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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发难 欢颜自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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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颜自三七那日在傅才人的灵前长跪了一夜、第二日又得了圣旨亲自送了灵柩去钟山寺,回来之后就益发的郁郁寡欢,对皇帝也又冷淡了下来。

      皇帝起初也并不恼她,照旧每日一次的来瞧。只是欢颜要么就是见了他又像从前那样恍若未见,苦口婆心的劝上半天却连一句话也懒得搭理;或者正写字看书,见了他就发脾气把笔一撂,甚至故意装着熟睡。

      皇帝自傅才人去世后也十分难过,自然能体谅她。但这样来上几回,皇帝只觉得见了面不过徒增伤感、十分无趣,渐渐地也就不再进鸳鸯阁了,只让刘长喜每日几次的过来照看着。

      这日欢颜醒来得早,天刚蒙蒙亮了一点。她翻来覆去的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又不想起来扰了伺候的宫女们,就轻手轻脚点了床边烛台上的蜡烛,自个儿拿了床头的书来看。

      看起书来时间就过得格外快一些,到了她日常起身的时辰,当值的兰芷领了人进来伺候,她又觉得懒怠的不想动弹。于是兰芷服侍她,只简单的漱口洗脸、在床上用了碗粥,就继续窝在床上翻书。

      兰芷服侍的久了便也知道了她的习惯,收拾了东西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只站在门外守着。

      过得一会儿,却听到前面说话的声音隐隐传过来。兰芷不由心里犯起了嘀咕,皇帝这时候应该正在早朝、下了朝也是留在前朝的余庆殿议事,按理说怎么也应该到快午时了才从前面回来。而且听这声音婉转传过来,却是尖细的女声。

      她凝神去听,只听得一个女人有些恼怒的道:“我怎么就进不得了?”而似乎是御前的小秦子正低声劝阻着,却听不出是在说什么。她在御前日久,自然识得这女声是静妃的声音。她本就是心思玲珑的人,心下略微一计较,就忙喊了半夏出来,在她耳边嘱咐了一番。半夏听了,急急从鸳鸯阁的角门出了去。

      只一会儿,静妃就已领着繁星并另外几个宫女,怒气冲冲进了院子里来。静妃穿着一袭大红色的锦缎缕金百蝶穿花曳地长裙,头上一对双凤纹鎏金步摇随着她急切的脚步摇曳生姿,昭显着她尊贵无比的身份。

      兰芷见她穿的如此张扬,又看到她神色不善,不由暗叫不好。慌乱的看了她一眼,才跪下请安:“静妃娘娘吉祥。”

      静妃也不叫起,只睨着她厉声问:“你的主子呢?”

      兰芷不敢起身,只得跪着回道:“回娘娘,公主今天身子不太舒服,正躺在屋子里休息。”

      静妃听了,冷笑一声道:“她倒是好大的架子!本宫好心好意来看她,先是小秦子那个奴才推三阻四的不让我进来,如今本宫人都到了院门口,她也不知道要出来迎吗?就算她是冷宫里长大的不知好歹,兰芷你是御前的人,还不会提点着?”

      兰芷见她责怪,忙磕了个头道:“公主的确是身子不爽才没有来迎接娘娘,绝非有意怠慢,奴婢替公主给娘娘赔罪了,请娘娘明鉴。”

      静妃瞧也不瞧她一眼,抬脚就往屋里走去,兰芷连忙膝行几步挡在了静妃前面,道:“娘娘,公主的确睡着不宜见客,还请娘娘体谅。”

      静妃弯下身,定定地瞧了她一会儿,忽然就伸手“啪”的一声掴了她一掌。她这一掌甚狠,手上尖利的护甲划过肌肤,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兰芷一入得宫来,就是御前伺候茶水的宫女,一直十分的得脸,皇帝待下人素来宽厚,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当下挨了她这一掌,竟是半晌都反应不过来。

