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生》羊村长

4、（四）年少懵懂

　　（四）年少懵懂

　　白萧不知自己在石头上坐了多久，久到湿漉漉的衣服都干了，屁股都被石头硌得没痛觉了，湖面还是一片平静，连一个泡都不曾泛起过。

　　作为精怪虽没有“饿”的感知，但小吃怡情，他很想念嫦娥仙子做的精美的小糕点小酥饼，吴刚哥哥酿的桂花酒，太上老君泡的三清茶，荷花妹妹送的琼华露。他在心里把那个杀千刀的水族二皇子诅咒了千万遍，一面捏起脚边的小贝壳往湖里打水花，聊以打发时间。

　　于是在他一千零一遍的热切诅咒下，湖面终于缓缓泛起涟漪，似乎有个脑袋冒上来了，白萧手里的海螺快、准、狠地招呼了上去。

　　“哎哟，谁拿东西扔我！”冒出脑袋的果然是朝渊，他大叫着跳上湖岸，捂着脑门，定睛一看，白萧大刺刺地坐在石头上，朝他晃晃手，露出一个嚣张至极的笑容。

　　“有一个连这种程度的攻击都避不开的儿子，我真为水族老头感到悲哀。”一个凉凉的声音响起，白萧正想出声表示赞同，忽然意识到没对。这时湖水直接从两边分开，一个紫发红眼的青年男子脸上挂着嘲讽，踏浪而来。他看到白萧时微微一愣，随即饶有兴趣地眯起眼，打量了一番才道：“这不是在嫦娥小丫头那里捣药的兔精么，怎么改行到海底拔草了？”

　　“大胆妖孽，嫦娥仙子可是你乱喊得的！”白萧一听差点跳脚，无奈大腿酸麻蹦不起来，只得恨恨地瞪着钧炎。

　　“我一闻就闻出你身上的兔骚味，不乖乖呆在月宫里捣药，跑到水里做什么？”钧炎不以为意地笑道，眼光却瞟向朝渊，朝渊一愣，呐呐道：“呃，是我求父皇从嫦娥仙子处借来的。”

　　“哦～那么，”钧炎俯身勾起朝渊的下巴，“你准备怎么安置我呢，小朋友？”

　　钧炎离他很近，他身上似乎带有火焰一般灼热的气息，朝渊觉得自己呼吸都快被烤没了，脸慢慢涨得通红，有些慌张地挣扎道：“不、不要叫我小朋友！”

　　钧炎没有放开他，反而凑近了点，鼻尖点上鼻尖的距离，手用力捏紧：“或者，如同那条白痴水蛇一般，你希望我叫你主人？”

　　朝渊慌慌张张地起咒念了一声“缚”，钧炎脖子间的锁龙圈光泽暗了暗，他的动作便有些僵硬下来，朝渊这才趁机摆脱了钧炎的钳制，揉了揉自己有些疼的下巴，鼓起勇气瞪向满脸阴沉的钧炎：“第一，我有名字，不要老‘小朋友小朋友’地叫我，你又不比我大多少；第二，我自水牢中放你出来，于你有恩，你须记得；第三，纵使不是主仆，我们应当站在同等的地位上，你说话做事不可太过逾越。”朝渊一口气说完，终究还是有些心虚地瞄着没说话的钧炎，却被他眼里的冷嘲刺了一下。朝渊隐隐觉得自己此时绝不能被钧炎看低了，一想到会被钧炎看低他就觉得有些难受。他整理情绪顿了顿，收拾起之前莫名的慌乱无策，拿出了当有的皇室贵族风姿向钧炎大方一笑：“还没有正式介绍，我是水族二皇子，朝渊。”

　　“哦，还算有点皇族风范。”白萧站在一旁，看朝渊挺直身板，脸上是落落大方的笑容，一时也被他隐隐流露的清贵之气镇住了。

　　钧炎有些皱眉，依旧眯眼打量他，朝渊毫不畏惧地对上那双血色幽深的眼，在这种长久的对视中，钧炎的脸色渐渐缓和，血色的眼里有光芒飞快流转，更加夺目。半晌，钧炎扬眉拍手笑道：“很好，很好。这么多年来敢跟本座拍板瞪眼讲条件的，你是第三个，”他眉目间露出的是朝渊自遇到他以来首次得见的轻快，没有一丝怨毒与阴霾，充满趣味的笑意盈满那双美丽灼人的红眸，像海底最鲜艳的火珍珠，灼灼莹润。朝渊几乎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他的眼，幸而听得钧炎轻快的声音把他惊起，“你真的很有意思，也罢，本座就在水域里委屈一段时间，希望你不要令我太无聊哦，朝渊。”

　　那一声“朝渊”自钧炎嘴里吐出，朝渊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凝滞了一拍，尔后重重落下，撞得他有些慌乱，但又有形容不出的满足。

