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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念三千论芸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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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后次日,卫相仍在床上躺着,大门不出,只不过手上有一大堆尚书侍郎平芝发过来的折子,他统统归纳标记好之后送到宫里。
次二日,尚书侍郎又发奏折,卫相照旧处理,第三日,门童传又见尚书侍郎平大人的马车远远驶来,卫相脸一沉,称病入膏肓,要闭门谢客,平大人刚下马车就被人打出去了。
平芝此人庸常无能,不堪大任,却跟窦皇后有点子亲侄关系,平日作恶惯了,是个欺软怕硬的宵小之辈。
他平白挨了顿打就哭着嚷着要去告御状,只是此时太子一案基本尘埃落定,连着窦家大受打击,表面上看虽然还算风光如常,爵位没撤,俸禄照旧,但实则外强中干,窦将军手上的兵马大半已经被新兵分化,强聚也不过散沙一盘,在内太子已无继承权,其母窦氏失去依仗,权势逐渐被架空,窦家三大支柱摇摇欲坠,依附其上的外臣离心者繁几,所谓树倒猢狲散,这还没倒呢门前就寥落了,窦家能到这地步,李云祈可谓是功不可没,窦家彻底完蛋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惜平芝蠢哪!他眼泪都没来得及掉几滴就被李云祈以失职之罪免了尚书侍郎的位置,而卫相只是被象征性地罚了三月俸禄。
当然,这只是个开端。
此后半月余,宗正寺敲定太子罪状并诏告天下,李云祈重新整顿朝堂,大理寺卿宋祝酒铁面无私,确确实实的中立派,动了一番干戈,十几个贪官污吏相继落马,其中六成太子党,窦将军也在内,居然还有一个李云祈的老人,听说二殿下很震怒啊,亲自扇了那人两耳光,丢到刑部大牢去了。此后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后来李云祈又到访卫府,谈起这事儿,说得找个机会把那人弄出来,别寒了一干老臣的心,又说宋祝酒就是个蒸不熟煮不烂的破铜豌豆儿,根本谁的账都不买,连父皇的人也敢抓,想要他命的人多的都可以排到东都城外去了,亏他身上有功夫才没给弄死。
昱画在旁边听着,冷哼一声,说:“当官的龌龊,结党私营,贪污包庇,酷吏横行霸道,百姓苦不堪言,宋大人大义凌然,刚正不阿,士中英雄,为百姓杀尽天下硕鼠,今日居然得殿下这般嘲讽,臣女真要为宋大人叫屈了!”
“翎儿不得无礼!”卫相还躺在床上,竖着眉毛厉喝:“是非忠奸,殿□□察有数,自有计较,何时轮到你来教训?并其间关系错综复杂,你不通政治,何能妄言!”
昱画笑:“呵,什么关系复杂?无非是亲疏远近之系,殿下对太子的人下得了杀手,却对自己的亲信百般维护,考虑诸多,说到底不过为一己私利沽名钓誉罢了。要我说,真正心怀百姓的却恰恰是那铁腕冷厉的宋大人!”
李云祈脸色铁青,卫相大怒道:“你放肆!殿下施粥布道,救济贫民,十年如一日,不曾中断,万民莫有不感激,唯有你……你如此抹煞殿下苦心!你不知回报,恶言相讥,你……”卫相指着人鼻子骂,此时不见狐狸心,却将文人的性子表露无遗。
昱画垂眸,“卫相,我敬你是一代良臣,您这些年玩惯了庙堂幽深,反倒忘了人间疾苦,此处并无他人,你我也不必装假……”
她抬头盯着李云祈的眼睛,“殿下,体谅百姓不是仅仅隔十日布粥这么简单,大弊不除,这些手段仍然是杯水车薪,用以收买人心倒是不错。”
李云祈已恢复平静,只是脸色暗沉,示意她继续,卫相火气未减,被他的殿下一手压下。
“我虽是区区妇人,却也分得清孰轻孰重,殿下和卫相整日看奏折,可是奏折上却不会写冤屈,不会写饿殍,不会写道便是繁华如东都也可见鳏寡乞儿,”
昱画叹了口气,沉吟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老杜诗风不再,情形却尚存,前年大雪,云上天一开门倒进来两具干巴发青的尸骨,又给人一脚踹出去喂了野狗,最后啃得只剩白骨。”
卫相脸色剧变,“这……”太有辱斯文,枉顾伦常。
昱画哼笑一声,“人尚且不能好好活着,何况畜生?喂饱了野狗,也算功德了。”
李云祈看上去有丝恼怒,眉峰拢起,说:“你怎可说出这样冷漠无情的话来?人岂能与猪狗相较?”
