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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心绪难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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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心绪难明
那两个汉子见朝渊不过是一个普通弱质的少年,竟然有力气把他们拉开,不由惊诧地停了停,看向自家主子,惊疑不定。
“谁让你们停的,白长一身力气,给少爷我狠狠打!”孙二尖声叫道,他见与美人同桌的少年跳将出来,眼睛一亮,嘴里呵斥道:“少爷我教训自家奴才碍你什么事?这奴才没把本少爷交待的差事办好,受罚是应当的,小兄弟未免管得太多了吧?”
架开两个家丁又要往阿风身上招呼的拳脚,朝渊忍住怒气不要一个□□劈了这好色无理的孙二:“罚当存一个理字,家兄不意愿与阿风无关,是看不上主人罢了。要找原因,也要往自个儿身上找,不要自己没能耐就迁怒别人。”
孙二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嚷道:“反了反了,在杭州谁能不认识我孙衡远?!把这两个刁民给少爷我擒下,少爷我要好好教教他们什么是规矩,不然别人以为我孙府是吃素的,是个人都欺得到头上来!”他身后十几个家丁一拥而上,把钧炎朝渊和地上的阿风围在中间,孙二大摇大摆挤进圈内,摸着下巴向钧炎阴阳怪气道:“既然公子不肯赏脸同游,那在下只好请公子到府上坐坐,这规矩,是要一条一条慢慢教来的,”他舔舔嘴角,“保证公子一定会记得深刻无比,不会忘了叮嘱令弟下次说话要小心些,哈哈……”
钧炎神色未变,开口道:“我有说过不愿跟人游湖么?”
这下孙二、朝渊俱是一愣,朝渊有些焦急地回过头,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
孙二喜笑颜开道:“那刚才小兄弟所说的……”
钧炎扫了朝渊一眼,嘴角一弯,露出一个笑容,孙二腿立马就软了,晕乎乎地只听钧炎又说:“我只不愿跟一条只知乱吠的狗出去丢人现眼罢了!”
孙二眼睛猛然睁大,脸上颜色青青黄黄变换几番,嘶声吼道:“都给我上,杵着干嘛!不想活了是不?!一个也不许漏了!”
几个眼毒的家丁看钧炎不过一个俊生生的小白脸,身板儿薄,想拣软的欺,伸手向他抓去,就听孙二气急败坏地尖声嘱咐:“爪子往哪儿伸的?不要弄花了脸!轻点儿,别抓出印子来!”
朝渊见有一个家丁把钧炎的手臂摁住了,心里一急,倏得使劲把围住他的一圈人用暗波弹开,冲过去捞起那个家丁的衣服后领一把扔开:“别拿你的脏手碰他!”
钧炎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想缩回自己的手臂却被朝渊一把抓住急急问道:“他没伤到你哪里吧?”
“区区凡人能伤到本座?”钧炎挑眉反问,挣开朝渊的手,别有意味道,“倒是你,说不定惹大麻烦了……”
朝渊没想明白他的意思,眼前一花,却是钧炎干净利落地撂倒了剩下的家丁,拍了拍衣摆,抱臂站在厅内,好整以暇地看着神色惊惶的孙衡远。
这一下变故陡生,孙二没想到快得抱手的美人没了,美人变成了凶煞。钧炎本就笔直挺拔,真真往那里一站身上的气势就出来了,再加上刚才打斗一场,身上的肃杀之气还未散去,俊美邪戾得吓人。孙二暗道自己这回栽了,谁让他见色起义把没亮出爪牙的老虎错当了病猫。他被钧炎的气势压得不敢动弹,拼命想站稳,腿跟子违背自身意愿却是越来越没劲儿了,“咕哝”一软,栽在地上。
钧炎勾着嘴角高高在上地俯视孙二,脸上是朝渊再熟悉不过的冷嘲与鄙夷。他看孙二的眼光就像在看一条下贱的狗,黑色的眼珠越凝越深,隐隐有红色的光窜过。朝渊看着这样的钧炎,心里忽而感到一阵灰败:此时的钧炎,与初见时的钧炎,有什么区别呢?此时的孙二,和现在的自己,又有什么区别呢?纵使喜欢,在那人眼里看来,也不过像一条可笑的狗,百般摇尾乞怜罢了。
他还是被心里忽然冒出的“喜欢”念头吓了一跳,接着就觉得很多心绪都慢慢明了了。他想早上的那碗豆浆,果然还是太苦了。
正如那人陌生柔软,温和无害地镶嵌在黄昏里的那幅仓促美好的画,果然也只能拿来怀念。
他不会也不能,要求那么多。
其实钧炎也没把孙二怎么着,孙二既没缺根胳膊也没少条腿,脸上依然是纵欲过度的虚浮青黄,衣服鞋帽也整整齐齐穿戴着,还是那身水亮柔软的苏绣,破都没破点毛边儿。钧炎不过是凌空阻了他几处穴道,灌入一点热气引导他体内虚火越烧越旺,然后笑眯眯地好心提醒:“若是身子太亏空把体内精气都耗出去,怕是一辈子都不能开枝散叶,可要节制一段时间才好。这休养的时间可不好说,也许三五月,也许三五年,或者更长呢,孙二少就自己琢磨着办吧~”孙二脸色铁青敢怒不敢言,掌柜看向孙二的目光充满真挚的同情。眼看钧炎就要出得酒肆,地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公子请留步……”
朝渊转过头,一拍脑袋,坏了,他把阿风给忘了。
钧炎虽没回头,但是顿住脚步,呃,他也给忘了。
身上背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虽然是一个瘦弱的少年,但毕竟骨头和肉加起来也很有分量。朝渊全凭自身气力把阿风从杭州城内背到杭州郊外,着实快累趴了。
你问钧炎?钧炎的确身高比朝渊高,力气也比朝渊大,但他老人家可能主动去背一个人类少年吗?当然不可能。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肯,朝渊也不愿意,虽然动机有点肉麻难以启齿,但朝渊确实是舍不得,因此孙二的那个家丁被摔断了腿也是自讨苦吃——他抓谁的手臂不好偏偏要抓钧炎的呢?
