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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折卫府风波起 ...


  •   当昱画睁开眼的时候,躺在陌生的床上,面前站着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人,笑眯眯一叹:“真乃祸水也!”
      昱画了然,“左相大人。”
      他一顿,说:“叫爹就好。”
      昱画惊恐地看着他,“小女子高攀不起。”
      左相边捋着胡子说:“二殿下有旨,本相是你爹。”
      行,真够直接,原本以为他还得给打一段太极,昱画手一撑,歪歪斜斜地爬起来,“二殿下还是那么幽默风趣。”
      左相:“……”
      昱画冷笑。
      左相:“……”
      “呵呵,说来左相大人果真人中龙凤,还使得一身好力,区区不过一顿酒的工夫,便飞入相门家,这天下寒士即便快马加鞭也赶不上了,呵呵呵……”
      左相脸皮一抖,“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相府长女卫翎,一切礼数照着大家闺秀来办,至于前尘风气,想必你也忘了。明日宫中嬷嬷到了你自可全心受习,半月之后待殿下登基,本相还须得称你一声‘娘娘’……呵呵。”
      昱画心下狠狠一颤,又千回百转,“左相大人菲薄,若日后承您吉言,这三日奔波关照,区区必不敢忘了,想来还须称大人作‘先生’呢!”
      昱画笑意凉凉,“先生忠君爱主,聪明卓绝,尤专欺世盗名瞒天过海之能事,就是捅破天的事儿您也替殿下办妥了,这等胆识手腕,放眼天下实无人能左,区区景仰之极倍感惭愧,为先生之女,区区实为狼狈!”
      左相脸上没了笑,阴测测地睨着眼前这女子,说:“哼,巧舌如簧……既然知道本相的手段,就不要妄想逃出去,叫破喉咙也没用的!”
      昱画:“……”
      “哭也没用,等到了宫里,嘴皮子就没那么利索了。”
      昱画掩面,话本,话本,全是话本,看看这对白……照搬真的对么?
      相传尚书令卫子寻,字玄仁,其人高大清癯,玉面美髯,睿智从容,一派光风霁月,尤善政令,世间难出第二……怎么会是这么个糟心的货色……果然政治都是黑暗的。
      昱画在院子里晃了两天,摸清了守备和时段,然后敲昏了两个侍卫,踏着月亮跑了,路上碰上了七暝,他紧攥着昱画的手臂,嘴唇抿得很紧,半晌蹦出来一句,“喝酒误事。”
      两人衣袂飘飘穿月而过,其实场景挺浪漫的,不过在七暝的认知里大抵只有跑路而已。
      到门口的时候,七暝一声不响地走掉了。
      九阙在房里等着她主子,开口第一句话:“就知道是喝醉了。”
      第二句是“花解语的脉象不对。”
      昱画一口气扒掉了犹带着酒气的衣裳一骨碌坐进浴桶。
      卫相着实不够意思,连着两天关禁闭跟养什么似的,敢情是宰前才掏干净内脏除干净毛是吧。
      “怎么,怀孕了?”
      “嚱,要能怀孕还没事呢……我不小心摸到她的脉,没有一点内力,”九阙皱皱脸,“看样子是‘如衣’,云宫用来折磨叛徒的一种毒药,它会慢慢蚕食掉人的一切而无知无觉,从内力开始,然后发肤脱落,不消一年,骨髓内脏统统化成灰!……也不知道她什么来头,居然能中这种毒。”
      如衣如衣,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剥掉自己的皮囊,就像剥衣服一样,剥到最后惊恐地发现,原来衣服里面什么也没有……就好像自己从来没有存在一样。
      制出这种药的人简直是个天才。
      “之前难道没有征兆?”花解语纵使内力深厚,也不可能扛个十几年毫无迹象,除非是有药物撑着,这么说来,如今……
      “呼——强弩之末呗,原来肯定是有解药来着,只是不能全解了,隔段时间就会循环往复,现在药不够了,就只有用内力耗,等内力耗完了……不出半年,连灰都不剩了。”
      九阙搓着拇指跟食指作吹灰状,那一双招子滴溜溜一转,自得意满地说:“不过我能解,其它材料还好办,只是还差一味七瓣孔雀莲,皇宫有一株,云宫有一株,师父说他原来见过一回,长得和灵芝很像……”
      九阙不停地絮絮叨叨。
      昱画愣了一会儿,“没有其他办法吗?”
