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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破的无奈(一) 第一篇 ...

  •   哑巴与傻子
      一
      我的故乡是一个偏远的村落,没有百花千鸟,万水流觞,也没有富商大贾开扩商场,更没有探花榜眼衣锦还乡,若不是那条来自远方,又通向远处的道路,时不时被奔马扬起尘土,我会以为这个天下,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天底下的人,都这么的善良。
      直道他们的到来。
      二
      那天他们两个人,出现在这条道路上,我们这群小孩子们都惊着了,看着他们由一块模糊的黑影,缓缓变成两个风尘仆仆的人时,我们才慌慌张张的跑去找大人们来。
      那两人走得很慢,等到我们找到大人,大人又找到村长,他们才在我们一群人热切的目光中,姗姗来迟。
      这两个人一男一女,粗衣麻衫,倒也是十分整洁。
      那个男人向我们微笑,我们慌里慌张的把村长推出来,推得他一个趔趄。
      村长捋了捋胡子:“哪里来的客人?”
      男人笑着摆手,指着嘴巴,摇摇头。
      大家一阵唏嘘:哦!是个哑巴!
      又指指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头,点了点头。
      他微笑着静静的看着大家,清秀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皱纹。
      村长连忙点头,念叨着:“可以,可以。”
      我们这群小孩子则被那个女人吸引了注意力。她披头散发的,头发盖住了半边脸,剩下的半张脸雪白,整个人都木木的。
      我们就这么盯着她,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尖锐,也不知怎么的,那个女人突然全身都抖了起来,那张半张脸也变得扭曲,狰狞,她猛地站起来,乱跳乱叫,一会哭一会笑:“一咦一一啊啊啊!”
      “疼啊啊啊!”
      “依依依依……”
      “啊啊啊——!”小孩子们都吓傻了,猛地反应过来,一哄而散。
      我跑了两步,转头看了一眼。
      那个哑巴紧紧的抱着那个女人,喉咙里有些声响,又像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女人好像安静下来了,轻轻挣开哑巴的怀抱,跑到一边,蹲在地上,低着头,不知道找些什么。
      大家一阵静默:哦,一个傻子。
      三
      后来的几天,我特地去后山看了一眼,哑巴在大家的帮忙下撘了一个小木屋,小屋子很小,遮风挡雨也只勉勉强强。
      每天傍晚,我打柴回来,都可以看见在后山上的那间小屋子,孤零零的一个黑影,伴着一棵孤零零的老树,还有孤零零的,一个待归人。
      当我听到哑巴在村长那里坐了个帐房先生时,我惊与他识字的本事,连我们村里最有本事的先生也说,你啊,怎么就哑了呢,来学堂当个教书先生,多好。
      哑巴笑笑。
      太好了,他们能住下来吧。
      我觉得真好,很平静。
      四
      那天,我因为昨晚打柴不慎,掉进了坑里,摔断了腿,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任母亲唠叨自己的辛劳。
      “咚咚!”
      “!”我向窗外看去,是一个经常一起玩的孩子“你怎么来了?”
      那小孩一脸的兴奋:“咱村里!村长的儿子!回来了!带回来了好多好东西!”
      “那你不去抢?”
      “我早抢完啦,给,这是你的!”
      我看着那小孩仍在我腿上的小布包,松了口气,幸亏不是什么重的东西,不然我的腿就真废了。
      我的腿好之后,又继续出去割草打柴。正背着篓子漫无目的的走着,却发现走到了哑巴和傻子的小屋子,一股扑鼻而来的恶臭味让我皱紧了眉头,我仔细看了看,不由得怔住,随即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
      他们的小屋子上被泼了些脏水,还有些秽物,散发着阵阵恶臭,看起来还不止一次被泼。
      我正恼怒着,却听到屋子的另一侧有些声响,悄悄走过去,发现有人正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啊啊啊”的喊叫着,喊得我心里莫名的凉了起来,仔细看看,发现竟是傻子!
      傻子跑着跑着,猛然倒在了地上,随即身后一群我熟悉的身影窜了出来。
      “嘿!我打中了!是我打中的!”
      “大哥好厉害!”
      “大哥!那个妖怪要遁地跑了!”
      几个小孩子兴冲冲的追了上了,一个年龄较大的孩子一脚把要爬起来的傻子踹了回去,“哈哈哈哈哈!”
      “嗷嗷嗷嗷嗷!!!”一群孩子跟着起哄。其中一个说:“大哥,这个妖怪老是盖着脸,脸上一定有什么!”
      领头的孩子听罢,也有了一丝兴趣,抓起傻子的领子,带着孩子特有的纯真和残忍,猛地扒开傻子的头发。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妖怪啊啊!”
      “啊!母亲啊啊啊!”
      一瞬间,大家哀嚎着四散奔逃,只留下傻子一个人,跌坐在原地,愣愣的。
      我看着那些四散而去的伙伴们,空咽了一下。虽然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是我也被吓到了,傻子那半张脸,是一块黑黑的东西,仿佛有些什么其他颜色的东西混在一起。
      不是人的脸。
      傻子慢慢的站了起来,我看着她向这边晃晃悠悠的走过来,终于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奔下山去。
      五
      又过了几天,我在王师傅的理发铺子里看见了哑巴,他低着头,嘴角有些血渍,正在被王师傅的老婆怒骂:
      “不是好人的狗东西!哑了活该!”