昱画看了他一眼,低头一叹,十年如一日的布粥,三番两次上奏开仓济民,几乎成了习惯,即便目的不纯然,但如若不是心里装着百姓,又怎么能做得到?
李云祈走到这一步,很多东西他不会不知道,然而却没有谁会对他描述得这样清楚直白,甚至直白到使身为李家子孙的他感到难堪!百姓之苦,社稷之忧,无不是君王之过,唐皇将要交到他手上的并不是一个真正歌舞升平的唐国。
昱画陡然升起满心的无奈和忿怒,为那具倒在门前的尸骨,为受着苦痛的黎民,或是为着身不由己的她自己,甚至是面前这个年轻却带着疲态的男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切颤抖的情绪涌上心头,不得不一点点咀嚼咽下,直至平复。
“上九流,下九流,为官不清,为吏不明,为富不仁,为穷不义,诸官吏俸禄不高,免职后又老无所依,如何能不榨取于民?商贾受累于苛捐杂税,资本越丰,酷吏索求愈甚,乃欲补齐于平民百姓,又怎可能乐善好施?官欺民,富压贫,贫民无本,倡盗如何能绝?”
盘亘在胸腔间的热气慢慢离析,尽皆化作悲悯,“世上人人皆苦,谁能去怪谁呢?”
旁二人默然不语,半晌,李云祈神色颇为复杂地问:“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他似乎很难相信这些话会从一个女子口中说出,事实上,昱画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以这样的姿态站在他跟前。虽然确实读过书,其中乐谱诗赋占了一半,其余大抵是些武林秘史或是江湖异志什么的,史类典籍也有些,几乎是玉师父不知从哪儿替她搜来的,但经书绝对是没有的。
昱画呵呵一笑,“自然是那些寻欢客咯,难不成殿下觉得读书人便不沾女色,不思红尘?”
前朝秀才和贡监生所受约束如今都随他们的身份作了废,一个个都窝在这软帐红幡之中拈墨听曲,虚度春秋,这手一提嘴一张,往往就是酸掉牙的东西,不过在这些流砂之中有时也会有叫人惊艳一番的论调,只是大多只是大醉一场,泪水纵横着好一番究本溯源,发泄完了也就没了下文。
而在朝官员通常不会在花楼里大谈政治,当然也是久经宦海,考量颇多,寻欢作乐也多数买的是人情帐。
李云祈顿时就感觉不好了,不过他也是个克制的人,只咬着牙再问:“他们还跟你讲了什么?”
昱画撇撇嘴,什么叫跟我讲……
她学着那些书生,捏着文邹邹的调儿,“古法虽有所凋敝,但遗风还存,三省六部制尚在恢复,殿下不妨全面秉承唐制,施均田,兴科举,设监察,重府兵,或可再取一法以募代役,以轻民劳苦,弥补国库。另殿下不必照本宣科,譬如中书、尚书、门下应三司并行,各司其职,不应取前唐重中书而轻余二之法,再如科考也可不必偏倚诗赋及帖经墨义,学非所用,得不偿失,不若改经义为大义,策论在记诵之上,亦可设多科,纳奇才,前唐虽有科举,但仍视以偏门,殿下若能力排众议,大兴科举,则天下志士尽入掌中矣!”这便算是记了个大概。
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自然不可能仅仅是拾人牙慧,昱画虽出身乐户,到底是个生意人,唯求实际利益,当然考虑也不算周全。
然而如要改革,必然也不止实利这么简单,首要之务就是拔除顽姓世族,从开国至今,虽崛起不过百年,然左右朝政,力除异己的权臣肯定不止窦家,贪腐浊气多出其中,必然成为新政的最大阻力,这一点李云祈也是清楚的,否则也不会扶植卫相与之抗衡,令他殚精竭虑的绝不单单是太子党。
卫相打量昱画的神色很是惊奇,就好像捣蛋小鬼突然在他跟前摇身一变,成了足以祸害一方的妖魔,半晌才半带可惜地说:“你若身为男子,合该是社稷之才。”说完捋着胡子,眯起两只细长凤眼,一只写着狡猾,一只写着算计。
此后洛京之中盛传卫相千金思才明辨不下男儿,连带着和当今二皇子殿下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也被添油加醋地杜撰了诸多个版本,然而这日房中本无他人,但除去昱画真实身份及新政要事,该透露出去的东西街头巷尾都知道了,想来大抵也是李云祈的授意,以上都是后话。
而此时,以至夜半,宵柝声响了三回,昱画仍然心有嘈切,不能入睡,白日激越沉淀成一大段灰沉的空茫,绵延无绝。
她本不该性口雌黄,家国,百姓,不应是她一介女子所能担忧的事,只不过,耳闻目睹,一念三千……
昱画坐在一床月光下懊恼,这一念生哪儿都好,合不该生她这,烦心又劳神,岂不跟李云祈卫子寻一干人等一个倒霉样儿了?