      “我只知道这个……”
      昱画撇嘴,把她赶出去了。
      然后在房里坐了一整晚,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
      翌日早晨,昱画一个人回了卫相府,她跟他们说,“花解语是我娘。”
      十六年了,她一直被藏在云上天,花解语这个女人一直不曾坦诚过。她拿浮花烟柳掩盖她自己,同时掩盖了昱画,并且滴水不漏。唯一有迹可循的是她有一次消失了大半月,期间昱画替她做过不少份外的事,待她半月后突然出现,便自称是大病外出寻医去了。此后她渐渐把云上天大半的内务卸在昱画身上。
      十二岁要登台前才知道这事儿。她来昱画房里,告诉她作为她的母亲,希望她改变主意,又传她一身逃跑的功夫。
      昱画曾学着七暝舞刀弄剑,到最后,也只有轻功绝顶,飞起来的时候七暝也捉不到。
      罢了,反正她也无意江湖。
      只记得那时年纪小,叛逆得毫无章法。她从墙上笑到地上,“花解语,你没得选了。”
      昱画一直是云上天的一个异类,好像是游离在规矩之外。可以不用学舞,不用学勾人技巧,只要不想,就没人会逼她,就算是练琴的时候偷懒在院子里晒上半天太阳,也没有人会跳出来惩罚她。
      照花解语的意思呢,八成是想把人养成个乏善可陈的良家女子,可惜这地儿首先不是块儿好地儿,估计也别指望我出淤泥而不染,变态成纯良无垢小白莲,即便关起门来能养成,还未必愿意,她的种她自己晓得。
      昱画这么被差别待遇,楼里的姑娘早八百年前就看不顺眼了,平日里暗地也没少给她使绊子,当时处境并不妙,只有夺魁一条路可走。
      花解语一直防她入江湖,却无意间推她堕入红尘。
      花解语说,“我可以送你走。”
      “怎么?这么急着赶我走?”真好笑,要能送我走早就送走了,现在说这话,怕是被我惹恼了罢。
      “您可以把我弄到哪里去呢?”昱画不禁有些嘲弄,“您自己都没地方去吧,母亲。”所以才会隐姓埋名躲到云上天来,仅仅做个老鸨。
      昱画笑了笑,看着她蓦然僵直的身子,忽然觉得甚是无趣,便径自出了房门。留她坐在那里,看着一个的背影。
      到最后,她都没有告诉昱画,她到底是谁。
      昱画继续如旁人那样喊她“花姐姐”,继续看她穿梭在男人与银子之间烟视媚行的样子,以及对着她淡漠的表情。
      前事已矣。
      这天,昱画在卫府里迎头撞上卫子寻,后头跟着两个大块头,瞬间被点了穴仍在床上。
      很无奈,“爹啊,我不会跑的……”
      卫相脸一沉,“这么说是我相府侍卫护主不利了……不可饶恕!卫一卫二!”
      “是。”二侍卫向前一步,弯腰颔首。
      卫相果断英武地吩咐道:“自断一臂。”
      “……是。”
      两个侍卫看似无怨无悔地垂下头举起手,瞅着昱画,她吓了一跳,脑门儿一阵发凉。
      “等会儿?”昱画在那两大个子怨愤的目光下抖了一抖,大吼“人家不过是想吃东街王麻子烧鸡而已啊!”用得着这样又那样吗……
      “呵呵,”卫相近似善解人意地笑了一下。
      昱画望着他的嘴角直哆嗦,心里忍不住比了个中指。
      于是午时她便见到了一桌子王麻子烧鸡。
      卫子寻这个人,不仅中二,而且一点都不清廉,昱画跟他们家丫鬟小碧说:“留下两只,其余的都给我送到各位夫人房里,还有剩一只你自个儿啃吧。对了,跟他们说,多年未见,女儿可想死你们了,我代我娘亲献上薄礼一份,小小烧鸡不成敬意,都是我娘亲的一片心意。”
      小碧浑身一抖,“谢小姐恩典。”
      昱画咧嘴笑道:“听闻五位夫人生性泼辣,你可当心着嘴儿,别惹恼了哪位。”
      小碧又一抖,赶忙招了丫头端着盘子退出去。
      晚饭的时候,卫相脸色果然不好,各位夫人脸上也隐有怒色,杏色衣裳的那位一看见昱画就把眉毛一挑冷哼一声。
      昱画再笑,颔首道:“爹爹好,各位夫人好!”
      大夫人穿着一件松花绿的广袖襦裙,披着藕色的云肩,挽着卫相的手臂,柳眉一弯,道:“这就是翎儿吧,果然和你娘亲一样风华无双。”
      昱画状似羞涩垂眸,“夫人谬赞。”
      接着她抬起头,眼含水光,似有无限凄凉,说:“各位夫人才是举世难寻……若家母真有夫人万分之一的美貌,又怎么会落个被抛弃的下场……”
      “那你娘亲她现在……”大夫人蹙眉问。
      “过世了。”昱画抹抹眼角,“娘亲本来身子骨不好,偏偏早慧重思虑,后来又……又思念过度积郁成疾,”她止不住抽泣,“娘亲从来没有怪过爹爹……只担心相隔天涯爹爹过的不好……后来知道爹爹在京城做了大官另娶了五位夫人……娘亲一小户人家的小姐,自知配不上堂堂国相大人……况各位夫人同爹爹伉俪情深,便……便不敢找来……怕坏了姻缘……”
      昱画偷偷掀起眼角,瞄见大夫人眼神绵柔,似有不忍,其余夫人面色复杂,只是卫相一脸青紫,稍稍提着气,只见两根纤指搁在他腰上,夹着肉就这么一转,一碾……哦呵呵呵,大夫人好手劲!
