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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栖花眠酒尔自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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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阙?”
看着这个突然倒在她身上的男人,手上银针一收,松了口气。
还好……说了你会后悔的,哼,都不需要我动手了。
昱画把他从身上翻开,抬头看向来人,一下愣住了。
“七暝……”
男人紧抿着唇,看着她眼神闪躲,脸色如同他身上穿的青蓝缎子。
昱画赶紧把李云祈翻过来,仔细瞧他脸色。
“是软筋散!”
声音含着一丝愠怒,显得又急又紧。
昱画下床去拿酒壶,突然被一双手接在怀里然后裹上被子,力道大的让她禁不住闷哼一声。
昱画抬头看到七暝,又愣了。
“你……”他脸上一红,放开她。接着取了酒壶对着昏迷在她身边的男人的嘴灌下去,然后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扛了人从窗户上飞出去。
昱画呆了半晌,磕磕绊绊地抱着被子趴到窗户口,小王爷的马车向西而去。
昱画趴坐在地上,松了一口气,将满的皎皎月轮望进眼里。
李云祈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宝贝儿?”
回头,是许无辜。
“你怎么来了?”
“没事就不能来吗?”骚狐狸折扇一开,掩着嘴笑起来,“哦呀……莫不是……在下错过了什么?”
“无事。”昱画捂着额,“你这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不成真的有妖术?”她上下打量一番,嘴唇红得这般瘆人,搞不好真是妖孽。
“你那是什么眼神,”许无辜一撅嘴,蹲到她面前,摸摸她的脸。
“不许做这个表情。”
“唔……”他拉下昱画扭他嘴唇的手,一把抱起她向床边走去,柔声嘱咐道,“地上凉,以后别光着脚了。”
昱画翻个白眼,这天气,着凉?
他见她这副模样,细眉一 皱,开始了漫长的说教。
“行了行了,说正事儿吧。”
他一收,张口又闭口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说:“小昱,我打算再去趟西海,这次会久一点,”摸摸她的脑袋,“我不在,不要让别人欺负了去。”
昱画默默看着他,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见她这样,他又“噗嗤”一声笑了,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小昱那里……形状很美呢。”
昱画气急,敢情这家伙从头看到尾屁都没放一个就任她……任她……
“宝贝儿不会有事的。”许狐狸垂下眉眼,勾起嘴角,形容姣好,只是仿若藏了一缕温温凉凉的忧伤。
昱画拉近他的衣领,静静看了许久。
“小心点儿……其实我可以不用……”此去西海……
他正要说什么,突然被一把剑架在颈间,身后一个声音冷沉道——“下来。”
“七暝住手!”
七暝瞥了昱画一眼,不甘不愿地把剑收起来。
昱画看看他俩,他几乎趴在她身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旁,怎么看怎么像……被扑到了?
许狐狸爬起来,桃花眼扫扫昱画和七暝,嚣肆笑道:“小爷我这就走了,照顾好咱们儿子。”还是一副勾人的模样。
七暝黑了一张脸,冷冷盯着他消失的方向。
“七暝不用防他,你主人我,再不济也不会给只受欺负了去。”昱画撑着脖子,架着腿晃了晃,任被子掉下来,被七暝抓住,扯回去。
昱画捏着他的下巴,凑近了说:“软筋散呢?”
“……没有了。”
她打量着他有些僵硬的表情,轻笑一声,“最近……和九阙丫头处得不错啊。”
七暝挣扎着要推开,又怕伤到她,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脸颊爆红,看着她的眼睛有一丝别扭。
“怎么了……算算日子,你也该想起来了。”只差一点。
“……”七暝茫然。
“真的没有吗?”
“……”七暝垂下头。
“八月十四,灵犀山庄,武林大会。”昱画叹了口气,心情甚是复杂,“你自己考虑。”
说他一点没有想起来,她是不信的。只是他若是不愿告知,她自然不会逼迫。重要的是……他知道的,恐怕也不完整罢。
……只欠东风了。
来来往往,再自然不过,有人把它当成一种现象,有人把它当成一种伤害,对她来说,即便这么多年,仍然做不到毫不在意。
小时候昱画问过玉夙师父,为什么有的人总是要走呢?
他清淡说,“那便放他走吧,如果他回来了,那就是你的,如果没有,那么他的心一直不在这里。”
后来,玉夙师父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一把沉潋。
昱画一直没有问他,要是那个人又回来了,姑奶奶我不想玩儿了呢?
风散流香,指敲茶凉。
昱画衣冠不整,靠着僵硬的七暝,满意地目送李云祈从她屋子里滚蛋。
离中秋还有个把月,昱画琢磨着如何脱身,李云祈隔三差五出现在面前,待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足够叫人心烦。只是这一次……
“阿暝……我们继续吧。”她趴在七暝身上,嬉笑一声,回想着方才李云祈从窗户跳进来,看他们一眼,然后一语不发捏着拳头从门踏出去,脸上的青白衬得眼底一圈青黑,简直让人——满意至极啊!