嗤——她昱画是什么人?洛京第一花妖!妖是干什么的?不祸害人间就算好了,待将九瓣孔雀莲弄到手把花解语的命救回来,不若就此远走高飞逍遥自在!
正待她长舒一气,一个人影从窗台跃进来,瞬息便到跟前,昱画呼吸一紧,指尖银针飞射向其眉心,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微光,来人身法甚妙,轻易便躲过,她正要再度攻击,反被对方一把擒住了手,冷硬的声音响起:“别动,是我!”
“七暝?”昱画松懈了肩背,真是大意。“你怎么来了?”
七暝松了手,借着月光一看,居然还敢穿着青衫来。
“你不穿夜行衣就这么飞进来没给人发现?你当相府看家的都是没长眼的么?”
乖乖,这月黑风高的,往哪儿一放那都得是烟云飘飘,居然敢这样乱来。
七暝一愣,不说话。
昱画琢磨了一会,该不会这人根本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嗯……很有可能。
昱画挑眉笑:“说吧,干嘛来了,我不在晚上睡不着啊?”
他眉峰一拧,说:“我带你回去。”
“怎么了?花解语死了?”昱画瞪大了眼,不会这么快吧……“九阙这么不顶用??”
七暝浓眉拧得更紧,“你武功这么差,进宫也偷不到七瓣孔雀莲的。”
听到这话,昱画顿时冷了脸,揪住他衣襟,“谁说老娘武功差?你小子轻功还比不上我呢!再说了,偷东西跟武功有什么关系,能跑掉就行了,你这是什么理论?”
死烂木头,嘴这么毒,她一寻思,不对啊“哎呦我说,你到底干什么来的?我不进宫到哪里去找那玩意儿?魔教啊?”开玩笑,皇宫起码还有个老情人,云宫的话那就等着死吧……
他把人从身上拽下来,干站了半天,说:“你回去,我去……找。”
“啊?”昱画从床上跳起来,直盯着他瞧,“你确定?”
“……是。”
“那我回去了。”
“……”
“呵,七暝可是君子呢,怎么能做偷鸡摸狗的事儿?”女子在月光下狡黠一笑,拍着他的肩,说:“你的武功和剑法堂堂正正跟人比试还行,若要论暗地里偷袭,却还比不得我这一手绣花针,皇宫里么,少不得‘轻拿起轻放倒’——这个,你会么?”
“我可在暗处护你。”七暝目光闪烁,盛了满瞳孔的月光,居然流淌出了一缕温柔,于一片坚硬的黑里,格外让人心动。
昱画呆了有那么一瞬,然后不可抑制地笑起来,“傻子,你不管你的记忆了?”
皇宫可不像卫府,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便是武功再高,一人之勇如何敌过千军之力?何况他丧失记忆,还不知道是不是背着什么血海深仇,万一是个身份敏感的,搞不好到时候得节外生枝,倒不如趁这一次武林大会,换张脸去找找线索,当年能把他伤成那样的也不是等闲之辈,即便有危险,也好过待在她身边。
“放心吧,有二殿下在,没有人敢伤了我。”但却不能保证他不会伤害你。
七暝敛了温柔的目光即刻冷却,不像李云祈那样黑沉得慑人,却叫昱画微微心虚,倒真是……莫名其妙了。
“咳,他与我只是做戏,各取所需罢了,坊间传言实在……实在是胡说八道!”对!胡说八道!简直太三八了……
抬头一瞅那张木无表情又乌漆抹黑的脸,昱画忍不住窘迫地又咳上两声,“呃,你先替我守着花……我娘,我拿到东西自有办法出来。”
她还不信,以她的轻功都出不去,又不是连个夜行衣都不知道穿的笨蛋……而且,总是要为花解语做点什么的。
待七暝走后,不知几久,昱画还僵坐在床上。
一拍额角……啧,方才这是在解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