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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振华巅有凤来朝(1) 假装成母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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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辇节奏和缓地一颠一颠,红衣女子打了个哈欠,伸手撩开了帘子,天色差不多亮全了,人群熙攘,朝着一个方向而去,还未来得及细看,便听随行的嬷嬷轻叱一声,瞪圆了眼睛,眼看着就要张口罗嗦,她一把拉上帘子,卫子寻怎么就寻了这离宫十万八千里的地儿建府邸,一北一南,赶着上朝跟西天取经似的,自己磨自己玩呢?
“哎呦祖宗欸!您可别再撩帘子了,若是叫哪个鄙夫看见……”
“知道了知道了,这还要走到几时?”
嬷嬷笑道:“一会儿就到了,这会子圣下还在太庙祭祖呢,您要是实在念的紧,也得暂且一忍,待登基大典毕了呀!”然后用一种“我懂你哦”的眼神笑而不语。
昱画心里怄得吐血,这等小人物面前她也不必装什么,便板下脸冷叱道:“胡说什么!皇帝高上得很,他祭他的祖就好了,关我何事!”
本来就是过去式,还以为人人都稀罕似的,要不是为了七瓣孔雀莲,何苦来哉,放着好好的花天酒地不过,搞不好自己也要赔进去……剩下的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
谁知嬷嬷很是自以为是“小姐何用担心,您生的如甚美,不论何时见您,圣下都会万般爱护才是……只是这样的话入了宫可就不可再提了,免得落人口实。”
一口气堵上来,不是说宫里出来的个个都是人精么,怎么这位这么不会看眼色?
径自摆了半天脸色,恍然发觉实在没意思,左右她都看不见。罢了,反正李云祈这个伪君子一向阴损不择手段,昱画即使不为了九瓣孔雀莲,多半也会被他千方百计地弄进宫去……大概吧?
不知道七暝九阙他们状况如何,事已至此,不奢望李云祈能大发慈悲网开一面,这也不是他风格,早先大夫人将她送上马车就表态说,他李二殿下怎么怎么是个人物,叫人把前尘忘了,尽心伺候他,封个贵妃啥的也好报答祖上荫泽,然后塞过来一鎏金小木箱,说只是一些金银首饰,且当各位夫人一点心意,完了突然“哎呦”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刻字“祈”的玉璜,万般无奈又满怀慈爱道:“看你这傻孩子,圣下赠你的信物都忘带在身上,还好大娘替你拿来了,否则不知圣下怎么埋怨你呢!”
昱画这可怜姑娘拈着玉璜傻在那,又听她边叹气边说:“当年圣上不辞而别实乃形势所迫,事到如今,就别再同他置气了,况圣上仁德,寻儿又舍命相救于危难之中,想来肯会好生待你,你这便安心去吧。”
说完还亲昵地拍拍她的手背,目不斜视周围来来往往的闲杂人等。
昱画这会儿回过味来,陡然生出一种全世界都是李云祈的托儿的绝望来,她无力呻吟,最终走向那人予的天罗地网。
长叹一声,人生已经如此艰难,有些事就不要拆穿了。
待到宫门,换了轿辇一路摇晃到龙泉宫,然后直接给人扒光了扔进池子里。
“兰嬷嬷!兰嬷嬷!”昱画扯下缠住我手臂的一个小婢女,朝门外大喊,门外传来“嘿嘿”一声笑,便闻粗噶女声:“小姐别叫了,安生梳洗一番,也好面见圣上啊!”
“让她们出去!”眼见着伸向她胸部的柔荑触上来,脑中一根弦濒临断裂,昱画手指一握,咯吱作响,钳住那只手,狠道:“姐姐小心了,要是一个不慎,身上多了什么难看的痕迹可不要怨我。”
“啊,”那婢女被掐得痛声呻吟,其余几人被吓得退开一步,一小婢急声道:“小姐!求小姐大人大量宽恕则个……这上头的指令,奴婢们不敢不从啊!”
昱画冷笑,松手道:“本姑娘一向不愿为难旁人,那就在我自己身上做点什么泄愤你们总管不着吧?”
那婢女一阵抽气,惊异得不知所措,上步欲拦,被昱画厉声一喝止住了步。
“若是本姑娘有什么好歹,就是在这张皮上划上两条,不知道他李云祈会怎么处置呢。”昱画怀着无限恶意朝她们勾起嘴角,扬声道:“你说是吧,兰嬷嬷?”
