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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破的无奈(二) 第二篇 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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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我和母亲来到这个村子时,我还带着一身的戾气,近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我不是个善茬儿,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便是三月姐姐。
她完全无视了我那与自身年龄极其不符的气场,笑着弹了我一个脑瓜崩儿,在差点没被我抓伤之后,看着被母亲紧紧抱着的我, “温柔”的又弹了我好几下,弹的母亲眼角直抽。
后来便听母亲串门回来给我讲,三月是一个孤儿,在襁褓之中被一个婆婆捡了回去,起名三月,因为那时恰逢桃花盛开,三月一景。
“那她的眼睛……”我伸出手盖住自己的左眼,“怎么弄得?”
“不知道啊,”母亲摇头,“他们并没有提起这件事啊,只是说‘三月是个好姑娘’‘三月真可怜’之类的客套话。”
“这样啊……”我摸了一下额头。
“三月这样一个漂亮的姑娘,人又好……就是因为眼睛瞎了一只,都到已过了花样年华,却仍未出阁,也是可怜的孩子……”母亲感叹着,仿佛想到了什么人。
我知道她想起了谁。
我叹了口气。
二
我和母亲在这里安顿下来之后,母亲碍于我的伤势还未痊愈,便不曾让我出去干些重活,我便无所事事的在街道里溜达。
或许是我的戾气太重,又或许是我如此招摇,令我那些同龄的小孩子们感到不满,所以一上午便有人找了好几次茬儿,而我又不敢随便打架,只好掉头就跑。
可我本来就有伤在身,如此几番,我也撑不下去了。
“哈……兄弟,至于吗,小弟我……哈……”我上气不接下气的叉着腰,对着那几个同样喘不过来气的小孩子说:“小弟我虽然是新来的,但是规矩,我懂啊……”
“你懂个屁啊!”一个声音冲出来,带着明显的怒气:“我们又不是来打人的!”
“啊?”我有点不高兴了,心想你这就是一副来打人的架势。
“哎!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孩子站起来,对着那些小孩挥挥手,“不能这么说,咱们都是兄弟啊,”说着,他看向我,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认识这个看起来领头的小孩,挺会打架,也挺会来事儿,当然长得也不错。真名叫什么我倒不知道,倒是小孩子们都叫他小刀,我也顺口叫了出来:“那个,小刀儿啊,有事啊?”
小刀明显愣了一下:“嗯……有的。”他顿了顿,说:“你知道三月姐姐吗?……她要许给别人了。”
“嗯?嗯!”我一愣,“好事儿啊,怎么,特地来通知我的吗?”
小刀摇摇头:“我们想多找几个人,帮个忙,别让三月姐姐嫁给那个无赖。”
“……继续……”
三
还没等小刀开口,那些小孩儿从旁边叽叽喳喳:
“三月姐姐在这之前就答应赵书生的,一定要等他回来……”
“就是啊,都是郭大娘,非说要把三月姐姐嫁出去,其实,她就是看上三月姐姐的那些桃树了!”
“就是就是!谁不知道郭大娘的大儿子就是个残废!”
“就是啊!赵书生明明过几个月就要回来了!”
“还有村长!他们几个那天就是在村长家密谋的!”
“哎呀!村长还对三月姐姐说要把她的桃树给收回来呢!”
“三月姐姐都在村里过了这么久了,现在还说什么不是本村人,真假!”
听他们七嘴八舌的把这些说完,我问:“三月姐姐要是不同意的话,不就没问题了?”
小刀又摇头,说道:“三月姐姐当然不同意啊,她全凭那几颗桃树来养活赵书生的呢!”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也听见了,村长拿三月姐姐的身世来说话,说她不是本村的人,要是不嫁给郭大娘的儿子,就不能在这里住了,她也就没有哪些桃树,也没有生计了。”
我问道“那个赵书生,是谁啊?”
小刀说:“赵书生是三月姐姐的好朋友,他说要娶三月姐姐的!”
“他对三月姐姐还挺好啊……”
小刀有点不屑,但很快就换换回了凝重的表情:“那是当然,三月姐姐就是因为他才瞎的眼睛啊!”
“……那三月姐姐嫁给赵书生不就行了?”
“这也不行啊。赵书生已经进京赶考三年多了,他说他要是考不上功名就决不回来,所以三月姐姐每年都会去一个地方给他送钱,希望他用功读书。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顿时觉得三月姐姐还不如卖了桃树换个地方生活,这地儿糟心事儿也太多了。
“赵书生也是个怪胎,他小时候去过一次城里,觉得那些当官儿的真威风,就特别想考取功名当个官儿。他家境又不好,村里的学堂就是一个躲避家里活计的地方,赵书生当然不去上了,就跑到城里了。他还对三月姐姐说,一定要在这片桃花林里等我,之类的话。”
“……你怎么这么清楚?”