      我惊讶,他不是在做村长的账房管家吗?怎么会在这里?
      我走到一条小巷子,看见几个比我小很多的小孩子在那里玩儿,我走过去,向他们打听哑巴的事。
      大概是我在同龄孩子中是最好说话的那个,又是最不喜欢打人的那个,那几个小孩子很欢快的就把“豆子”倒给了我:
      “我给你说啊,听我娘和大嫂说,那个哑巴是个书生呢!就是不是个好人啊!”
      “不是好人?”我问,“这话怎么讲?”
      另一个孩子叽叽喳喳的接上:“不是啊,是村长的儿子回来,把哑巴赶出来了!”
      “好像是说哑巴是在城里来的,没干好事!在城里活不下去了!”
      “对啊!我父亲也是听村长儿子说的!”
      “村长听了可生气了呢。”
      “这样啊……”我摸出两个铜板来给他们,他们欢天喜地的接了,喊了两句“大哥”,
      这样我想起来,今天那个被吓走的,曾经的玩伴。
      我晃晃悠悠的又去小木屋看了看,那些污秽已经被清理了,傻子呆呆的坐在门前,不知道在看哪儿。
      我又晃晃悠悠的回了家,刚进门就被母亲拎着耳朵提起来;“狗崽子跑哪去了?!”
      我笑嘻嘻的说:“去看傻子了。”
      母亲脸色一变:“以后不许去!”
      我猛地把耳朵拽出来,跑进屋里,抓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口齿不清的问:“为……为森么啊……”
      母亲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摇摇头:“你别管了,反正以后别理他们。”
      “大哥没来信吗?”
      “你哥……信上说了两句……”母亲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我知道大哥一定会把县城里闹出乱子的事儿写下来的,”我喝了口水,“娘,信给我看看。”
      母亲叹了口气:“那个女子,是个青楼女子……其实也就是在那里弹琴跳舞,并不做些其他的,可偏偏被赵县令看上……那老鸨给那姑娘灌了药,给他送进府里了。”
      “他一个县令,去青楼啊。”
      母亲没有理我,自顾自地说道:“那姑娘也是犟,估摸着那老鸨药下少了,她刚刚进府就醒了过来,拼死不从,惹恼了赵县令,他一怒,强了她不说,还把她的脸一下子摁在烙铁上了,又拿火烧了好久……”
      咔。
      母亲看向我。
      我默默的把手里碎裂的碗放下,“嗯。”
      “……那姑娘好几天才被从府里扔出来,已经人事不清了。后来,那姑娘的青梅竹马,就是那个书生,看你哥的信,还是个秀才……写了张状纸,说要他偿命,那赵鞍山,就毁了她的嗓子,打了他一顿,把他赶出了城……”
      “……”我站起身,“我出去了。”
      “你干什么去!”
      我笑嘻嘻的转过身来:“去看傻子啊!”
      “你怎么跟你哥一个样子!”母亲猛地来抓我。
      我连忙跑出去。然后,慢下来,慢慢的向后山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就是很想再看看他们。我觉得有些嘲讽,感觉自己就像那些去看马戏的人们一样,去满足一下自己对他们的怜悯。
      我骂了自己几句,却还是向那边走。
      小木屋从自身的缝隙里流出来几缕微光,我悄悄地爬上那棵老树,可以从哪个可以留出来的洞里看到小屋里面。
      哑巴正在给傻子梳头,一下一下的梳着,把她的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哑巴捧着傻子的脸看了会儿。
      傻子也看着哑巴好一会儿。
      哑巴眼睛一闭,又睁开,眼里的水光消失不见,之后轻轻的抱住傻子。
      傻子扭了会儿,狠狠地咬进哑巴的肩膀。
      哑巴抖了抖,终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掉下了一滴泪来。
      我看了会儿,跳下树,走了。
      回去之后,母亲严厉的训斥了我无视她的威严的做法,警告我三天不许出门。
      我乐得不干活。
      母亲也觉得太便宜我了,就把洗衣做饭打扫都交给了我。
      于是我在第三天的下午狂奔而逃,压根不管母亲威严的“狗崽子”的喊声。
      六
      我又来到了后山,却发现那个会在晚上泄出温暖的小木屋已经不见了,地上只有一堆碎木头和茅草。
      我可以看到,盖在茅草下的,凌乱的脚印。
      我可以想象得到,那些义愤填膺的人,拆掉这木屋时的唾弃,仿佛觉得这东西在这里脏了眼睛,觉得自己曾帮忙搭过这屋子真是脏了手。
      我爬上那棵树,看向那个地方,想想这过一会儿,这个地方就会有温暖的烛光,就会有两个人温柔的看着对方。
      现在没有了。他们走了。
      他们就这么走了,悄无声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就像他们来时一样。
      随风而来,顺云而去。
      我不知道该看哪里,只好看着那些木头,觉得它们就像一具身体的残骸一样,无助的躺在那,任风雨侵蚀,不知该去哪。
      我呆呆的看着。
      夕阳西斜,渐渐微凉。
      莫名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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