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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白莲花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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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莲花小心探查了一遍,才肯定四周并未存在什么变数。近前后,除了满眼的人气,便是破旧。新添在顶上的茅草,薄薄两三层,只让几块最原始的石头压着,四处都是勉力为之的随意感。但茅屋前的空地上摆设了一张仔细打磨过的石桌。石桌上正儿八经地设有一副墨宝。新裁的草纸上是一句笔体精瘦的诗。
“新诗绮语易安用,相与变灭随东风。”白莲花默念了一遍,正要将镇纸拿开细看,却忽而惊觉道,“这镇纸好生奇怪。”
孙悟空顺势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哭笑不得道:“是啊,可不就……”
话未说完,茅屋的门被搬了开,从里面走出一位憨态可掬的白发老人。可那老人的声音如钟,看清到访者后,当即喝道:“我这镇纸不换!”
白莲花与孙悟空四目相对,才上前见礼道:“老人家好。我等深夜到此,看到这与别处不同,才上前多有叨扰。请您见谅。”
白发老人洒然走至月光朗朗处。白莲花见他面色如新剥的龙眼般清透,心下亲近,刚欲再说几句抱歉的话,却看老人抬起一手,似是有话要问。
“你们——是九州人。”老人笃定地说,“哪一路上来的?”
白莲花:“我们是终南山修道的。我的一位兄长来了瀛洲,却迟迟未归。因此,师父遣我们来瀛洲寻兄长。”
老人似笑非笑:“我怎么不知道这终南山上,已有如此大成的道人了,随随便便就到了这瀛洲?”话毕,他斜睨着一直看他、却始终不发一言的孙悟空,愠怒道:“你这后辈怕不是瞽人,没听见我的话,怎么还拿着我的东西不撒手?”
白莲花已看出老人从一开始就憋住股无名的怒气,正好想孙悟空发通火。孙悟空盯着老人发了怔,手指却蓄力在那无比精巧的镇纸上一点。镇纸齐齐整整地断成了两截,从中飘出一缕精魂,转瞬化成了沙僧的模样。
老人怔在了原地。那位和尚装扮的大汉悠过身,朝他毕恭毕敬地合掌道:“恩公。”
白莲花正因无心插柳之功而欣喜,却又被老人如钟的声音镇在原地。
“放屁!这分明是秃驴,哪里是什么终南山的道士?”
白莲花反应过来,讪笑道:“老人家莫怪。我虽非来自终南山,但他确实是我的师兄。”
老人交着手腕,漠然道:“哦,我明白了。想来各位是有大神通的。你们既然都找到人了,就请回吧!”
“恩公!”沙僧忽而唤住了老人,循循道,“您和我们一起回九州吧。”
老人闻声顿了顿脚步,须臾后仍步入茅屋内,不与应答。
白莲花早就猜到这老人是九州人。但这老人身上没半分法力也是真的。依他方才的言论,他一定知道等闲根本找不到瀛洲。那到底是什么机缘使他来到瀛洲,为何他又不想回去呢?
沙僧立在茅屋外,一副势要带走老人,却不知如何规劝的窘态。
见此情状,白莲花引沙僧来到不远处的空地上,说道:“还请罗汉细说原委。我们也好一同劝劝这位老丈。”
沙僧面露难色,朝孙悟空看了好几眼,才讷讷道:“这事——姑娘还是问我大师兄吧。”
白莲花奇道:“我们初来乍到,从未见过这老人。怎么这事又和大圣有了相关?”