那老婆子终于从耳房转出来,躬身而叹:“姑娘好生保重,万不可有所损失!”居然也忘了说教几句,就领着婢女走了个没影。
长舒一口气,怎么这年头,小宫女一个个都如狼似虎的,一点都不知道矜持,要是云上天的小婢,随便站出来一个分分钟给他比下去。
昱画对皇帝略表了一下同情,然后默默不屑了一阵,心情大好,毕竟这个浴池还是讨人喜欢的么。
轻撩温泉水,随意搓洗,东西一望,皎白生华,莹光流离,兼有烟雾绕水之缥旎,呈华美精巧之极致,叫人不由啧叹。
这池子大约可容纳三四十人左右,池壁由十几块巨大的乳白石英压缝交口镶拼而成,南壁上一个闸门大开,正有涓涓温流自暗槽涌出,豆蔻香杳杳而散,估摸着隔壁应该有个蓄水池,西面雕了一把蟠龙昂首扶手的交椅,龙目炯炯,熠熠生辉。我打量四周景象,心中暗叹,宫中果然不同寻常,古往今来醉在这瑶池玉庭之中的凡人几何,为了这,便是折断双翅做一只小小的金丝雀,怕也是心甘情愿。
大概泡了大半个时辰,昱画从水里爬起来,昏昏欲睡,连着手指也恹恹入梦了,只有劳烦些口舌叫人进来给她把衣服套上,大嘞嘞闭眼站了许久,然后被扶到椅上任人傅粉涂朱,婢子们本来手脚轻巧利索,这会儿故意搞出点动静,巴望着她睁睁眼,于是昱画装作昏过去,一概不作理会,她们捣鼓半天见还弄不醒,只好一人一只胳膊将之搀到塌上,压平衣角摆好脑袋,盖上被子拉上床帘,然后蹑手蹑脚退出去。
昱画暗地一乐,心安理得地睡过去。
人生当浮一大白。逃无可逃,送上门的享乐,就不要再放过了。
醒来不知时日,隐约见一人影浮在绢帘上。
“兰嬷嬷?”
“小姐该起了,可要奴婢差人进来服侍?”听她语带笑意,低头一看,真是笑话,穿成这样难道还嫌少不成?便一手拉开帘子,一手欲揉上眼睛,中途忽然被人拦住,“小姐不可,小心花了妆。”
抬头对上兰嬷嬷端详后满意至极的眼神,昱画一愣,道:“镜子。”
一小婢即刻将铜镜端至我眼前,一望之下吓了一跳:“这人是谁?”
那小婢女掩嘴一笑说:“小姐睡糊涂了,镜中之人除您之外还会是谁?”
昱画无暇理会她,即便这张脸被铜镜晃得摇曳,不那么清晰,但依然可见是个大美人,却不是她的模样,昱画从不盘这样复杂的发髻落满头的钿珠,从不化这样金贵却平直的眼梢,从不抹桔色的胭脂,也从不掩饰唇角锋利的弧度。
镜中之人雍容华贵,温和斐然,昱画一皱眉:“我嘴巴怎么肿了?”
“……”兰嬷嬷咳一声,说:“小姐原先嘴唇极薄,恐失了福泽,此番勾描方才丰腴有致,温润圆和。”
昱画顿感不妙,又往身上瞄,果然——粗了一圈。
左右里边是看不明白,只外边这一身芙蓉色曳地长裙,端的是秀雅庄重,上饰有繁复花色,以五彩丝线绣蔓草缠桂枝,又以兰地片金云蝠织金稠镶边,配上飞云斜髻插水晶银晶御凤簪,硬是托出几分矜贵来。
昱画“啧啧”两声,讽笑不已,不知道这副尊容可能将她一身草莽卑鄙尽掩了去。
调整好面部表情,潇洒挺腰,大步向外走,而后停在门口,换成端庄莲步,面朝朗朗明日,温和而不失气势地启声道:“兰嬷嬷?带路吧。”
新皇登基,恰逢中秋,不至月升,宴请群臣。宫中花灯璀然,宫娥鱼贯,彩溢高轩,银河雪浪,席间贵胄,莫不言笑宴宴,玉汤金箸之间,投壶作乐,熏而醉然。
忽见尚书令一身蟒袍,踱步而出,行跪礼启奏道:“今日我朝明君新晋,又逢中秋佳节,本当举国上下共庆安康,然陛下爱惜国本,不喜铺张,臣感怀之下实为惭愧,幸善,臣下有一女,性温好古,通晓音律,流落在外数年,所幸于近日寻回,乃知其巧逢机缘,习得古曲《凤凰朝宗》,臣斗胆,恳请陛下允小女操琴以贺,以全臣下心意!”
“卫卿有心,朕心甚慰。”皇帝一挥手,大悦,“宣!”
昱画缓步走向正位,躬身跪拜,“臣妾愿献曲陛下,恭祝陛下金瓯永固,玉烛常调!”
“免礼,看座。”
昱画权当听不懂他语气里那几分得意,照着剧本垂首谢旨,遂从小侍手里接过古琴春雷,抚摸半晌,拢指而铮,于浩浩殿堂之中一声波涛乍响,便是万籁复苏,绵绵不绝,如凤凰展翅,百禽忽鸣,齐飞九霄之上,扑朔落落于金殿之中,磅礴壮阔,浩瀚无边,忽而引语低鸣,似舒颈转尾,翩翩起舞,万般柔情,犹涓涓溪流,击石打玉,叮咚脆脆,不绝如缕。
听到此处,座下便有人悄声接耳:“果真音耳!”
昱画暗自嘲弄,此曲失传几百年了,相传那个琴师一心操琴,独孤求败,偏偏还不屑以琴悦人,就喜欢躲在深山老林里孤芳自赏,搞得后继无人,后中原几经战火,人带曲谱都烧了个精光,知道真相的骨头都化成一把灰了,莫非你听过?
果真音耳,果真音耳……哈,徒增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