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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是金风非玉露 话本,都是 ...


  •   昨日日头忒大,卫相大人不幸中了暑,正午回来就躺床上了,今儿早朝也告假了,活生生从昨儿中午歇到今儿中午。
      昱画抬头看看天气,常言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可惜微风不减骄阳,卫相也年过不惑了,中个招也不算什么,只不过他这一中招就把各位皇子殿下给招来了,顺带随行御医。
      昱画退到屏风内看戏,睡了一天的卫相大人终于醒了。一见二殿下便要下榻行礼,给李云祈拦住,叫太医诊了脉开了方子,说并无大碍,只是卫相这个年纪么,多年积劳,中内空虚,多来几次估计真捱不住。
      其实她早就看出来了,这人从床上蹦起来,那动静跟回光返照似的,明显不是有大碍的。
      “陛下卧病,太子禁足,现如今二殿下监国,政务繁琐,细枝末节,全仗殿下操劳,国事最大,怎可使二殿下屈驾鄙府?微臣实在惭愧!”
      李云祈握着卫相的手说:“玄仁何故如此?本王才是惭愧,原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今既承父皇之托,掌印监国,合该不遗余力,面面俱到。倘若玄仁能使人传个信儿,本王昨日便携太医来探望了,怎会拖到今日,累你又多病痛一日,也怪宫中规矩多……”
      他琢磨片刻,道“以后玄仁有需要,尽可自行宫中,或可借道王府,玄仁乃社稷之栋梁,治世之奇才,没有不保重的道理。”
      前唐灭亡后,中原几经战乱,礼法制度等其实已经毁得七零八落,但君臣有别贵贱存殊的观念却无大损,何况现下又是修生养息,百废俱兴。一般除非是亲贵,外臣不可不经通传自由出入宫廷,李云祈还只是监国便给卫相开此特例,既为行事方便,更定了卫相的心。
      果然卫相一听这种话,就感动得不能自已,直接抓着李云祈的手长吁短叹:“殿下待臣至此……殿下待臣至此,微臣何能受之!微臣原不过一介布衣,胸中点墨,虽有报国之心却苦于求门无路,臣长踌躇按髀,掩面叹息,可惜科举不兴,止于门第,唯殿下青眼相待多加照拂,才得以一展抱负,尝平生所学!知遇之恩,臣无以为报,此生当为殿下执鞭坠镫,臣……”
      “嗳,玄仁言重了,”李云祈微微一笑,止住了他后头的话,“本王视玄仁为大唐股肱之臣,乃我良师益友,却不是要你为我受命,”他眼神一闪,明亮而犀利地注视着卫相,“如今八荒割裂,九州分治,东吴西楚,蜀汉南据,又有契丹独占北方燕云一带,六国并起,分庭抗礼,我国虽暂得优势,然而天下风云瞬息万变,父皇这一病,朝野上下已多有震动,恐防外敌趁虚而入,内政安定尚需君臣相守,况官制与举才革新之策尚在襁褓,其间细则还托玄仁从长计议,玄仁还是多多珍重些身子来为这天下苍生鞠躬尽瘁吧!”
      卫相满面朱红,细目中霎时间光彩一片,嘴唇张合数下,半晌不能语。
      卫相不是国子监那帮老生腐儒,他这个人当朝八年为相三载,不贪权财不谋私利,堪称两袖清风了,再者群臣的折子都是过了他的手再上到皇帝那儿,那么品德和能力都没有问题,只是这个深明大义的尚书令大人居然跟二殿下合伙把我给绑了,他能做出这种荒唐事,可见也不是个安分的,如果不是别有所图,那么就是绝对忠于二殿下。
      昱画盯着卫相看了许久,他那模样竟似饱含十分真情,震动之外不乏激赏。
      这是她第一次目睹这种类似君臣的对白,李云祈越来越接近于一个操控一切的君主,他的手法看似温和,实则犀利而精准,人人都有欲望,不在功名利禄,也必然在他处,卫相是宝珠蒙尘,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老皇帝安于现状,不能满足他的野心,他已人到中年,此时更需一位励精图治锐意强干的主人给他更宽阔的空间施展神通,这个人就是李云祈。
      一旁未及弱冠的秀雅少年上前两步,折扇一摇,眉眼弯弯,笑得恬淡:“祈哥哥说得对极,先生病了,这两日的折子却一点没见少,平将军澹台有司就太子哥哥一事又和尹太子保阎修阎大人吵起来了,一人一道折子回回往上发,祈哥哥昨儿连叫了三碗银耳莲子汤,光禄寺的火亮了半宿,可不是便宜了我!”
