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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残破的无奈(二) 桃花眼(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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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过了几天,我收到大哥来的信,信里说城里来了两位大人物。
我把信收起来,去找小刀。
小刀正在村长家门口蹲着,我也蹲过去,拍拍他:“偷东西啊。”
小刀头都没回,一把拍掉我的手:“别闹。”说完,拉起我就跑。
我们绕道村长家后墙,小刀看了我一眼:“翻得上去不?”
我打量了一下墙的高度:“还可以。”
“那成,走着。”说着他一个旱地拔葱,翻了进去。
我也跳到墙头:“你干嘛啊?”
小刀猫着腰在墙边,说:“刚刚有一封从城里来的信,是写给三月姐姐的,村长给扣下了。”
我跳下来:“不早说。”
“村长刚刚走了。走,我们去摸出来。”
我们蹑手蹑脚的溜到村长的书房,轻手轻脚的打开门,窜进去。
谨慎的找了一会,找出来两封信,都是从城里来的,竟然都是给三月姐姐的。
我看了眼小刀,小刀明显的惊讶。
这两封信都是打开了的,我毫无顾忌的把信纸拿出来看,看着看着,我的脸色就变了。
“怎么?”小刀有些急,语无伦次的问我:“出什么事了吗?赵书生他?”
我把两封信彻头彻尾的读了一遍,重新塞回去,说:“走吧,我有事给你说。”
“那这两封信……”
“本来就不是给三月姐姐的。”
“嗯?”小刀虽然疑惑,但还是跟我一起又翻了出去。
我们来到三月姐姐的桃花园里,三月姐姐不在。
我松了口气,把赵书生和三月姐姐的往事讲给他听。
小刀听完,淡淡的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说:“原来是这样啊……”又问我:“信上写的是什么呢?”
我叹了口气:“那不是给三月姐姐的,就是给村长的。”
“怎么说?”
我抬头看着这桃花,对他说:“那个赵曙生,早就当上了探花。”
“真的啊?”小刀一脸怀疑,“那他怎么不回来?”
“因为他回不来啊,”我摇摇头,道:“他一没钱二没势,三没脑子的穷光蛋一个,再加上说不定还有礼部尚书大人千金买的凶手追杀,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你是说……”
“他早就和赵鞍山相认了,金华小姐一直没能生出来儿子,赵鞍山急了,正好自己的儿子回来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小刀脸色变了变:“那他在信里……”
“信封上写的三月姐姐就是个幌子,他应该早就在某些时候和村长打好暗语了。心里写的无非就是想办法拖住三月姐姐,别让她进城。最近这一封信,写的很急,让村长赶在他回来给赵夫人祭奠前,把三月姐姐解决了。”
小刀看着我。
我回看过去。
静默半响。他道:“真的?”
我笑了笑:“我有什么好处吗?”
小刀也笑了:“那我们怎么办?三月姐姐就像是个笑话一样,我们就像是把笑话讲出去的刽子手。”
“还能怎么办,”我跳到一棵树上躺下:“让三月姐姐自己来吧。我们又不是他们,无权过问。”
八
三个月过得很快,。
我终于把自身的戾气收敛,在一圈小孩子中混得如鱼得水。
我和小刀也混得开了,也越来越觉得他不是这种地方的寻常小孩。
我们两个早早来到三月姐姐的住处,却没有看到她。
小刀一愣,疑惑道:“会不会三月姐姐去接赵曙生了?”
我奇怪道:“难道他们不是只有这一处见面地点吗?”
