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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暖色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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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暖色黄昏
钧炎自然没有教给朝渊那种专门掩盖气息的法术,不过也把他的面孔幻化了一番,使他看上去只是很普通的少年,黑发黑眼,木纳呆板,普通到没有任何能引起人注意的地方。
朝渊不怎么喜欢自己的新模样,木木的一张脸,平凡得过眼即可忘记的相貌,倒是走到哪里都不会显得突兀。他看了看身旁仅仅变换了头发和眼珠颜色依然俊美邪气的钧炎,心里小小地不平衡了一下。
白萧那日在炽湖边便与朝渊道了别,让他帮着向水皇致歉,说是中秋节快到了,要赶回广寒宫辅助嫦娥仙子处理些事物。临走前白萧还特意悄悄警告朝渊,说钧炎来历不明,看上去法术似乎颇为高深,品行不大端正,让朝渊小心提防一些,不要被皮相迷惑了。朝渊当时有些茫然和窘迫,但还是感激于白萧的好心提醒。
朝渊一面想,一面看着那个颀长挺拔,一袭紫杉手持骨扇扮成翩翩公子的青年。芸芸众生,无疑更加突显他的俊美,嘴角含笑却眼神疏淡,多情又无情,他身上这种矛盾之极的气质,只会令人更加向往。不过令朝渊有些郁闷的是,即使在人间,钧炎也不懂得低调收敛,依旧耀眼得张牙舞爪,丝毫没有瞒着水皇私离水域的自觉。
没错,他们瞒着水皇私自离开水域,私自闯入人间,因为朝渊陪同,准确来说是死缠烂打磨着钧炎看遍了水域的奇景,实在是无处打发时间了。钧炎实则对囚禁了自己那样久的水域没什么好感,再美再神奇也兴致缺缺,连带朝渊也觉得无趣起来。于是朝渊便想起了白萧所说的中秋节,想起了八月十五的月亮。虽然他以前也曾出海见过,不过在他看来月亮无非是圆了些亮了些,兴许是嫦娥把月宫清扫干净了呢?自然,在钧炎面前他可没这么说,反而拼命鼓动钧炎说几千年人间早已沧海桑田风气习俗大有变化,这中秋节可是大有讲究大有看头云云,最后钧炎烦不胜烦,终于点头同意走一遭,顺便透透气散散心。
趁着涨潮时水域门户闭合交替结界减弱,朝渊与钧炎很秘密很顺利地溜出,化成凡人模样混入人群。此时距离中秋尚有些时日,他俩便随意在沿海地区走走停停,不知不觉竟到了江南杭州一带。是八月,空气依旧潮热,近傍晚的时候,稍稍凉快了些。随意选了处酒肆,他二人临窗坐下歇息,让小二上了几碟精致的小吃和两杯茶,浓郁清香,上好的雨前龙井。酒肆外已是黄昏,夕阳斜照湖面,半边火红的天与湖面连成一线,逐渐混沌成暗金暗红。钧炎的半边脸也抹上了黄昏的颜色,朝渊甚至看清他蝴蝶翅膀般的眼睫镀上了一层金色,随着眼帘的抬起垂下颤动得仿佛随时都可以羽化而去。钧炎安静地披着黄昏的暖色,眼神悠忽,敛去了平日里的冷淡刻薄,忽地陌生柔软起来。他抬起一只手饮茶,手指修长,动作优雅,笼在沉沉的柔光里,愈发显得温和无害。朝渊盯着他发呆发痴,萌生了若是时光能够凝滞在这一刻该多好啊的念头。他就这样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气息平和,有淡淡暖暖的余晖洒在身上,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挽留美好的时光以及对其的追忆是一种本能。当它无可奈何地逝去的时候,那种留恋而遗憾的感觉,叫做怀念。
朝渊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因为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钧炎的样子。钧炎的头发反着淡淡的金光,钧炎的脸是暖暖而有温度的,钧炎的长睫毛颤动得就要羽化飞去,钧炎的手指骨修长……钧炎、钧炎,满脑子都是钧炎,朝渊有些欢喜,有些惆怅,有些惶恐。他终于还是起身下床,推开了窗户,仰头月明星稀,那月亮竟也是比较圆而亮的。他对着一轮稍嫌圆整的月亮,隔着一堵墙,怀念一个半时辰前的钧炎。他有些迷惑于自己选用了怀念这种感受,可是他觉得回忆不能表达出他的伤感,于是他选择怀念。
尽管怀念是一种伤感的回忆。
伤感得就像他每每想起陌生柔软的钧炎镶嵌在黄昏里的那幅美得窒息的画面。
次日朝渊顶着两个熊猫眼哈欠连天地自楼梯下来,一眼就看见害他昨夜失眠的罪魁祸首正喝着豆浆,悠闲自得地吃着小笼包。早晨的酒肆比较冷清,大厅飘荡着淡淡的豆香味,散落地坐了三五个人。小二肩头搭着条布巾,认出眼前面目普通的少年与那个俊美的紫衣青年是同来的,便把朝渊领到钧炎那桌,问他要些什么,朝渊看了看钧炎,说:“和他一样。”小二应了声便往后堂去了。
朝渊从钧炎身前的笼里拿过一个包子,咬下一口肉馅,赞道:“香而不腻,肉嫩多汁,好吃!”
“哦,水族二皇子也喜爱这等凡食?”钧炎闻言笑道,微微的嘲讽,“想必是吃腻了水域里的山珍海味,喜欢上清粥小菜了罢?”