小刀笑了一下:“我在意的事没有我不清楚的。”
“有理。继续。”
“继续什么呀,这不,三年没回来了嘛,大家都觉得他不会回来了,压根就考不上。所以就忍不住了。”
“三月姐姐的桃树在哪啊?”
小刀指了指后面的一座小山:“就在那儿,那是三月姐姐自己种下的,都长了好多年了。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种出来的桃树都长得不好,味道也不好,才会看上三月姐姐的吧。”
我点了点头,道:“三月姐姐的忙我一定帮啊,那我该怎么帮啊?是去偷地契还是劝三月姐姐离开?”
小刀皱了皱眉:“我们都干过了。”
“……厉害厉害。”
“不敢不敢。只是我们都失败了。”
“那我怎么帮?”
“捣乱吧。这种事多一个人是一个人。”
“……我感觉我的价值受到了贬低。”
四
我来到了后山,看到了那正在盛开的桃林。
并不是很大的一片,但那粉色好似蔓延至漫山遍野一般,感觉触目之处尽是粉色。
忽地,我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身段窈窕,粉纱轻绕,在这片粉色中旋转,带起几缕细风。
三月姐姐……我默默的看着她跳舞,站在一旁。
三月看到我,停了下来,冲我笑着说了一句:“怎么,没见过跳舞的吗?”
我摇头:“见过。见过很多。但是在这里,没有。”
三月停了下来,笑着看我。”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三月姐姐,你应该不是像大家说的那样来到这里的吧?你究竟是谁啊?”
“哈哈,”三月笑了两声:“你又是从哪里来呢?”
“三月姐姐,”我盯着她脸上那黑色的空洞,说:“你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三月整理了一下衣襟,向我款款走来,坐到一棵桃树上,说:“我觉得你和小刀,与那些闹着玩的小孩子很不一样。”
我道:“我倒觉的小刀和那些小孩才不一样。”
“你们或许真能帮我哦……”
“我们也只不过是小孩子,撒泼打滚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三月笑了笑,抬头看着头顶的桃花,说道:“你从桑城里来的,应该知道赵鞍山赵县令吧。”
我并不是从桑城里来的,只不过我倒知道这个县令,他在我们出入时给了我们不小的困难,不过……我突然一惊,问道:“赵书生……难道……”
“不错,他就是赵鞍山的儿子,赵曙生。”
我愣了一下。小刀告诉我,赵书生明明是村里的一个贫苦人家的好学孩子,和三月姐姐青梅竹马……
“曙生他是赵县令的儿子不假。当时赵鞍山还不是县令,却已经得罪了不少人。当时赵家面临灭顶之灾,可赵夫人的肚子里已经有了曙生。他把他们母子俩送到这个偏远地方来,就是为了保留他们一家的血脉。”
“之后你被婆婆捡到,和赵曙生一起长大,赵夫人教会了你跳舞,还有……”我打量了她一眼,肯定的说:“还有些许的防身功夫。”
“哈哈,”三月笑起来,说:“无论怎么样的灭顶之灾,十六年了,也该没有了吧,但是赵县令却一直没有来接他们母子两个,于是在我们十六岁的时候,赵夫人带我们一起进城去找赵县令。”
她顿了顿,好像想起什么十分好笑的事情,笑得更深了,说:“我们没有猜错,赵鞍山已经坐到了县令的位置。赵夫人很是高兴,却不成想被门口的衙役拦了下来,那衙役把我们骂出去,说——”
五
“县令大人和夫人今个儿一早就去香山礼佛了,你们这几个乞丐又是从哪里来的?!”衙役狠狠的把那个女人推开,女人在石阶上滚了两下,立马又爬起来,把两个孩子紧紧的抱在怀里,喊叫:“你是什么话!我才是赵夫人!”
说着她将那个畏畏缩缩的男孩推出来,大喊:“他才是我和老爷的儿子!我才是赵夫人!你让我见老爷!”
“吵什么?”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人走出来,“都嚷嚷什么!”
“哎,胡师爷,”衙役连忙笑道:“这里有三个乞丐,疯疯癫癫的,小的正要把他们赶走。”
“乞丐?”胡师爷看了一眼女人,脸色忽的一变:“赶出去!这是哪里来的疯子!”
“是!”
女人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拉着那个孩子,又哭又笑:“是啊,是啊!我真是个傻子啊!会来找他!我明明知道的!明明知道的!哈哈哈!”