小刀左右看了看,突然猛地拽起我,把我塞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怎么,”我保持着那个根本不舒服的姿势,抬起头看他,“用强啊,我不是那种人……"
“胡说八道什么,有人来了。”小刀猫到我身边藏好,“是三月姐姐和赵曙生。”
我不解:“我听到他们交谈了,怎么,我们又不是非要躲起来。”
小刀看了我一眼:“不止他们两个……应该还有别人……”
我一怔,突然想到了什么:“不是吧……”
三月和赵曙生一前一后进了桃林,并没有其他人跟来。
我忍不住探头出去,看看赵曙生究竟是什么人。
“……啧。”
“怎么了?”小刀压低了声音问我。
“竟然还挺好看的。”
“……”
“曙生,”三月突然开口,“你这些年,为什么不曾给我写过一封信……”
“三月,我不想瞒你,只是---唉……”赵曙生叹了口气,话语透出无奈:“我也是被逼无奈。”
“那么你就有奈给村长写信了,是吗?”三月转身,盯着赵曙生。
我和小刀隐隐听着这话,都有些惊讶。
赵曙生已经到嘴边的话一滞,一改刚才自然的神情,结结巴巴地说:“这……我这是写信给他,望他代我照顾你。”
“呵呵呵……”三月笑了起来,“怎么,现在还不对我说实话啊……”
九
“娘,这是……爹的信?!他信上说的是真的?我可不信,”十六岁的赵曙生明显不太相信。他这个亲爹刚刚找人杀过他,怎么可能会又写信给他们,“你不是去给三月找大夫了吗?大夫呢?”
赵夫人终于掩盖不住眉间的喜色,眼睛弯起来,对儿子说:“你看啊,你怎么能不信你爹呢!您爹信上说他娶那金华是一时之计,为了缓解我们赵家的难处啊!”
“你看看!你爹已经当上了县令,他不久就会接你回去,你就是县令的太子爷了啊!”赵夫人抬起头看看这四周的土墙以及农具,欣慰道:“哈……我们就终于可以离开这个穷酸地方了,等回了府里,要什么有什么,哪用得着在这地方!”
“……”赵曙生看着兴奋的徜徉在梦境里的母亲,有些无奈:“娘,那……你可不要对三月说了,那金华小姐买来的凶手,刺瞎了她的一只眼睛,而现在,我们又说不定会回到县衙……我怕她会……”
赵夫人摆摆手:“放心吧,倒是你,好好念书,考取功名给我争气!知不知道!”
“是……娘……”赵曙生答得无奈,却突然想起来要给三月找大夫的事情,正要去问赵夫人,却发现她已经进房休息去了。
无奈,他只好去看书了。
赵曙生叮嘱是叮嘱了,可是赵夫人正在兴头上,她进屋看到三月正在熟睡,左眼还缠着布带,嘴唇发白,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忍不住坐到三月身边,轻声说道:
“三月啊……不是我不给你找大夫,是咱家实在是太穷了啊,那些药,唉……”
“你等着,等我们娘俩回到了府里,就给你找最好的大夫!我保证!等到生儿考取功名,我们就是彻彻底底的一家人了……哎呀……你这眼睛,真叫我心疼……”
说着说着,赵夫人感到有些疲累,便回房睡了。
三月缓缓的睁开仅剩的右眼,喃喃道:“原来……我们还不是一家人啊……”
“娘,我走了,你和三月要等我回来。”赵曙生向赵夫人辞别,转身而去。
“早些回来!”赵夫人欣喜的看着儿子的背影,仿佛看到了数月之后,儿子衣锦还乡的身姿。
果然不出一个月,赵夫人接到了一封来自桑城县县衙的信,她欣喜的取出信纸细细的读,渐渐地,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最后,她狠狠地把信纸扔到地上,怒喊:“贱妇!欺人太甚!”
“贱妇!贱妇!你以为你是谁!”赵夫人在屋内和怒喊吓到了正在舂米的三月,她连忙走进来,看到赵夫人在毫无形象的撕扯着几张纸,大喊大叫,连忙上前制止:“夫人!怎么了夫人!曙生不是来信了吗?您不是正在高兴吗?”
赵夫人停下来,头发凌乱,脸上为了迎接儿子而画的精致妆容已经被泪水划花,神情仲楞,双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字:“对……对啊,生儿……我的儿子,生儿,是我的儿子!生儿是我的儿子!”
三月被她的神情惊着了:“夫人?!”
“哈哈哈哈!”赵夫人像是着魔了一样,又笑又哭又骂:
“金华,哈哈哈,金华算是个什么东西!你个贱妇!偷我的男人!又来抢我的儿子!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想让生儿认你做生母,你……你想得美!这是我的儿子!”