孙悟空瞥了白莲花一眼,接口道:“的确与我相关。说起来,还是十年前的见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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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洲十一万年前,九州约三十年前,出了一位姓苏、名仙的神童。和史书上的其他神童一样,此公少年得意,衣冠风流,成日里不是寄情山水,便是流连风月场。
某次,苏仙替好友某某伶人到某某瓦舍唱戏,竟被一位纨绔看上。这纨绔喝得醉眼朦胧,跟同座一通发誓赌咒,要绑苏仙进府。好在苏仙早前结交了位武僧,习了套好拳脚,又亮明了男儿身份,才逃过一劫。但此公实在不长记性,仍旧交友成癖。一副古道热肠也不知酿出了多少类似的奇遇。
乐天知命的苏仙身边自然也少不了些梅兰竹菊。可他只当那些女儿为好友,时时相帮,没有半分相濡之意。
某日,苏父受了风寒,病倒在床。苏母拉了苏仙道临近的一座道观求神求符。苏仙常以为人定胜天,喜道法、佛理,却对那些泥身、金身不屑一顾,才在道观里转了一圈,便准备去找武僧朋友讨些好药、顺道切磋拳脚。
“善人!可否劳烦您替贫道拿下竹筐?”
苏仙听这清洌的女声,一时还不知往哪儿看去。
于是女声带了些许笑意,朗声道:“善人,我在槐树上!”
苏仙往槐树上东瞧西看,又被一束槐花打了眼睛,才弯腰将近前的竹筐捏在手里。竹筐不重,却叫人在另一端拽着。苏仙定睛一看,在另一边拽着竹筐的不就是方才唤他的道士吗?道士着一对瞳仁浅淡、神态疏离的丹凤眼,面色惨白,唇角带着如茶花般浓烈的笑意。她身量七尺,仿佛一幅骨架撑在道袍内,无端显出一丝出尘的执念来。
“善士。善士?”道士吟头问道。
苏仙应了声,下意识拍去粘在睫毛上的一点槐米,傻笑道:“道长,您的竹筐。”
道士瞧苏仙捏着一团空气,欲要往她怀里送,无奈中吟头称谢:“善士缘何到访蔽观?”
苏仙背手道:“家父受了风寒,随家母祈福来的。”
道士:“春夏之交,确实免不了风热感冒。槐米性平,入药、做菜、烹茶皆可。若不嫌弃,贫道愿为善士采摘。”
苏仙才反应过来,笑道:“麻烦道长了。”
“客气。”道士反身,如一小簇青烟跃入茂密的树丛中。苏仙还是遍寻不得,疑心方才的一切都是自己鬼迷心窍所致。
回到道观中,苏仙偶然提到在院中见到的小道士。观主回答:“那是常年住在蔽观调养身体的一位居士,号归阴,俗家姓陈,名唤醒儿。”
苏母瞧了一眼苏仙,不以为然:“城东陈家?那可是个吃香的大族人家。好好的女儿,正年轻,什么都未经历过,也不是什么没有名姓的,怎么非要来这里避祸了。就算避祸,也不该是那个打扮。”
观主正赔笑。陈醒儿携一大包仔细挑拣的槐米,候在待客厅外。厅内众人心照不宣地不理不看。倒是苏仙因想着方才的巧遇,愣了半会神,一看是陈醒儿,才大方地掀了门帘,接过包裹。
“醒儿,进来喝口茶吧。”苏仙把袖口里的干净帕子从善如流地送出去。陈醒儿就着帕子擦了擦额上的凉汗,将厅内人的神色看了遍,笑说:“不了。还得完成师父交待的课业呢。”
回到家后,苏母板着脸让小丫头将槐米都扔了。苏仙把小丫头揪住。小丫头笑道:“夫人说那姑子指不定有什么会过人的怪病。那时虚接了她的好意便罢了,半路上就该将这物什扔了烧掉,竟还带到家里来,还嫌老爷身上不干净呢?”
苏仙气笑:“母亲又知道哪些世家大族了,这鲜槐米看也不看,倒先在心里编排了一篇好故事!”
