，知道已夺回自己身体的主导权，忽然脸色一变：“不好！水银，护住阿风！”
可是已经迟了。
朝渊眼睁睁地看着阿风机械站起，眉心的皮肤向外突出、破裂，仿佛被贯穿了一般，一滴血、两滴血、 三滴血……
“阿风”开口道：“你也知道凡人肉身承受不了这等负荷，只需半刻，这个少年便要血尽而死。在那之前，我同样可以控制这具身体，甚至趁魂魄还未散尽尸身尚未僵冷之时一搏。成功与否另当别论，我能全身而退，你却赌不了。”
朝渊僵冷地站着，水银已回复成原本大小，扑闪着单翼，四爪微蜷，一副攻守兼备的模样，小心而谨慎。朝渊看到它，忽然想到可以令水银如法炮制将其驱赶出来，他还未开口，“阿风”看他目光移动已知想法，嘲弄道：“我想我可以先让这个少年五脏六腑俱毁，到时……”
“朝渊，令你的召唤灵布结界，阻隔这里与外界的互通，”身后传来钧炎的声音，“我记得水族的结界可以吸收和阻挡能量互换。”钧炎站起身，怀里的阿月被淡红的光晕包裹着，有些呆傻，看着对面陌生且眉心一股股冒血的兄长，被吓住了般，诡异的安静。
“阿风”闻言脸上戾气陡增，“好！好！钧炎，我早该想到你依然不会在意别人的生死。”
朝渊望向钧炎，只见着他面无表情，阿月却在他怀里一阵瑟缩，捏了捏手，最终放开，眼神竟是说不出的悲戚哀伤，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朝渊见状全身一震：这孩子……
“阿风”续道：“本也没打算一举得手，这次不过是要警醒你，欠下的债帝尊会讨回来，不会像当年那般轻易饶过你，让你偷得命去……”少年的身体毫无预警地倒下，明黄的烟雾稀释得相当淡薄，空留下隐隐回声，留下最后一句话。
“钧炎，帝尊令我知会你一声，苍旻醒了，你……好自为之。”
依然是漆墨般的夜，这句话却如惊雷般炸起，在钧炎心中轰出缺口，他有些失神地站立着，浑不觉阿月已从他怀里挣出，趴在阿风身边，小手死死摁住阿风眉心的伤口，却止不住血往外涌。朝渊蹲下身，水银低低浮在空中，用水族特有的震动暗语对朝渊说道：“主人，这个凡人已经没有生命迹象，魂魄也遭到侵蚀损害，就算轮回也无法完整。”
人有三魂六魄，死后魂魄轮回，若生前魂魄受到损害，以其受损程度，运气好的下辈子还能做个傻子，若不然，便只得投成低等的畜牲草木，永无开智之日。
空气中的死气与沉重终于唤回了钧炎的神智，他何等眼力，已看到阿风魂魄飘悠悠腾起，勉强凝成人形。那团破碎的魂魄绕着阿月的头顶，阿月似有所感地抬头，夜空中月亮不知何时又露了出来，依旧圆而皎洁。阿月仰着小脸，抬起沾了血的手，半晌没动，忽而怔怔落下了泪。阿风的魂魄终究被鬼差勾走，阿月自然无法看见，只不过在那一瞬，忽然爆发出哽咽，受伤小兽般的悲鸣。阿风眉心的血已然凝固，黑乎乎一团，阿月抽噎着合上阿风的眼，钧炎也蹲在他身边，刚开口：“阿月，我……”阿月猛地扭头，扑到钧炎怀里，扯着钧炎的领口，感受到他暖暖的体温，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钧、钧炎……不怨、怨你……呜呜……”因哽得厉害阿月张大嘴深深吸了口气，“不要……丢下我……钧炎……”他紧了紧抓住钧炎领口的手，“我只有你了，钧炎。”
钧炎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一手顺着他的脊背，一手轻抚他的头发。
还是个孩子，那么小的孩子。
朝渊蹲在另一边，摸了摸鼻子，只觉涩然。尽管时日尚短，阿风朴实热忱，已然被他视作朋友，第一个凡人朋友，此刻终于直面生命是如何脆弱。说到底，他也只是被纵容保护的水族皇子，稚嫩的少年，又真切地沉痛，不免哀伤起来。水银浮在他面前，盯着他忧郁的苍蓝的眼认真道：“主人，世间万物生老病死乃为法纲，你只是没经历过。”
“难道你经历了很多？”
“这只是开始，主人你总会经历更多。”
直到利刃划破皮肤，残忍削去天真，然后成长。
月盈流光，十岁的孩童，终于渐渐安静，却是一言不发盯着钧炎，钧炎再次叹了口气，正了正他的玉冠，恍若无言承诺，阿月这才动手擦脸。
那么小的孩子，却是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月圆人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