“赵鞍山……哈哈哈……枉我,这么多年……等你……一直在等你,我怀胎九月,躲在这山里……我每天都告诉生儿,呵,要为你赵家争口气,告诉他,他不是这穷乡僻壤的人,你可以生活得更好……我一直在等……等你,呵呵呵,”赵夫人仰面哭了出来,透过泪眼朦胧看向远方,“我每天对着镜子,仔细描眉,细细涂妆,等着你来接我,可是你的人呢?!我等来的!竟是你的一纸休书吗?!”
三月愣在那里,听到这,猛地低头,看向地面的碎纸。
“你休了我,又和那贱妇一同来抢我的儿子!你……好狠的心……”
三月忍不住湿了眼眶,轻轻走上去,轻声道:“夫人放心,曙生不是没答应吗……再说,您还有我呢……”说着,轻轻拽了拽赵夫人的衣袖。
赵夫人却猛地甩开她的手,指着她的鼻尖大骂:“你又算什么东西!你又懂什么!当初教你功夫,只不过是觉得你可怜,想让你给生儿做个伴儿而已!”她轻轻眯起眼睛,把三月逼退一步,恶狠狠的说:“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为生儿受伤算你的本事!待到生儿做了大官,要不是因为你的眼睛,他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三月愣在那里,右眼不住地流出泪水,嘴巴半张着,颤抖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我才是夫人!贱人!你个贱人!”赵夫人狂笑着,猛地把三月踹到一边,三月无力的在地上滚了几圈,赵夫人追上来,狂笑着猛踹:“哈哈哈!贱人!贱人!”
地上的三月躺在疼痛与尘土里,睁着不断流泪右眼,不知道在看向哪里,只喃喃的说了一句:“……是啊,我真是个贱人……”
十
“之后不久,夫人就去世了,”三月抚摸上一棵桃树,嘴角噙着浅浅的笑,道:“我安葬了她,也安葬了那天,来刺杀的杀手们。”
“三月……我……”赵曙生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不怪你,”三月折了枝桃花枝子,,在手里掂着,“我不怪你,真的认了金华做母亲,”
“我不怪你,已经娶了一个富商的女儿做妻子,”
“我不怪你,已经官居高品却一直骗我,”
“我不怪你,直到瞒不下去了才来找我,”
“我更不怪你,带着这么一群人,来杀我。”
赵曙生连退几步,脸色苍白:“不,不是……”话未完,几个黑衣人已经将三月包围,三月左右看了看,笑了一声:“我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夫人让你养成了这个性子,我不怪你们。”
赵曙生猛地缓过来,冲那群黑衣人喊:“怎么回事!你们谁谁派来的!你……您们怎么回事!”到随后他是想起什么一样,声音也弱了下去。
一个黑衣人“呵”了一声,悠悠然的说:“赵大人,尊夫人的指示,定要这小娘子的项上人头,怎么,赵大人不乐意了?”
“雅儿?”赵曙生愣了下,随后怒道:“我不是对她说,我要是说退了三月,她便放手吗?!你们快退下去!她出了多少钱我给你们!”
“赵大人,”三月笑了一声,“女人的心思,您不会不懂吧。”
赵曙生听着这一声“赵大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涩:“我……”
三月没有理会他,而是对着刚才那位开口的黑衣人笑了一下:“这位大哥,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大哥可以原谅。”
黑衣男子豪爽的挥了挥手:“说吧!”
“我希望,你们可以放过那边两个孩子……”三月向这边笑了一下,我和小刀都是一愣。
“我们要那两个小鬼做什么,又没人给钱,怎么样,上路吧,姑娘。”
“哈哈哈,恩,我知道了,稍稍等我一会。”三月闭了闭眼,看向赵曙生。
赵曙生已经早早转过身去了。
三月笑了一。
杀手们只觉的眼前一闪,三月已经不在原地了,“怎么回事!”
“啊啊-------!!”
“赵大人?!”
