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逆》毗邻有仙

11、第十一章 最后，孙悟

　　最后，孙悟空决意先去瀛洲找沙僧。白莲花虽心急如焚，却也只得耐着性子，以沙僧的性命为先。筋斗云虽能一跃十万八千里，却无奈这海上像被下了结界。不论如何飞行，前方高耸入云的神山终是遥不可期。此番情境让白莲花想起在琉璃幻境的遭遇。奇怪的是，每每忆起幻境诸事，白莲花总伴随着头疼欲裂的症状。仿佛那段劫数早化作前尘，轻易不得回想。一旦清晰，便会迎来不可预料的灾祸。
　　孙悟空早察觉到白莲花的不适，但他只当白莲花思念乔灵儿。小心翼翼拂过她的后背，孙悟空注入一道绵柔的神力，同时加速飞行。
　　夜幕降临，白莲花不由神思涣散，睡在云床里，眯眼看月宫里的嫦娥翩翩起舞。孙悟空坐在旁边，半阖着眼。
　　白莲花奇道：“大圣不休憩吗？”
　　“我已经很久没睡梦了。”
　　“很久是多久？”
　　孙悟空低眉凝视着她的面容，淡淡回答：“约莫十年。”
　　白莲花：“从琉璃幻境中出来之后……”
　　孙悟空不以为然：“许是我之前将百年的梦都做尽了。”

　　白莲花不禁端详起孙悟空的面庞来。自她苏醒后，孙悟空就再没变回原型。
　　这幅面貌生得二分专注，三分冷峻，四分柔情，虽和之前很是相像，却没了从前的顾盼神飞，让她本能生出一分嫌隙来。她竟才看出孙悟空已不像一尊佛，而更像一个有着正常七情六欲的人。
　　“大圣！”白莲花从云床上一下坐起来。孙悟空倒是被她的动作一惊，盘腿闪出了一段距离，却眼见着白莲花直接跨过了那段距离，眸中精光乍现，差点撞上他的面门。
　　“你是不是为了救我，耗费了太多修为？”
　　孙悟空难得长舒了一口气，轻描淡写：“没有。”
　　未待白莲花细究，孙悟空紧接着又道：“看见瀛洲了么？”

　　那便是瀛洲吗？眼前矗立的明明就是一条无限宽阔的天柱。白莲花闻到千万重的花草香。皓月下的飞瀑好似银川，遍布瀛洲各处。可白莲花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过分的岑寂，除了飞瀑的喧闹声，再没有其他声响。
　　孙悟空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兀自解释道：“神山上有众多飞鸟，但它们都不会啼鸣。因而纵使有一两只飞出此境，也难向凡间言说神山的方位。”
　　白莲花嗤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他们越过一条瀑布，看见一对幽火朝他们飞来。定睛一看，竟是一位出尘脱俗的女子双袖盈风移来。女子不苟言笑，纵有一段好皮囊，却又好似空无一物，只有两团眼眸好似活物，将他俩的骨相都看了个透。
　　“仙子好。”白莲花招呼道。
　　女子唇角微动：“尔等从九州而来？”
　　白莲花：“仙子一眼就看出我们的来处，可见此前也有九州人到访神山。”
　　女子面无表情，语气极不善：“九州人何以要来犯我瀛洲？”
　　白莲花见对方似是有所成见，刚要辩解，只听孙悟空先一步接话道：“吾等此行便是要将误入宝境的同伴带回去。”
　　女子木然一瞬，毫无征兆地从双袖中化成两条风龙。
　　风龙刚翻出獠牙，就让孙悟空散开了两指，悄然抹去。
　　女子终于现出疑惑的神情。孙悟空从虚空中撇开一面扇子。女子瞧了一眼便消失了。
　　白莲花虽一头雾水，但也只以为孙悟空法力无边，让那瀛洲女子不得不忌惮。

　　但白莲花实在好奇那扇子的来历，随口问了一句，却没料到孙悟空若有所思地笑答：“故人之物，不足细谈。”
　　见孙悟空一路上都有些闷闷不乐，白莲花趁势扬长声音道：“故人？一位我不相识的故人。大圣身边，还有我不认识的故人？”
　　孙悟空闻言站定，回身欲言又止，忽而忍俊不禁道：“你呀你呀……统共活了不过百年，倒真就修成了精了。罢了，此事先按下不说。等我们找到了沙师弟，我再与你细说原委。”
　　“大圣可别贵人多忘事，”白莲花勾起唇角，“厌烦和莲花多说了。”
　　孙悟空嗔怪地睨了她一眼，背过身，只是笑。

　　瀛洲也有夜市，张灯结彩，与九州无异。怪就怪在，漫漫长街上连半条鬼影也无。
　　白莲花在满目琳琅中流连，无奈孙悟空没有丝毫想要驻足的意思，只好三步并两步，急忙赶上。
　　“这街上的物什一应俱全，却当真空无一人？”白莲花随手拈了一支碧簪，仔细辨别，奇道，“倒是货真价实的翠玉。”
　　孙悟空兀自从怀里掏出一颗硕大的南珠，放在碧簪原先摆放的位置上，解释道：“那你猜猜，为什么如斯宝街，竟会空无一人？”
　　白莲花心领神会，将碧簪插戴在发髻上，认真道：“想来瀛洲人各个富足，无需买货。”
　　“还有呢？”
　　白莲花不假思索：“他们是神仙呐。”
　　孙悟空笑睨了白莲花一眼：“莲花，你也是神仙呐。”
　　白莲花：“这不一样。”
　　孙悟空：“哪不一样？”
　　白莲花扶正碧簪道：“方才你也说我统共活了不过百年。百年间，又总是打打杀杀的，我哪还有心思遍识奇珍呀？瀛洲可不一样。自有史以来，瀛洲便是一座位居海外的神山。瀛洲人多又长生不老，什么奇珍异宝，看都看烦了吧。”
　　孙悟空讷讷地笑答：“是啊。先前你说‘凡间一天，瀛洲十年’。假若以凡人阳寿的六十年为计，一年就算它个三百六十五天，你算算他们至少得活多少年。”
　　白莲花脱口而出：“二十一万九千年！”
　　孙悟空凝视着她，目光沉静柔和，却让白莲花从心中生出些许悲凉，半晌后，才又徐徐说道：“起初的一千年，或许日日乐而忘忧。而后的年岁，只怕是乐而忘忧到无知无识了。”
　　白莲花似笑非笑：“这样的长生有何意趣呢？”
　　孙悟空回忆道：“天地生我十几万年，我却也只蹦跶了这么几千年。可这几千年间的故事，和十几万年间的故事，到底要怎么比较呢。”
　　白莲花想了一会儿，忽然松了紧锁的眉头：“大圣，话可不能这么说。”
　　“怎么说？”
　　“您西天取经的时候，我或许才刚开始这一世的生涯。您和师父他们的故事是故事。我和您的故事就不算故事了吗？什么‘长短’、‘小大’，都是无稽之谈。”
　　孙悟空：“这倒是有几分我佛的意思了。”
　　白莲花：“莲花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凡人多长了一分见识，也不善劝化世人，不敢和我佛相提并论。莲花只知这道理得是有感而发，口说无凭。”

　　急赶慢走间，二人来到夜市的尽头，一片郊外。
　　萤火森森，暗香浮动。白莲花目力极好，很快发现视线内一芝麻绿豆大小的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