      “只是娘亲临终唯一的愿望就是……让女儿认祖归宗……可怜女儿好不容易寻到京城来却又不得不嫁到宫里头去……就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女儿受便受了,怕是以后……再不能……不能在爹爹和各位夫人膝下尽孝了!”
      昱画哭得连抽带喘,像是一棵羸弱的幼草经不住风霜摇摇欲折,在关键的时刻,一双手扶住了她,一片盈盈柳色映入眼帘。
      “真是水做的女儿,快擦擦眼泪,小心哭坏了身子。”美人细声细气地掏出手绢替人抹泪。
      昱画透过朦胧仔细端详她,下颚精巧,眉眼淡极,一笑就是春风十里。
      这位大抵就是最为乖顺的三夫人,昱画心下一转,决定扑过去揩个油。
      只见三夫人眼中微光忽闪,哀哀叹气:“世上男子都生得这样的心肠,图自己快活,只当我们女子是物件,闲时摆来看看,厌烦了摆摆手就不要了,也不管是碎了折了……”
      卫相一旁咳了几声,正要说什么,三夫人一个哀怨的小眼神杀过去,立马闭上嘴。
      “天下女儿都是瞎了眼赔上一生,活该被你们糟蹋……”
      昱画僵在那里,听着三夫人一声声控告,卫相苦着脸可怜巴巴地受着,讷讷地叫“三儿”。
      温柔一刀啊温柔一刀,昱画心里笑得直抽抽,没办法呀,谁叫她爹口味重,专挑辣的酸的拣,这顿饭不知道要吃出几个味来,哈哈。
      她这厢憋着,大夫人终于发话了,她先是清了下喉咙,满意地看见三夫人安静了,卫相也闭嘴了。
      “当年老爷做的不地道,这些年累你们母女受苦了,这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尽可告诉我们,既然恢复了你卫家长女的身份,从此卫府上下务必以礼待之,不得怠慢。”大夫人上前握住昱画的手,舒眉笑道:“都是自家人,翎儿不必拘谨,想来褚儿和衍儿远游归来知道多了一个姊妹也甚是安慰,明儿你便能见着他们了,彼此多亲近亲近,可别生疏了。”
      昱画感动得热泪盈眶,夫人们都是聪明人,对她的态度很宽容,说白了就算是卫家长女,那也只是个庶出,况且她那个“娘亲”还幸运地死掉了,而且看这个情况,八成知道她是要给送进宫给皇帝当老婆的并且可能地位还不低,完全不在射程之内啊!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宾主尽欢,至少看上去如此。
      大夫人三夫人很是给老爷面子,笑得温厚而得体,呵呵,桌子底下的动静就不知道了。四夫人一直端着高贵冷艳的表情坐在他旁边放冷气,在卫相给她夹了一筷子剁椒鱼头之后才稍稍回暖。凌厉的五夫人和十分凌厉的二夫人却是和谐无比地坐在一起,一人一句,刺激得卫相的脸色像只拍坏的黑不溜秋的柿子。
      还以为卫子寻的形象已经不能再毁了,没想到他还能这么狗腿,昱画看了一晚上他苦哈哈供着五尊大佛,一边还不忘死瞪她,于是这形象又掉了一个档次。
      卫相很不爽,丫鬟小厮们都被遣去刷盘子,一个都不能在他跟前晃。
      饭后卫子寻突然找昱画谈话,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周围没有放什么刀剑啊银针啊竹板啊皮鞭啊什么的,之前把他编了一箩筐的故事都让他憋回肚子里去不说,还爽快地坑了他一回,这个人指不定要给她穿小鞋呢。
      事实上,他确实是黑着脸的,心平气和地黑着脸,“殿下有二妾,一位是镇军谢将军的千金谢鹭,生的美艳动人娇横善妒,还有一位禾县县主的女儿禾意,此女柔美性温,应不足为惧……不过,”卫相意味不明地笑哼道:“却深得殿下喜爱……你可要好自为之。”
      意思就是,都不是省油的灯。
      “……”昱画一时无语,这一定不是善意的提醒对吧?
      “爹,宫里这么可怕,要不就别送我进去了吧!”
      “乖女儿,说什么呢,抗旨不遵要杀头的呢!”
      “……”
      昱画抚额,很是羞愧,此人睚眦必报,她先前的臆测果然愚蠢。
      最后,卫相拿一副“送你去死一死我就很满意”的表情目送昱画出门。
      路过花园的时候,一阵风把她吹得直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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