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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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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也没料到王爷竟不是来喝花酒的。”
姜昭挑高眉头,嘴角扯出一道恶劣的弧度,三分邪气,六分趣味,剩下一分漫不经心:
“何以见得?”
红袖放下那放肆的二郎腿,规规矩矩坐着,静若处子,灯下看美人更美,尽管看不清庐山真面目,但不妨碍横看竖看都美得像幅画,就像一把钩子,痒得很。
“红袖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这个把时辰王爷可一点儿茶水都没碰呢。”不仅大红袍没碰一口,阿柒心里嗤笑,他这么个大活人在眼前,这滚犊子也没正眼看过一眼。
那种身居高位的傲慢就像飞溅出的瓷片那么尖锐。更不要说敏感如阿柒,被这种无孔不入的蔑视扎得浑身难受。
姜昭下意识瞥了一眼身侧的茶盏,三两茶叶漂浮,确实没动过。
“红袖姑娘果然是惜茶之人。不过本王没喝过,又能说明什么?”
飞蛾逗弄烛心,在昏暗的墙上投下一道又一道暗影。
影影绰绰间,一支胖手轻轻挥了挥羽毛扇,那飞蛾便投进了烛火里,转眼成灰烬。
倒是落了个清净。
胖楼主慵懒的躺在美人榻上,左手支起撑住脑袋,右手挥着羽毛扇捂住小嘴打了个不小的哈欠。
“什么时辰了?”
右侧的姑娘凑上前,轻轻敲打着胖楼主的大腿,轻声道:“辰时了。”
“阿柒那小子还没回来?”
阿紫摇摇头:“不曾,想必还在与街口猪肉荣的儿子玩耍吧。”
胖楼主眉头微皱,原因心宽体胖,慈眉善目的脸多了几分锋利,顷刻间又舒展开,好似那抹锋利是场错觉:“这么晚还不回来,越发没了规矩。今晚不用给他准备饭菜,饿他一夜。”
胖楼主说完后,缓缓闭上眼。
“是。楼主......”阿紫面露难色,手上的动作也迟疑了。
胖楼主仍闭着眼:“怎么?”
阿紫顿了顿,道:“听倚翠说,红袖姐姐去了小王爷哪儿,小半个时辰,只听到砸壶的声音,其他都没有声响呢。传闻...这个小王爷虽然年仅十七,年纪轻轻,可是有残暴乖戾的名声,红袖姐姐不会有事吧?”
胖楼主右手指揉了揉眉心:“这个小王爷的名声倒是一点不假。虽然是皇帝最小的儿子,但极不受宠。据传是皇帝和烟花女子春风一度所得。最喜凌虐风尘女子和宦官小人,每年残害的宦官妓子不下百人,也就那些没脑的女人想着能从姜昭身上以色侍人混得个妾侍。说他残暴乖戾还是夸他,往轻了说。”
阿紫吃惊不小,手上都不轻不重失了力道,那一锤让胖掌柜眉毛直接拧了起来:“他的娘亲既然是烟花女子,他又为何要加害......那红袖姐姐如何是好?”
胖楼主那羽毛扇在阿紫手上轻轻一挥,阿紫便吃痛的收回手,再落下时,手上的动作轻柔中带着小心翼翼。胖楼主甚是满意,舒服的喟叹一声才说道:“不是人人都有在世为人的孺慕之情,皇家子弟尤其冷情无心,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点可要好好记下。”
阿紫连忙点了点头。
胖楼主又道:“我烟雨楼的姑娘可不是让人来糟蹋的。红袖如果连这点应付他的手段都没有,那她的头牌也别当了。”
胖楼主话音刚落,倚翠便急急忙忙闯了进来:
“楼主,楼主,不好了!小王爷和红袖姐打起来了......不对!小王爷和阿柒打起来了!”
胖楼主猛地睁开眼:“什么!”
时间倒退到半个时辰前。
卯时。
“红袖姑娘果然是惜茶之人。不过本王没喝过,又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的东西多了去了,您呐就不是来找乐子的,您就是极度厌恶风月场所,极度厌恶风尘女子,您眼里的杀气都要溢出来了,能收收吗?
当然,阿柒得捡好的说。
从一堆烂柿子里挑出不那么烂的,不简单。
阿柒喝口茶水润了润喉头才好整以暇开口道:“王爷不止嫌弃茶水不合胃口,这屋里一砖一瓦、一桌一椅您都不愿碰一下,王爷身上衣褶如新,红袖这屋不合王爷眼缘也罢,可王爷连红袖也不仔细瞧上一眼呢。”
姜昭盯了阿柒一会儿,墨色沉沉,寻常女子会有这种眼力?是太子的人还是......
许久姜昭才抚掌大赞:“好一朵解语花!不过红袖姑娘说错了一点,本王倒要好好瞧一瞧姑娘这颗七巧玲珑心......”