这边,赵曙生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三月,
三月拉着他的手上,抚上自己脸上的空洞,笑吟吟的看着她:“你知道吗?我好几次,都在想,当初要是不救你就好了……”
“你们本来与我就没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救你呢……”
赵曙生眼红了:“三月……别这样……”
“刚才,你明明可以一冲上来,站在我面前,可是你没有,”三月缓缓抬起了拿着桃花枝子的右手,“感刚刚我冲过来,你那惊讶的表情,和来不及收回的笑容,真的好丑……”
“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种人……呵呵”泪水从右眼流出来,三月扯起嘴角:“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好不甘心啊……”
“你知道吗,我这几年来,供你读书,用的大多是这桃林里的桃子……你知道,这桃林,为何长势如此之好吗?”
“三月……?”赵曙生有些呆愣,不知道三月为什么会提起这个,只好说:“我……只知道你很辛苦……我……我赔给你好不好……以后……”
“呵呵……以后……”三月笑了笑,盯着赵曙生的眼睛说道:“你知不知道,这桃树下埋得是什么?”
“……”赵书生的脸色一变,“你……”
“三年前,夫人让我照顾你,其实从小到大,我都在照顾你,而夫人不打算还我的心血,但是,我已经讨还的差不多了。六年前,我借了你一只眼睛,换回了你的命,你也不打算还我了,那我只好……”三月猛地站起来,一脚把赵曙生踹倒,跨坐在他身上,一下子将桃花枝插进了赵曙生的左眼。
“啊啊啊啊!!眼啊啊!”
“再来自己来讨了……”三月笑着,拔出来,又猛地插进去,“感觉好吗?”
“三月!啊啊啊啊!我不是!!故意的啊啊!”
再拔:“什么?”
“我过怕了,真的怕啊!官场哪有那么容易!啊啊啊!我这样的人没有靠山!压根活不下去啊啊!”
插进去:“那你怎么不来找我呢!你怎么不回来啊啊!”三月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不到是回来啊!你就这么的在哪里,你怎么不回来啊!”
“你们!干什么吃的啊!快来啊!杀了她啊!”赵曙生就像疯了一样,身上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头发被汗水沾到脸上,他猛地抬头,冲着那边看戏的黑衣人拼命嘶吼:“快来啊!杀了她啊!”
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好像觉得有点对不住雇主的钱,便冲上来,一个将三月踹开,一个拉起虚脱的赵曙生。
三月笑着,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看向我们这边,发现我和小刀竟然待在原地没有动,不由得笑的真心来:“乖……”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十一
三月看了看手里的花枝,画枝被折断了,只剩下了一小节;桃花沾上了血污,变得有些萎靡,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笑,将桃花放到了自己空洞的左眼处。
她笑了笑:“来吧。”
我和小刀同时捂住对方的双眼。
我不看见,就当做不存在吧……好不好……
我太弱了……我实在是太弱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这样和赵曙生有什么区别……
突然,外边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却仿佛是听到了那一声刀片切入皮肉的声音,扎的我四肢疼痛。随后,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像飘出来一般,说
“唔……乖……”
十二
我和小刀互相搀着走回去,彼此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见面。
不久,我在帮母亲打柴时看到了小刀,他正看向三月姐姐的桃园的地方,发呆。
我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没等到我开始说话,他突然转头,看着我,说:“三月姐姐的桃林没有了。”
我看了一眼,只剩下了一片光秃秃的山坡。
“听别人说,村长想挖一棵桃树栽到他家里,结果,”他朝我走过来,看着我的眼睛,说:“挖出来了不少尸体和骨头。”
我没说话,只是也看着他。
小刀轻笑:“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我感觉得到……土地很奇怪……”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突然相互挥拳。
我们两个就这么打起来,毫无技巧,只是单纯的撕打。
最后我们两个都累了,小刀躺在地上,我从他的身上翻下来,和他并肩躺着。
过了会儿,山坡上的风吹起两个小男孩的哭声,不知道能被吹到哪里,能不能被一个右眼含笑,左眼桃花的女子听到,然后送回一声:
“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