小丫头:“少爷是好人。在外头,常有您拔刀相助的时候。什么腌臜事都是老爷夫人料理着。现在老爷病了,您不仅替外人说好话,还这样酸里酸气的。”
苏仙被小丫头噎了一句,细想来,也没什么好辩驳的。
为了苏老爷的病,苏家开了私家粮仓办好事。有了粮食,却碍于城区闹蝗虫,必须得去偏远的郊区进烧火的柴薪。苏仙自愿担了运送柴薪的差事。他本就在处理人事上得心应手,却无奈自来是容易招邪气的体质。彼时城外饿殍遍地,不论到哪儿,他都能碰上些奇怪的东西。
观主以事务繁多为由,派陈醒儿随行。没想到,有陈醒儿在身边后,邪事果真都没了。苏仙乐得能早点搭棚施粥、救济流民,却又在午夜梦回时,揣测陈醒儿到底是怎么镇住了他身边的邪祟。
同行的几天里,苏仙才真确信陈醒儿有着坚韧的修道之心。除却必要的任务,每到闲时,陈醒儿便会入定或仰望苍穹,仿佛那个无聊境界里真有着读不完的天书,需她认真翻阅。可在不知她身份、过往的贫民百姓看来,陈醒儿已是个年轻得道的谪仙,反衬得他是个跑腿的俗物。
“善士,喝点水吧。”陈醒儿又把装满清水的竹筒递给他。
再过一天,他们就可以回城了。
“你喝了么?”苏仙接过竹筒,问道。
“比不得善士,我只能采无根水饮用,否则一天都没法吃喝。”陈醒儿淡然地解释道。
“为什么不能喝沾了土的?”苏仙直截了当地询问。
“我也不知缘故。”陈醒儿笑道。
正说着话,远处土丘上传来一阵响动。苏仙警觉地提了剑,起身把陈醒儿护在身后。陈醒儿默然地立在原地不动。
谁知响声愈来愈大,竟从土丘后蹿出数十个将脸面抹得泥黑的强盗。
家丁在慌乱中取出刀来。
苏仙从未杀过人,实在不会应付那些杀红了眼的强盗。眼见家丁连连倒地,才振作精神上前拼杀。
混乱中,陈醒儿轻轻揪过几位家丁的衣领,令他们堪堪躲过死劫。
后来,强盗们也发现这群人当中最不对付的不是衣冠楚楚的苏仙,而是竹竿般的陈醒儿。于是他们三五一群打算先将陈醒儿宰了。
这伙人是惯盗,合力时极有章法。陈醒儿眼风一扫,便从袖中甩出一支玄色竹节来。玄色竹节是寻常擀面杖的一半长,三分之一粗细,打在身上,却如被足重的狼牙棒劈砍过。陈醒儿的身法极轻飘,如一缕深蓝色的魂魄在强盗圈里绕了一回。等那魁梧的强盗头子回过神来时,陈醒儿细长的指节往外一撇,分明将竹节化成一把冷冰冰的玄扇,朝他们略略一挥。任他们扒着地、抱着树的,全都七荤不知八素地荡在虚空,随疾飞的云一径去了。
苏仙终于见识到陈醒儿的厉害,自以为解决了麻烦,却不想早有一个极刁猾的小贼绕到他后头,去预备给他一刀子。说时迟那时快,陈醒儿虽背对着苏仙,却仍是有所察觉,索性将扇子一抛,起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杀心。小贼顿时感到一阵极寒与极热绞碎了心肉,连魂魄都被一枚看不见的针挑出了肉身,低头一看,只见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裹了一地的碎屑,乖乖地倚在他的脚边。
电光火石之间,苏仙凝固了笑意。陈醒儿恍然地收扇,再拨开扇面,果见一片淋漓。
“他怎么死了。”苏仙自然不知那凡人无法觉察的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却听一向云淡风轻的陈醒儿苦笑了两声。
“这是我犯的第三个杀戒。”陈醒儿怫然,“善士,你是好人,且拿了我的扇子吧。”
话音刚落,陈醒儿描眉般将扇沿擦了下脖颈。脖颈上的血印却愈来愈宽。
苏仙抢上前,捂住那道致命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