      这便是那五皇子,举止翩翩,虽带上了一些孩童心性,但并不如传闻那样稚拙木讷,或许也不像传闻那样与太子感情甚笃,这样清澈如水的少年不会有那么深沉的城府,能够将情绪掩藏得丝毫不露。
      李云祈干咳,说:“诸多事宜明后再议,玄仁先歇着,本王同云崇就不留了,胡太医替本王守着吧。”
      “是,殿下。”那眉毛胡子白花花的老太医拱手作揖,他本就圆头圆脑圆肚皮,这一缩身,差不多可以拿来滚了,偏偏眉毛老长,肉脸儿一挤,两只眼珠子就没了,可惜脑门儿不大,不像那掌蟠桃的老寿星,活像只白毛大肥猫正在打盹儿犯困,时不时翘起小指撩着两撇胡子,滑稽之极。
      昱画上下打量一番,就“呵呵”笑了。
      外头除了老太医,可都是耳聪目明的,她这颗探在屏风外的脑袋立马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洗礼。
      昱画摸着鼻子,自觉走出来,丫鬟们默默地低下了头。
      卫相含笑道:“殿下,此乃臣数十年前走失的幼女,闺字翎,前日寻回,尚未经礼数教习,性子顽劣,野人是也,还望殿下莫要怪罪,”卫相瞄到她,眼角一跳,“还不过来给二位殿下见礼?”
      昱画清清喉咙,拢拢袖子,端端正正地行了礼,“臣女见过二殿下,见过五殿下。”
      挑衅地瞥了卫相一眼,去你的野人。
      李云祈似笑非笑,“卫翎?”
      昱画立在原处颔首道:“是。”
      他眼光微动,赞道:“率性自然,媚骨天成……玄仁好福气!”
      卫相抽动嘴角,“殿下谬赞,不值一提。”
      李云祈又远远端详了一番,“令媛……本王是否在何处见过?”
      昱画冷哼一声,“殿下好记性。”
      他闻言一怔,猛地站起来,疾步走向她,却在一尺开外停住。
      “昱儿,可是你?”
      李云祈眼眶微红,手指微颤,恰到好处地呈现出一种狂喜而又克制的状态,还恰到好处地带上了那么一点儿深沉的追忆,直教人坚信这俩之间一定有什么不能不说的故事。
      他浅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面色如常,“……你还记得本王?”
      昱画眼皮一翻,懒懒散散地一拱手,“久仰,久仰。”
      “昱儿,这些年你……受苦了。”他感怀颇深地托住她。
      昱画趁势站直,扯扯袖口,闲闲道:“不苦,不苦。”
      他长叹说:“当年出了些变故,本王来不及跟你说就自行离去,后来就再也找你不到,本王追悔自责,却无法……”他握住她的手,含着隐忍的痛爱和怅惘,“昱儿,你怪我么?”
      昱画盯着凳角发怔,近日瞎编乱造忒费神,尤其在见到李云祈这一刻,简直可以预见到她灾难性的、像话本儿一样的未来,昱画总在琢磨,这要进宫了还出的来么?她这是要作死么?就为了花解语?
      花解语常年看她不惯,走同条儿道上都是要绕路的那种,要么视若无睹,要么挑挑刺儿,过把长辈的瘾,总共没几句好话讲,也就偶尔会想起来——哦,原来我还是这玩意儿的娘……悲哀就悲哀在这里。
      这要是为了治她把自己给赔进去了,不知道她这个没良心的要作何感想。
      李云祈见昱画神游天外,半天还不入戏,手上加了些力道,“昱儿,你果真还怪我……”
      昱画抬头略略瞟了瞟,心不在焉地卷着发丝儿,嘴上飘过一句“不怪,不怪。”
      “昱儿,”李云祈脸色有些难看。
      卫相咳了两声,昱画恍然大悟,轻轻抽出手,义正言辞地说:“二殿下,我现在是卫翎了,您看……男女授受不亲什么的……”
      李云祈一哏,半晌没说话。
      卫相咳得像快要死了的样子。昱画猛一哆嗦,这难道……又意会错了?
      李云崇轻轻一笑,折扇堪堪遮住唇角,“祈哥哥吃瘪我可是头一回见,先生家的女儿果真非同一般!”
      昱画朝着他眨眨眼,邪乎乎地笑道:“五殿下这般说法才是谬赞。”
      李云崇一呆,没有想到她会接话,随后回过味来,又忍不住笑开来,带上一点少年的小坏,倒是可爱的很。
      他触到昱画大约是温柔喜爱的眼神,脸上蓦然一红,止住了笑。
      “时隔几年,昱儿同本王倒生分了许多,”李云祈幽幽叹道:“原本……可不是这样。”
      他气压很低,语气阴险,昱画沉默。
      “无论如何,本王当年对你说过的话还作数,你若愿意……本王便依照盟约正式迎娶你。”
      此话一出,昱画深深郁卒了,就知道会来这出,就说了像剧本似的,还真一点儿没差。
      这正式迎娶是个什么意思呢?唐国男子一生只能有一次婚礼,是给正妻的,其它的偏房媵妾只行纳采之礼,即便是身为帝王将相,亦不免俗。
      她始终认为李云祈先前的那番话当不了真,他还是个龙潜,并未坐上帝王之位,却已然决定了未来许多,算计了一折又一折的戏,甚至这一出“金风玉露一相逢”。
      卫相摸着胡子,听二殿下从头道来,嘴上说着高攀,实际却是首肯了。
      五殿下安安静静地装乖小孩,一身白衫,跟李云祈鸦青的常服衬在一处,恰如栀子与青槐,一茕立一苍颀,宝树双双,倒真使得卫府蓬荜生辉。
      昱画飘似的站着,偶尔应答几句,总是恍如梦中,心里好似少了点儿什么,一时空寂。
      送客出门,残阳扫却,晓月东升,穿堂而过的风携来一阵白露,在仲夏的夜里绽出点点彻骨的沁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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