      几乎是同时,东次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欢颜只穿了一件纯白绫缎寝衣便出了来。

      静妃狠狠地望过去,只见她一头及腰的乌黑长发侧披如瀑,巴掌大的鹅蛋脸上脂粉未施、却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翠眉如烟、唇红齿白,一双轮廓深邃的眼睛却是给她柔和如三月春风的姣好面容增添了几分英气,向她看来的眼神竟是凌厉非常。

      静妃本来无比嚣张的气焰不由就被她这眼神盯得退下了几分,但仍旧厉声质问道:“果然是冷宫出来的野孩子,见了母妃你都不知道要问好请安吗?”

      欢颜根本不理会她,只是上前扶起兰芷,问道:“你没事吧?”

      兰芷犹豫着说:“回公主,奴婢没事。只是静妃娘娘没有允许,奴婢是不敢起身的。”

      欢颜道:“有什么不敢?我让你起来你就起来,管别人做什么。”

      静妃见她对自己熟视无睹,早已按捺不住怒气,此刻又听她语气轻蔑,不由怒道:“本宫还在这儿呢,什么时候就轮到你说话了?”

      谁料欢颜只是回过头略带厌恶的淡淡瞥了她一眼,仍旧只对兰芷道:“你快起来,去请陛下过来。”

      静妃在宫中飞扬跋扈惯了,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何况欢颜并不是给她气受、只是完完全全的无视她。这却比顶撞冒犯她更让她生气,甚至让她觉得周围这些奴才们看她的眼神都开始有些异样,不似从前尊敬了。她环视四周、几乎是歇斯底里:“我倒要看看,本宫在这儿,谁敢去请陛下?”

      说着又到欢颜身前,指着她骂道:“本宫不止敢打兰芷,一样敢打你!不过是个罪妇生的小贱人、冷宫里出来的货色。流着一半逆臣贼子的血,还把自己当货真价实的金枝玉叶了?还敢同本宫摆起谱来了?信不信本宫就让人掌你的嘴,打到你懂得礼数为止?”

      正闹得热闹,只听外头传来刘长喜独特的声音,拖长了的嗓音尖利中带了一丝沙哑,“陛下回宫——”

      兰芷木然的跪在地上原已是万分的绝望,此刻听到这犹如天籁的一声总算是松了口气。静妃则是悻悻地收起了怒容,摆手对兰芷道:“你先起来。”她身边的繁星上前扶起兰芷,拿了手帕替她擦了擦脸上那道血痕,说:“姑娘真是太不当心了,怎么叫簪子划了这一下?”

      兰芷纵是万般委屈,也知道在宫中是定然不能得罪静妃的,只得借着繁星的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腿,勉强笑道:“全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她刚退至欢颜身后,就见皇帝缓步走了进来。皇帝显是一下朝就匆忙从前面赶过来,身上仍旧穿着明黄锦缎九龙袍,腰间的明黄束带上绣着二龙戏珠的图案、又镶了九颗圆润饱满的珍珠。

      皇帝走进来,静妃便领着一干奴才行礼接驾,只有欢颜依然站在原地动也未动。皇帝却也像是没瞧见她一样,上前一把扶起了静妃:“好好地,怎么到这儿来了?”

      静妃原本有些心虚,但见皇帝亲手扶她起来、语气也温和亲切与寻常无异,也就笑道:“没有什么,臣妾不过是听说五公主身上不爽已经多日了,所以来看上一看。”说着,便朝欢颜的方向斜睨了一眼。

      欢颜见静妃朝她看过来,也不加理会,更不曾看皇帝一眼,只是自顾自进了屋里,还“怦”的一声合上了门。静妃见她当着皇帝的面也敢这样放肆无礼,心里早已有了计较,面上也只是笑道:“五公主看上去倒真的不大好。”

      皇帝自始自终没有看上欢颜一眼,只是笑着揽过她道:“她失了生母,最近脾气也就古怪些,你何必来理会她。咱们的玉姝风寒才好了几天呀,你不在春熙宫陪着她,倒来看这些闲人。”这玉姝便是静妃诞下的九公主,刚刚满三周岁。

      静妃见皇帝将欢颜算作“闲人”,不由十分得意地依偎在皇帝怀里,问道:“公主可是金枝玉叶,怎么在陛下口中倒成了闲人。这样说来,我的玉姝可不也是陛下心中的闲人啦?臣妾只是小小妃嫔,就更是闲人了!”