话未说罢,势如疾风直扑阿柒面门,手呈鹰爪状,欲掀开阿柒面纱。
阿柒心里唬了一跳,这皇家小狼狗真不经玩!
多亏了从小练到大的柔骨、拓筋的功夫,阿柒身躯向后仰,险险避过姜昭的手,身体呈现不可思议的弧度,姜昭见状手势向下要钳住阿柒的咽喉。阿柒整个人如一只泥鳅,身体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险险避过,身体仿佛没有骨头,柔软的不行。
几番下来姜昭竟无从下手。
实在太狡猾,姜昭似乎动了怒,手上带了三分内力,掌风直接掀开了阿柒的面纱。
眉如远山,眼若清泓,清艳绝伦,而鼻梁高挺带着出鞘的锋利。
是一张清艳又不失英气的脸。
姜昭突然想起去年国宴上胡国乐人弹的一曲《北方有佳人》。
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阿柒趁姜昭失神的片刻将怀里早就藏好的粉末全洒在了他脸上。
女儿香,烟雨楼特制粉末,让你一秒陷入女儿的温柔乡里,流连忘返,不知今夕是何夕。
姜昭的脸色红红白白,几经变化,终于双眼变的迷离,仿佛陷入一场梦境,摇摇晃晃,兜兜转转,简直一副喝大了的模样。
挺逗。
阿柒将他放倒在床榻上,姜昭顺势抱着床褥哼哧哼哧,果真成了小狼狗。
阿柒狠狠踹了姜昭的屁股:“让你尝尝烟雨楼的‘女儿香’,便宜你了!”
“便宜谁了?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胖楼主身形鬼魅直接掐住了阿柒的咽喉:“你可知你在做什么?臭小子,我时常叮嘱你的话都喂狗了吗!”
阿柒脸色胀红,好看的双眼也蒙了一层水汽,双手扒着胖楼主犹如铁钳的柔荑:“咳咳、咳,放、放开我!”
胖楼主掐着阿柒一把举起来,眉梢眼底全是狠厉。阿柒不仅双手扒着,双腿也在扑腾。
“我再问你,姜昭可看到你的脸?”
阿柒渐渐感到力气在流失,腿也扑腾不起来了:“......一、面,就一面...我把他药、药倒了......”
胖楼主松开手,阿柒就势落在地上,右手不住地捂着喉咙咳嗽,左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钻心的痛也比不上心上的伤。
半晌,他抬头狠狠瞪着楼主,竟然带着一丝恨意,声音嘶哑:“你不是我娘!不是!”说完后冲进浓浓的夜色中。
阿紫连忙道:“楼主,要追回阿柒吗?”
胖楼主摆摆手:“不用。先短他几天吃喝,让他张长记性。”
阿紫犹豫道:“是。那......红袖姐要追回吗?”
胖楼主食指蜷曲揉了揉太阳穴,闻言摇了摇头:“不必了,这么长时间也追不回来。你可知,她错在哪?”
“红袖姐姐让阿柒犯险是一大错。”
胖楼主摇了摇头。
阿紫想了想:“红袖姐姐不该不听楼主的话,二错。”
胖楼主还是摇头。
阿紫灵光一闪:“红袖姐姐愚弄王爷,害烟雨楼于围墙之下,是为三错。”
胖楼主叹了一口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女人尤其是。红袖为了情郎私奔,假借阿柒逃脱,很勇敢,很聪明,没有错。”
“那红袖姐错在哪儿呢?”
胖楼主看阿紫的目光犹如看一根木桩:“她错就错在不该听信男人的话。这是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告诉你们多少遍了,你们总是不记得。昭昭之祸,冥冥之罚,红袖会自食其果的。”
阿紫在胖楼主恨铁不成钢的目光里羞惭不已:“阿紫知错了。”瞥了一眼床榻上大战初歇的姜昭,心底叹了一声“好腰力”,说道:
“那这个小王爷该如何是好?”
胖楼主瞥了一眼在后侧沉默不语的倚翠,单单那一眼已经让倚翠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倚翠,此‘红袖’非彼‘红袖’,今日为何没发现?”
倚翠头磕在地上,妆容失色:“楼主,倚翠知错了!不敢再犯了!求楼主宽恕!”
胖楼主将倚翠扶起,手指抚在她被磕红的额角上,满眼怜悯:“天可怜见。你十二岁进我烟雨楼,不说有功,但也无过。人心肉长,我也不愿多罚你。既然是你闯的祸,你负责摆平吧。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烟雨楼的头牌——红袖。知道该怎么做吗?”
倚翠抖得如风中落叶:“倚翠错了,倚翠真的错了,求楼主......”
倚翠的眼里蓄满了眼泪,如乱珠般落下。
胖楼主将她的泪水擦干,眼神温柔,如看一只蝼蚁:
“来日进了皇宫大院,可要多多照拂烟雨楼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