怎么早没想到呢,他该彻底死心才好。只是这人向来心思缜密,竟然从正门走了,怕是气得不轻吧,哈哈。
昱画心里爽得不能自已,身体的直接反应就是缠着七暝直蹭,等她明白过来的时候,他长吸一口气猛的捉住她的手臂,掌心滚烫。
昱画朝他一笑,“阿暝,你身上好热。”
他将人扶正,从床上跳下去,昱画拉住他的手,感觉到指尖一颤,然后被果断甩开。
“昱画!”七暝回头冷冷地瞧她一眼,“不要和我开玩笑。”
她不说话,嘴上还挂着笑,于是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盯着青衣消失的地方怔了好一会儿,昱画撑着脑袋躺回去。望着潘铜炉上头延着龙楼香的细烟,默默地、失意地落下去,慢慢消失不见。
影消玉扆,香冷金猊。
之后几天,李云祈再没有来过,一切平静得差点让人以为他已经放弃了。
“姑娘,姑娘!”紫鸢丫头捧着一段绢子莽莽撞撞地跑过来,“您还醒着吗?快别喝了!”
昱画撑开一只眼,“这是怎么了?”大中午的真是闹腾。
“您四月底挂的题今儿又给人对出来了,”紫鸢喘了喘,眼儿亮晶晶的,“是个叫连郴的俊朗公子,人还在外头等着呢!”
想起来了,早不来晚不来,这会子给醉得浑身发软了倒叫人看笑话么。
“去把人领进来。”昱画拿过绢子随意瞧了瞧。
“是。”
晃着小酒坛子,记起几月前随手扔出去的月白锦缎,上书一段楹联。
最后几句依稀是——“迨后游踪宦迹,选胜凭临,极东连皖豫,西控荆襄,南枕长岳,北通中息,茫茫宇宙,胡往非过客遽户。悬屋角檐牙,听几番铜乌铁马涌浦帆挂楫,玩一回雪浪云涛,出数十百丈之颠,高崚翼轸,巍巍岳岳,梁栋重新,挽倒峡狂澜,赖诸公力回气运。神仙浑是幻,又奚必肩头剑佩,丛里酒钱,岭际笛声,空中鹤影。”
说的是黄鹤楼,绢上笔墨清癯,题的是气势万千,只是……“落落豪雄,终归于苍烟夕照,唯方城汉水,犹记得周葛召棠……风月话无边,赏不尽郭外柳荫,亭前枣实,洲前草色,江上梅花。”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原著吧?”
青年洒然一笑,向眼前人作揖,“不错,一字未改。这副长联古往今来算是绝了,后人再对虽说不乏佳作,但始终有失其味,或差其意,连某思前想后,唯原著无双。”
昱画故作不满,蹙眉道:“投机取巧。”
“非也,此乃对症下药。先前向姑娘奉上自个儿大作的不都给墨宝一扔轰出去了么?料想姑娘该是推崇原著的,在下说的可对?”他眨眨眼,“再说了……姑娘拾得古人牙慧,我就拾不得?”
昱画弹弹小瓷坛子,“那些自以为是的文人最讨厌了。”
“哈哈,我可不是什么文人,”连郴折扇一开,转而低道:“不过一介求得美人一见的俗人罢了。”
白眼一翻,算了吧,左右不过懒人一个,同她一般。
昱画望进他眼里,坦坦荡荡,清朗无余,这人还真以为她醉糊涂了不成。不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早闻中郎将好饮海量,今日来得巧,来与我喝一杯?”昱画让紫鸢拿杯子过来,连郴一挥手拦下,直接拍开一坛,仰头往嘴里倒,也不管碧绿的酒液滴到白衫上,污了一片。
“三春竹叶酒,一曲昆鸡弦。谢姑娘好酒!”他眼中浮上雀跃之色,舔了舔唇,忽而眉一皱,面露困惑,“这竹叶青还加了料,尝起来沁凉爽口……难道是薄叶?”
“薄荷和辣苦艾,”昱画晃着坛子,说:“透绿幽香,柔凉如春水,所以我叫它‘一江春绿’。怎样……可入得了你眼?”
连郴快意啧叹,“如此看来,此 酒当细品。”
昱画一笑,道:“怎的中郎将不消日理万机,今日倒有空到我这旮旯地儿来?”
连郴呿声大笑:“此处不言高轩,此番前来,乃与姑娘共赏花鸟自然之趣,并行诗酒雅致,其余琐事,且付诸脑后。况故人有托,连某自当一探。”
故人?谁?李云祈?
昱画打量他真诚坦荡的模样,半天才说:“谢你好意,既然赏酒品花,连公子还是专心此道的好。”
他见人冷脸,似是惊愕道:“你……是不是……”
昱画心下不耐,把酒送到他面前,碰了他的坛子,“喝酒罢。”别废话了。
连郴一噎,只得做罢,索性连那“故人”的名字也不提了。
几番对饮,昱画脑子有点沉,索性仰面躺着,摸了摸滚烫的额头,想不到这小白脸这么能喝,那张面皮着实坑人不浅。
深深浅浅的红像是罩了一层浓雾,依稀浮在眼前,她按着身下的草,无力地揪揪……啧,越想越气人呐。
“我醉了,你走吧。”昱画翻个身,撑起脑袋面向树干。
恍惚间浓雾里传来一阵慷慨大笑,然后嗡嗡响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