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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振华巅有凤来朝(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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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凤凰朝宗》从头到尾都是老娘自己弄出来撑场面的,没想到最后变成了送自己入虎穴的筹码。
昱画冷哼一声,转至宫商,调低沉之律,便是百川入海,千里奔流,凤凰收势,万羽齐歇。
一曲平息,方抬头望进一片深沉汹涌之中,始觉危险至极,慌忙撇开目光……呵,那不是虎贲中郎将,连郴连大人。
那人鸦青官袍,颀长俊挺,遥遥举杯,向她致意,这是认出来了?
都化成这样了……昱画干笑一声,颔首回礼,看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气度甚是潇洒。
又听上面一声咳,皇帝勾唇笑道:“卫卿甚幸,女公子才情过人,艺绝天下,朕神往之。”
这话听得她浑身发怵,面上却装作一派祥和。
那人再“呵呵”一笑,说:“说起来,女公子还同朕有些渊源。当年朕尚年幼,父皇在位,惯朕脾性,一日独自微服出宫游玩,却不料什山遇险,被毒蛇咬伤,多亏女公子舍命相救,替朕将毒血吸出,才有朕今日。”
皇帝长叹一声,万分感慨。臣下见此情形纷纷表示陛下乃是真龙天子,自有神佑,赞叹我不仅才情过人,忠勇之心也可鉴日月,不啻为女中巾帼,又谈起坊间传闻,一时连声称善。
这厢皇帝又道:“当年朕已心驰而不得,以至回宫后辗转思服,日夜不能寐,而后全无消息。今日失而复得,朕以为,此非天意耶?况当年已许她正妻之位,今乃是后宫之主,天下之母,朕应践实承诺以顺天运。”
听到这里昱画就忍不住笑了,这就叫天运了……狗屁!要是救你的是个男人岂非认个儿子认个爹算了?
座下一瞬寂静,随后议论再起,一边皇帝属意,一边卫子寻官拜尚书令,乃一国丞相,位高权重,轻易开罪不起,但卫翎虽说气质高华仪态端庄,到底是个庶出,且生养于乡野,怎能高居后位?虽之前听到风声心里已有些准备了,但实际耳闻仍觉稍稍不妥。
有聪明的前后一琢磨,倒是明白过来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
当年太子母亲窦氏只手遮天一家独大,朝野之中,拉帮结派,俱是耳目亲戚,更有骠骑窦大将军拥兵自重,御前无状,太上皇因牵涉甚广,一时不敢妄动,只好忍耐多年,只等好不容易的契机,谁想却是窦皇后一招釜底抽薪,惊怒之下只得借得皇上之手,才将其拔除干净。
而今,虽说窦氏已诛,窦家及其党羽经过一番大清洗已是残枝剩叶,不成气候,可太上皇还在床上躺着呢。
当今圣上英武狠厉,出手雷霆,虽传其御下仁厚,陟罚臧否,不拘小节,但实非好相与之辈。就算是再慈主仁君,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尤其还是外戚干政。
而卫相不一样,入仕三载深得太上信任,平时独善其身,毫不显山露水,却在关键时刻一举推陛下上位,后才知其早先便为陛下府中幕僚,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虚怀若谷之质,审时度势,进退有度,一心向主,绝无二心,乃君臣无隙。
当然也有顽固老臣依仗年过两朝,忍不住出言进谏:“兹事体大,事关国体,此女虽出身士族,却不在深闺,疏于教养,臣以为陛下宜考量二三,再作定夺,切不可任意妄为,草率行事。”
只听玉扆后酒杯“叮”声落脚,群臣噤声,皇帝悠悠道:“卫氏乃尚书令卫子寻之女也,端美姿容,毓秀名门,虽流于乡野,然性秉温庄,度娴礼法,又敏思忠节,足坤臾之品相。朕封其皇后,统领六宫,有何不可?况家事一二,不足为外人道也,皇叔以为如何?”
小王爷一忖,无比真挚拜道:“陛下乾纲独断,自有定夺。”
这人此时倒似个人精,估摸着不久以后,那帮老东西就得告老还乡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么,更不消说碰到的还是李云祈。
大抵前月里那一场腥风血雨已叫他们学会如何遵从这个年轻的帝王。
此事既定,皇帝顿时笑语盈盈,当即便要下旨。
“陛下!”一宦官跌跌撞撞闯进来,不等叱喝,“扑通”跪下,长身拜倒。
“陛下,大事不好啊!太上皇……太上皇,驾崩了!”说完满脸是泪地贴在地上,一顿痛哭流涕。
满朝皆寂,还未将思路从前边儿那件大喜事中跳到眼前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上。
李云祈脸黑了,啥话不说,一拂袖匆忙出了大殿,留下百官面面相觑,来不及说些凄凄切切的场面话。
晚宴不欢而散,暂且亲是结不成了,李云祈还得吃斋念佛守孝三年,昱画还愁要找什么借口留在宫里,他倒是记性好,临了还不忘给我下旨,叫她成亲之前暂居宫中,特赐永安宫,挨着他的甘泉宫住。
昱画撇嘴,总待不了几月,邻居就邻居吧。
夜凉如水,昱画笼着袖,悠悠闲闲在花园里绕来绕去,倒不是兴致使然,实是迷路了无奈之举。可惜到旁人眼里却不是这样。
“二姐好雅兴,这当口也有心情在宫中闲逛,可不见着有人没有!”一个连嘲带讽的声音插进来。
借着暗黄宫灯,二人已走到我两步开外,一人温文俊秀,颜色淡然,一人未及弱冠,生的精致非常,却横眉竖眼,一脸骄色,正是说话那人。
昱画眯眼笑道:“小弟醉的厉害,都说起胡话来了,这儿旁的人没有,可不就见着小弟了?方才殿上不及细看,二位兄弟果真芝兰玉树!”