      皇帝俯身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尖,宠溺地道:“真是小心眼。在朕眼里,你们俩自然和别人不同。”

      静妃听到了想要的答案,抬起粉拳假意捶了皇帝一下,娇嗔道:“陛下就会哄臣妾开心。”停了停,又有恃无恐的说道,“不过臣妾瞧着,五公主长得倒不像陛下。玉姝眉眼间可是像足了您的,一看就是您的公主。”

      皇帝神色未变,淡淡道:“三岁的女孩子看得出什么。”

      静妃见他避重就轻,还欲再说,皇帝早已吩咐道:“刘长喜,摆驾去春熙宫,朕陪爱妃和公主一起用膳。”

      刘长喜应了是,皇帝也就搂着静妃出了鸳鸯阁。

      皇帝在春熙宫同静妃和九公主一同用了午膳,又略坐了一坐,也就摆驾回了承庆殿。皇帝连午觉都没有歇,吩咐了不许打搅,便一个人在书房里枯坐了好几个时辰。

      直至日头偏西,刘长喜终于忍不住上前叩了门。前几日,南边的疫情逐渐得到了控制、西凉的汗王也答应出兵牵制齐国,皇帝总算是高兴了几天,如今却因为欢颜的事又愁苦了起来。

      皇帝听得外面的叩门声,知道除了刘长喜再没人有这样的胆子,不由倦怠地说:“你自个儿进来吧,朕有话问你。”

      刘长喜端了一盏枸杞菊花茶并一盘时鲜水果,放在御案上,劝道:“陛下坐了一下午,喝一口清热去火的茶吧。”

      皇帝望着这个陪伴了自己近二十多年、亦仆亦友的内侍,有些伤感地叹道:“刘长喜啊,你都有几丝白发了。”

      刘长喜“嘿嘿”几声笑道:“是啊,奴才是老了。不比陛下还是春秋正盛。”

      皇帝却殊无笑意,将身子整个靠在紫檀木的龙椅上,微闭着双眼惘然道:“朕又何尝不是老了?转眼就有二十多年了吧……当初朕第一次看到她,就是到京中叙职,和你穿便服在街上闲逛。那时朕可不是只有十七八岁?朕当时就想,这样好的女孩子,只有朕才配得上她,也只有她、才有资格做朕的王妃。可没有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果……刘长喜,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刘长喜见皇帝语气凄然无助,不由轻声安慰道:“陛下并没有错。当初您和傅妃感情甚笃恩爱非常、是浔阳人人称道的。”他用的仍旧是当年府邸的旧称,“至于后来的事,也并不是陛下和娘娘的错,只是造化弄人……”

      皇帝却突兀地睁开了眼睛,打断了他,无奈而激烈地控诉着:“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她总还是不肯放过我……如今,她也不肯放过我!我原以为我看到她就会恨不得掐死她!可是我竟然在她身上找到那么像的影子!我不敢看到她,又想看到她!刘长喜,你说我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刘长喜知道,现在这“她”指的便是欢颜了,他摸不准皇帝的想法,只好迟疑着道:“奴才是觉得,陛下您这么多年也都过来了……这欢颜姑娘毕竟还是公主,陛下为着她、更是为着大计着想,不如还是给她择一门……好亲事。”

      皇帝瞬间已平复了起伏的心情,默然点了点头,说:“朕也知道……最好是这样。也只有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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