朝渊已经习惯于他时不时的冷嘲,并不动气,只觉得钧炎坐在泛白的晨光里,清冷冷的,漠然刺人。朝渊端起小二刚上的豆浆,热气腾腾,温淡醇香,可他觉得有一点点苦,这令他想起昨晚黄昏的钧炎,果然只是一幅仓促美好的画,不由失落起来。
在朝渊神游太虚之时,酒肆里又陆续进了十几个人,居中的那个锦衣绸缎的公子哥儿把不相干的客人赶到角落,占了一个最好的位子坐下,身后站了一圈人。这当混乱里,掌柜的忙迎出来,向那骄横的公子哥儿暧昧笑道:“孙二公子又是从哪个花姑娘的阁子里出来的,满身脂粉味儿,照旧先上壶茶醒醒神,清爽些回去?”
孙二公子被取笑也不着恼,向掌柜挤眼:“盈香院新教导出来的那个小娘皮真不错,少爷我差点被她吸干。”他笑得十分猥琐,兴许是回味起香艳之事,本来暗淡的脸也亮堂了些。孙二向来仗着他爹是杭州府尹,在这一带横行惯了,常在勾栏赌坊间胡天胡地。这间酒肆的掌柜与他原是旧识,孙二喝了花酒彻夜不归时,早上总会来坐坐,喝茶醒神,省得被他府尹老爹逮到现行一顿训斥。朝渊对人间这种纨绔子弟十分厌恶,不愿多看,而钧炎似乎是喝完了豆浆,难得地愣起神来,支着下巴坐得像尊雕塑。
孙二喝了几口早茶,眼珠贼兮兮地在酒肆里转了几转,扫到钧炎身上时,便似被定住了般整个人都僵硬起来,半天蹦出两个字:“美人!”
朝渊的脸登时黑了一半,隐隐有怒气,直想把孙二投在钧炎身上的那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浇回去,而钧炎恍若未闻,依然没什么反应地继续作雕塑状,他越是安静,朝渊越觉得诡异。
孙二扯扯掌柜,一面瞟着钧炎一面问:“何时来的?”
掌柜暗叹这孙二公子好色的毛病又犯了,有些为难地低声道:“那位公子只是昨日过路的客人,只怕……”
孙二蛮横打断道:“既到我杭州地界,哼,自然要听少爷我的,”他啧啧嘴,“长得真俊,比柳儿还好看。”柳儿是南馆的红牌小倌,虽也是生得唇红齿白的主,但相较起钧炎的俊美与冷清,便一味显得阴柔了。孙二对于“色”一向是男女不忌,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如何把钧炎拐上床。琢磨了一阵,孙二向外喊道:“阿风,进来!”
一个脸色苍白的十五六岁少年自门口进来,低眉顺眼地立在孙二面前:“二少爷有何吩咐?”
孙二指指桌上的茶壶,眼光看向钧炎:“把早茶给那桌的公子送去,邀他喝一杯,问如此风光,可否共游西湖?”阿风端起茶壶后,孙二一改文雅,有些恶狠狠地威胁:“若是办不好,哼,你晓得的!”
朝渊看那个少年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端着茶壶的手都有些抖,使得壶盖和瓶颈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他把茶壶放在钧炎面前,看了钧炎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平板叙述道:“我家少爷想邀公子游湖。”
钧炎保持支着下巴的姿势,稍稍仰起脸,手掌微微动了动,抬起食指轻按脸颊:“若我不愿呢?”
阿风膝盖一抖竟是要跪下:“求公子,小人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
朝渊有些疑惑地看着阿风满脸祈求,少年的眼里写满恐惧,那边孙二已大声叫起来:“这奴才好没用,赵虎周豹把他拖下去好好教训一顿,这个月的钱全扣下来。”
阿风慌乱地抓住钧炎的衣摆:“求公子行行好!求公子!小人还有一个弟弟需要照顾!”孙二身后两个强壮的汉子上前来扣住阿风的肩膀往外拖,钧炎扯出自己的衣摆,面无表情地看那两个汉子把阿风踢倒在地,一阵拳脚。
朝渊想站起身,却被钧炎制止。朝渊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着钧炎:“你就这样眼睁睁看那少年被他们打死?”
钧炎平淡答道:“他不会被打死。”
“你又如何得知?”
“只扣一个月的工钱,说明还会留下他。”钧炎搁在桌上的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你准备动用法术?在人间,即使水族皇子,也是不允许的吧?”
朝渊慢慢坐稳,钧炎提醒得对,人间由龙族庇护,一向不允许外族施法干扰,何况他的身份还是水族皇子。龙族其实是从水族脱离出来的,最初也是归水皇统治,栖息于水域,直到第一代龙帝化出九重神龙真身,因不甘人下,带领部分真龙脱离水族,甚至火族的一群守护火龙也跟着叛离了。火族埋怨水族治下不严,水族反怪火族助纣为虐,几次与龙族交战未果,只好划界而治,水火两族之间的怨仇却是结下了。
念及此,朝渊十分歉然,钧炎依然事不关己冷冷道:“你犯不着摆出这副面孔,贸然救人,只会胡乱改变人的命数。”
耳听拳脚击在人身上的闷响,阿风倒是哼也没哼,不过气息逐渐弱下去,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了。朝渊还是少年心性,终究不忍,看向钧炎:“你有办法对不对?救救他,不然他寿命怕是要折损了!”
钧炎无动于衷:“生死有命,阎王殿自有一本帐簿。”
“我道你只是性子冷,没想到却是这般无情!”朝渊猛拍桌子,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大步过去拉开两个汉子,“住手!你们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钧炎闲闲敲了敲桌面:“小孩就是小孩,真是没创意的开场白,”他看了看趴在地上被打得动弹不得的阿风,笑了,“说得对。莫怪我无情,因我本就是无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