从城里回村的路很长,走到山路上时,天色已经黑了,两个孩子早已经走不动了,女人也是,她跌坐在路边,冲两个孩子挥挥手,示意他们休息。
男孩还从没有见过母亲这般狼狈,他拉过傍边的女孩儿,小心翼翼的问道:“母亲这是累了吗?”
“嗯,曙生也早点睡吧,我们明天一定要回去的。”
赵曙生看向女孩:“三月,你说我要不是父亲的孩子,不是这个赵县令的儿子的话,你会嫁给我吗我?”
三月愣了愣,笑道:“当然会。但是你也要娶我才行啊。”
赵曙生激动的抓着她的手:“我一定会——哈!”话没有说完,三月一把把他拉到自己的怀里,就地一滚,躲开了一簇暗箭。
三月看向赵夫人休息的地方,却发现赵夫人不见了,吓了一跳,连忙去捂怀里人的嘴却晚了一会,赵书生已经被吓得叫出来了。
“啊啊啊!”
三月连忙拉着赵曙生狼狈的在地上滚了两圈,躲到一处石缝里,猛地捂住赵曙生的嘴巴,压低声音对他说:“曙生!你冷静点!夫人现在一定是去杀掉那些人了,你别害怕,我会照顾你。”
“……呜……”赵曙生连忙点头,眼泪掉下来。赵夫人一直让他好好读书,压根不让他做一点活儿,连端茶倒水都不曾让他做过,可怜他如今面对这幅场景是手无缚鸡之力,就是个累赘。
两个小孩胆战心惊的呆在这里,不敢出声。可等了很久,也没有见到母亲出现,赵曙生向上看了看,一惊,指向山上的一棵树:“三月!母亲的衣服!”
三月手一抖,松开赵曙生的手,按着赵曙生的肩膀说:“不要动!”说完就冲出去了。
赵曙生连忙跑出来:“别丢下我!”
三月猛地一回头,看到一个杀手已经发现了他,连忙又跑回去:“曙生!”
赵曙生看着那在月光下闪着寒意的刀冲自己劈来,已经傻了。
“曙生!——三月!”赵夫人抢过一个杀手的刀,却来不及赶过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三月!”
刀刃真的……很凉……
眼睛……好疼……
三月比赵书生要矮一些,那把冲着赵书生心口去的刀,一下子砍在了三月的脸上——眼睛上。
三月两只手死死的抓着那柄钢刀,大喊一声,竟猛地踢开了那个大汉,她两只血肉模糊的手,一只捂住自己的左眼,一只横在赵曙生的前面,身体不住的发抖。
“三……三月……”赵曙生看着那血肉模糊的红色,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不适,“三月啊……”他哭着念叨着。
三月大口喘着气:“别……别过来……我……”
剩下的两名杀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一下子逼退赵夫人,拉下面罩,“呸”了一口:“我不干了!这叫什么事儿啊!小姑娘,你叫什么?”
三月没回答,只是死死的盯着他。
那个杀手叹了口气:“赵夫人,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混口饭吃。但如今……”他看了一眼三月,摇摇头:“我觉得我要砸饭碗了……”
赵夫人也把刀收起来,恶狠狠地问他:“谁!”
那人把手一摊:“赵县令他新欢,礼部尚书的女儿,金华小姐。”
说着,两个人跳下山头,几个起落不见了。
赵夫人愣了会儿,像是刚刚想起什么似的,冲过来:“三月!”
三月却早已经昏过去了。
六
“后来,村里的医生看了看我的眼睛,说:只能挖掉了。”三月抚摸着这棵桃树,像是在说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一样笑着,“曙生和夫人都不能去城里,这里的大夫,也就这个水准了。”
我摘了朵桃花捏在手里,说:“后来,赵夫人让赵曙生一定要考取功名,为你报仇,他便去了。夫人还叮嘱你,说你相当于赵曙生的未过门妻子,就要供他读书,对不对?”
“对。”
“可他走了三年了。”
三月笑的右眼眯起:“可他就要回来了。我和村长约好,三月之后,他会回来。否则,我就把桃树给他们。”
“那我要做什么?”
“小刀没对你说吗?捣乱啊。”
“……我以为你会有什么高见。”
“哈哈哈,”三月看着我,说道:“村长定会在这三个月里搞出什么事情,你要帮我给他捣乱啊,哈哈哈。”
我叹了口气:“没问题。”
我从桃树上跳下来,踩到地面时猛然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眼三月,说:“三月姐姐,真的很会种桃树呢。”
三月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