　　他觉得那当是非常美好的感觉，胜过他言语所能表达出的开心。

　　是的，终于肯叫他名字了！终于得到认同了！朝渊兴奋得捏紧双手，看着那双流光四溢的眼，觉得里面灼亮得仿佛会有火焰跳出来。

　　如果钧炎是能够燃尽所有的最灼热的火焰，再痛再烫，朝渊也愿意在其中粉身碎骨，直至焚灭成灰，永生相伴。

　　朝渊此时并没有意识到他对钧炎的感情会达到这般程度，现在他有的，只是单纯的开心，还有，莫名而焦急的欢喜。

　　陷入青春期萌动的水族二皇子，在懵懵懂懂间，钟了情，交了心，少年人特有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敢潇洒，烧成灰也愿意。

　　然而很多道理是须撞得头破血流之后方能深刻懂得，等许久之后朝渊跨过了少年期，如愿成熟时，却早已失掉了那时勇敢潇洒的劲头。

　　因为懂得的代价，便是抽走了他骨子里所有的奋进与骄傲。

　　他只觉得冷，觉得凉。

　　水皇的统治政策是相当宽松的，当然最根本的原因是水皇不乐意在这上面花太多时间，换句话说他也相当的开明，咳~。比如有时看见自家大儿子和白狮鹫化形的黑衣冷厉的男子从寝宫里脸色潮红衣衫略为凌乱地走出来面不改色，小儿子和一堆河蟹王八天天滚在泥里也不皱眉。所以当他的二儿子在无故失踪几天后带回一个紫发紫眼俊美邪气的青年时水皇连眉都没挑一下，话都懒得多说，一挥手就把他赶回自己的宫殿里老实眯着去了。倒是水后忧心忡忡地对水皇说人间有几个词儿叫“龙阳”“断袖”“分桃”，眼下这两个大点的儿子该不会都奔上这条路，小儿子又年幼，难道皇室要断后？水皇摆弄着他心爱的海珊瑚雕塑，毫不在意地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强扭的瓜不甜，随他去吧~~~水后气红了眼说老娘还想抱抱孙儿呢，水皇其实有些惧内，慌忙安慰说实在不行就拉下老脸找送子观音讨几粒子孙果，违逆伦常也要“他”生下来~~~水后仔细一想，不对，自己儿子绝对不能受这苦。等她震惊地偷窥到她那精明干练的大儿子在床第间居然被岱墨压在身下时，就再也不提这茬儿了~~~

　　话说朝渊顺利把钧炎领回自己的宫殿，端详着他紫色的眼珠啧啧称奇道：“没想到你的法术这样厉害，连父皇都没觉察出来。”钧炎听了只是随意地笑了笑，眼神却倏地沉了下去。朝渊有些莫名其妙，居然好死不活地凑上去问：“你可不可以教给我，以后我也好偷偷溜出去，即使被发现了，也让人认不出？”

　　钧炎撑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凭什么你想学，本座就要教？”

　　“倘若日后你想出去，我也可以和你一道。”

　　“呵，难道本座想要出去，还需你同意？”钧炎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微微眯起了眼，“朝渊，你知不知现在你很放肆？以为给本座套上锁龙圈，本座便要乖乖听从于你？”

　　朝渊有些生气，更多的是失落和难过，嗫嚅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困在湖里那么久，一定很寂寞很无聊，”他小心看了看钧炎的脸色，见他没有什么反应，这才补充道，“我想伴你四处走走，可在水域里穿行毕竟不便，你不见得能解开那些幻壁屏障，所以……”

　　钧炎眸色深沉地注视着这个尚且稚嫩的水族皇子，青涩的少年散发出来的是全然纯真的气息，干净清爽得像秋天的风，这竟然让他想起了被封存在记忆里的一个小心翼翼不愿意轻易触碰的人。从未遭受过任何污浊，从未接触过任何黑暗，明亮美好得，想让人撕碎践踏。钧炎仿佛听到自己内心那头嗜血的兽在嫉妒狂暴地嘶吼，还有一丝微小的、可怜的羡慕。

　　在几千年后得到的相对的自由里，钧炎第一次不带负面感情地想起了苍旻，能力术法最强的苍旻，曾经的准火族帝尊苍旻。苍旻曾对他说，爱与恨本来只有一线，世间种种本没有绝对的界限，好比一架两端有相同重量砝码的天平，哪怕内心主导稍稍偏了一点，便是千差万别，天翻地覆。他一直执著于苍旻的欺骗与背叛，寄情于青棠并差点快要喜爱上那个有相似清亮眼神的女子时却遭到了另一场背叛。他由此纠缠在怨恨里，拨开来看，却是这般简单。

　　可是苍旻，你来得那般迟，在黑暗里，我相信的，只有血和自己。只有血才能唤醒我的感知，只有自己才能全然信任。

　　钧炎想在这一刻他是单纯地羡慕这个稚嫩的少年，因他身上有自己熟悉而恋慕的气息。

　　苍旻曾经是他在黑暗里的唯一光亮，可也是苍旻，把他推向了另一个深渊，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