所以,就算明知钧炎身高比他高力气比他大还比他有本事,水族二皇子还是舍不得钧炎吃苦,自告奋勇地贡献出自己的背,呃,虽说不用自告奋勇也是他——总不能让动弹不得的阿风自力更生地爬回去吧。
“前方……就是了……”阿风趴在朝渊背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朝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间在风里摇摇欲坠勉强可以称作房子的茅屋。咳,至少比露天大棚多了一个顶和四面墙。
破败的木门根本关不上,门和门框之间有一个大豁。也许是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木门推开了一些,探出一个小脑袋,随即清脆的童声响起:“哥哥!你回来了!”
朝渊把阿风放下地,扶他进屋,七八岁的小男童泪汪汪地揪着阿风的衣摆:“呜~~哥哥,那个坏少爷又打你了!”
阿风虚弱地躺在床上,努力挤出一丝笑来,轻柔地用指腹摩了摩孩子的脸安慰道:“阿月乖,别哭,多亏有这两位恩人,哥哥今天才赶得回来,不然阿月中午就要饿肚子啦。”阿风转向朝渊二人道:“多谢两位公子今天仗义,我兄弟二人实在无以为报,愿为公子鞍前马后!”
“别……”朝渊急急摆手,他怎么可能收凡人为仆,更不愿有人打搅他和钧炎,“不用不用,家兄和我其实是信步游走,跟了人也不大方便。你弟弟年小体弱,你也才受了伤需要休息,不适合四处奔走,还是留在此处安心照顾他吧。”
钧炎立在一边淡淡哼了句:“原意也不是为了救你,实在是那孙二少爷欺到我头上来了,你不必如此,跟上只会图增累赘。”
他这么一说,阿风有些尴尬,朝渊也讪讪说不出话来,只得干笑几声,眼看屋里空气凝滞起来,忽然脆生生的声音插了进来:“哥哥说过,受人恩惠就要懂得报答。你们可以瞧不起哥哥和我,但不能瞧不起我们想要报答的这份心意!”阿月已止住了哭泣,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认真说道。
钧炎有些意外,低下头端详这个小不点儿问道:“哦?说得挺对的嘛,你多大了?”
“过中秋就满十岁了!”阿月有些骄傲地挺直小身板儿大声道:“哥哥说,满十岁就是小大人了,因为往后阿月写岁数都要写两个字或三个字才行,写单字岁数的都是小孩子!”
阿月的表情很自豪,虽然他因营养不良看上去瘦瘦小小只得七八岁,却异常懂事;小脸黄黄瘪瘪的,显得一双黑黑的眼特别大特别亮,炯炯有神地盯着钧炎。
钧炎看着孩子清亮的眼神,目光渐渐柔和起来,忽然弯腰一勾手臂把阿月抱起来。阿月毕竟只是未满十岁的小孩子,一脸镇静早飞了,惊慌地抓紧了钧炎的前衣襟,眼神乱闪。钧炎曲起指节敲了敲他脑门儿嗤笑道:“小屁孩儿就是小屁孩儿,奶味都没断,充什么大人!”说罢还装样把脸往阿月脖颈一埋吸了口气骂道:“几天没洗澡了,身上臭哄哄的~”
“乱说!阿月天天都有洗!”阿月的脖子被拱得痒痒的,挥起小小的手掌就拍在钧炎脸上,凭空响起“啪!”的一声。虽然他人小力微,但一巴掌结结实实拍上去也清脆响亮,顺带回荡在小小的茅屋里绕梁不绝。阿月有些呆傻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还巴在钧炎脸上,阿风躺在床上起不了身干着急,一旁站着的朝渊心惊胆战地做好一不对劲马上把阿月从钧炎手里抢救出来的准备。
一秒,两秒,三秒,钧炎毫无反应,脸继续贴着阿月的掌心,屋里剩下的三个人继续提心吊胆。阿月觉得自己浑身抖起来,奇怪,他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没到被吓得浑身发抖的地步啊?下一秒他就发现钧炎在笑,笑得很厉害,笑得全身都抽了,抱着他的的手自然也在抽。钧炎努力憋住笑断断续续道:“呵……阿月……哎哟,笑死本座了……阿月,你真好玩……太……太可爱了……”
阿月无力翻个白眼,阿风松了口气,朝渊却笑不出来了。
虽然他很想看钧炎毫无芥蒂的笑脸,想看钧炎笑得湿润的眼睛,但他觉得现在笑得开怀到全身抽搐的钧炎显然不是他最初认识的那个。
陌生柔软,隔了无从参与的几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