他小脸一沉,大喇喇地反刺道:“太上才刚去了就这番嬉笑作态,还当得甚一国之母?倒不如那乡野村妇,还知道个好歹!”
这一下把昱画气笑了,横竖不是她老子,怎么的死了还用的着她哭丧?再说她要哭要笑又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眼皮一掀,“我心中自有日月,何必溢于言表?反倒是小弟,这般壮怀激烈惺惺作态,莫不是心虚已极,连长幼礼数都顾不上,一心教训我这个做姐姐的?”
“分明是你强词夺理!”他气急,骂道:“方才你赏花赏月半个多时辰,哪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若不是大娘叫我来拜会你,都不知世上有你这样胡搅蛮缠的女子!”
昱画放肆笑道:“呦,这是跟了我一路哈,这黑灯瞎火的,姐姐可是一点子花都没见到呢!小弟才是好眼力,还知道有月亮啊!”
转而假作严肃状,朝向从方才作壁上观的另一位道:“小弟少不更事,目下无尘,大哥为人兄长,怎可溺着他瞎胡闹呢?”
他还未作答,那小子跳起来指着昱画的鼻子“你、你”了半天,说不出别的字,一张俏脸涨红,艳若桃李,被暗光洗得犹带水色,恨不得叫人咬上一口。
“衍之,不得无礼!”卫褚之拦下他的手,摇头道:“平日你娇纵惯了,父亲母亲同为兄怜你年幼,少于教训,可此处乃深宫重院,当庄重稳步,况陛下乃一国之君,天下之父,其父新丧,为人臣子者,当默哀持重,怎能如你这般争闹无状,有失体统?唉——为兄大错!悔不当初!”
说的那叫一个痛心疾首,那叫一个冠冕堂皇——乍看就是指桑骂槐。
却见卫衍之委屈得眼眶发红,呐呐地低唤“大哥”,这副自责惭愧的模样却怎么看都不是作伪的。
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昱画狐疑地看了半天,敢情这笨蛋是给他大哥当枪使了。
倒不知这一番试探是作甚。
眼见那小子要被他大哥磨哭了,昱画上前一步,爱怜地摸摸他的脑袋,叹道:“都是一家人,好端端的要同我过不去,何苦呢?这臭脾气不改,还傻了吧唧,被骗了还替人数钱呢?”
他一把打开昱画的手,红眼瞪我,“你说谁傻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沽名钓誉的小人!什么凤凰朝宗,简直司马昭之心!你若想成第二个窦太后,那就别怪爹爹和大哥大义灭……唔!”后边的话被他大哥一把捂住。
昱画愣了一会儿,这也太逗了。
卫褚之抚额叹息,有苦说不出,“这……二妹,衍之尚幼,口无遮拦,还请……”
昱画忙摆手,捂着肚子蹲下去。
“你怎么了?”
“哼……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便是憋不住了。
“……”
等昱画缓过劲儿,眼前二人嘴角都抽着,她一挑眉,笑道:“小弟,是谁教你的?这成语一个蹦的比一个欢快,可惜没一个蹦对了格儿。”
瞥见一旁卫家大哥一脸懊恼的样子,顿时浮一大白,“大哥果然妙笔生花!若父亲知道,怕是要欣慰得仰天长笑痛饮三巡哪!”
卫褚之吃了瘪,连眉峰都隐隐抽上了。
“行了,我算是明白了。”昱画嘻嘻一笑,拍着两人肩膀说:“你们放心吧,我哪有窦太后的本事!再说了,你们卫家一个个手眼通天的,怎会看不住我一个弱女子?”
卫褚之闻言,忽然脸色一正,幽黑的眼珠直盯着她说了一句:“你也是卫家人。”
昱画愣在那里。
你也是卫家人,你也是卫家人……
轻轻念两遍,就像这句话的分量也不过如此。
哈哈,我可不是,谁家的都不是,我只是昱画。
有人蒙了天下人的眼,给她安个“卫翎”的名字,她就得是卫家的人了?
——滑天下之大稽!
昱画没有能够编织经纶宏图的胸腹,没有永远追逐着远方苍穹的眼睛,没有忠君爱国的心脏和血脉,甚至还讨厌你们英明威武的皇帝讨厌得要死,这就连争风吃醋给你们光耀门楣也不可能!
她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根神经,都漂流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她怎么能……又怎么会是卫家的人?
无谓一笑,昱画妖妖冶冶地扭身,随意一挥手,头也不回地走。
“天色已晚,二位早回,替我向卫相问好——人老了就别操这么多心。”
骗尽多情是戏文,骗过天下是忠贞,没有多情,连她都骗不过,骗尽天下有何用?演戏的是无耻神棍,看戏的——都是笨蛋罢。
悠悠闲闲,拢袖而叹。
……
貌似忘了什么?
回头一看,黑黢黢一片,空无一人。昱画瞬间傻掉了。
啧,谁知道永安宫怎么走?
长哭一声,仰头,皎月正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