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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七 第二日正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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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正午时分,皇帝只带着李季就到了鸳鸯阁。进了门,皇帝拦下了正要通报的宫女,就往西次殿的书房去,却不料没有见着欢颜,只看到兰芷带着几个宫女正布着膳。饭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并几种甜粥。
听了由远而进的脚步声,兰芷也未回头,只是笑道:“姑娘今天倒是好睡,一定饿了吧?快来用膳吧。”
倒是一旁的紫苏看见了皇帝,惊呼了一声,连忙跪倒在地:“陛下万福金安。”
众人也都是一惊,一齐拜倒:“陛下万福金安。”
皇帝一抬手道:“都起吧。”便看着兰芷问,“你们姑娘还没起呢?”
兰芷回道:“姑娘才醒来,半夏进去伺候姑娘洗漱了,奴婢就带人来备下早膳。”
皇帝点一点头,道:“那朕就在这儿等她。”说着,便坐在檀木茶几边的藤椅上。
只一会儿,欢颜就和半夏进了来,半夏见了坐着的皇帝,忙行礼问安。欢颜只随着半夏微微福一福身,并未开口。
皇帝见欢颜穿着件素白的纱裙,上面只斜斜绣了一枝淡雅的红梅,头上也只插了一枝羊脂白玉的簪子。又见她双眼十分红肿,不由心里一疼,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沉吟了半晌,才说了一句:“别哭了,坐下吃饭吧。”
欢颜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今天是她的三七,头七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已是万分的不孝……”
皇帝听她声音嘶哑微弱,显是哭了好大一场,心下也十分难过,出言打断她道:“你不必自责,头七朕去陪过她了。过了三七就该抬灵柩去钟山寺了,你去送送她也好。”
后宫的规矩,为妃子治丧,向来是先在宫中平日用来祈福作法的圆通殿停柩,请高僧前来作法超度。过了三七,便正式抬柩至郊外由皇家建造的国寺钟山寺,仍旧日夜超度,待七七后再葬入妃陵。
傅才人的灵柩此刻便停在圆通殿里头,头七时欢颜卧病在床自然无法去守夜。待她身体好些以后,便每日都去灵堂跪上一跪。而明日傅才人的棺材便要给抬走,故而她才一夜未睡,流泪了许久。而皇帝这样一提,她又不禁哽咽了起来。
皇帝见状,自然也勾起了伤心,但还是勉强安慰道:“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如此自苦了。朕听说这些日子你动辄就去你母亲灵前长跪好几个时辰,秋日寒凉,仔细跪坏了身体。”
欢颜哽咽着道:“我只有她一个亲人,她也只有我一个…”
皇帝说:“就是这句话,她只有你一个女儿。她若是天上有灵,也必不愿看你这样难过。”顿一顿,又说,“吃点东西吧。你看是吃这些早膳,还是朕叫人传了午膳来?”
欢颜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坐在了桌前,拿了一块金银丝饼慢慢咬着。
皇帝叹了口气,说:“朕回承庆殿去了,你要去守夜朕不拦着,只是小心自己的身体,撑不住就不要硬撑着。”
欢颜怔怔的盯着手上那块点心,恍若未闻。皇帝只得吩咐半夏兰芷两人:“看顾好你们姑娘,有事就来回禀。”
两人恭谨的应了,皇帝行至门外,又转身瞧了瞧欢颜怔忡悲戚的表情,怅然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欢颜草草吃了些东西,正要动身去圆通殿,就见李季招呼着几个小内监抬进来一顶黄顶小轿,停在门口。
李季打个千儿,道:“给姑娘请安。陛下说刚入秋,怕您坐肩舆吹了风着凉或是晒着了,特地让奴才抬了这顶轿子来,将姑娘送去圆通殿。”
半夏一惊,宫里尊卑森严,这明黄顶的软轿是帝后方能乘坐的,而这顶软轿的罩顶上用金线绣着双龙戏珠的图案,上面还嵌着一颗饱满的东珠,显然是皇帝惯用的。她也不点明,只说:“劳烦公公再去内务府抬一顶过来吧,这顶轿子我们姑娘可是坐不得的。”
其实李季何尝不知道这点,但皇帝只吩咐“将朕的软轿抬去。”,再者他是御前的人,自然知道欢颜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而皇帝说话哪有他开口质疑的份儿,也就照做了。
如今见半夏出言,正准备顺水推舟再去内务府抬一顶来,欢颜却突然敛颜道:“如何就坐不得?他抬得来,我就坐得。”
半夏不由嗔怪的瞧了她一眼,一旁的李季已陪着笑道:“这是陛下亲口吩咐的,姑娘您自然坐得。”一边说着,一边亲自挑开轿帘,扶了欢颜入轿。
欢颜坐了进去,李季正要吩咐起轿,却见欢颜挑开帘子,竟是伸出一只手朝半夏道:“这轿子宽敞,不如你也上来。”
半夏给她唬了一跳,见她撩着帘子望着她,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双眼眸中却是略带讥讽,并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看来倒像是小孩子赌气一般,不由说:“你这又是做什么?”
欢颜“哧”地一笑,她一双眼睛红肿不堪,面上更是只有悲戚殊无喜色,这样笑起来让人看在眼里竟是说不出的哀婉诡异。
半夏知道她心里悲苦,正欲安慰,她已将手收了回去,拉上了帘子。
如此,欢颜就坐了这御轿,半夏与李季跟在旁边,出了承庆殿后面的角门一路往圆通殿去。
宛平的宫殿初建于齐国一统天下之时,称作太平宫,规模较小,只是作为陪都的行宫。而后楚周两朝与齐国隔秦江而治,宛平一跃成了都城。原来的太平宫经过楚周的几代皇帝先后扩建,也就规模大增。如今的太平宫,正中是承庆宫及皇后住的凤梧宫,其他宫殿则分列东西两侧。
圆通殿在皇宫的最西面,每隔几月,都轮请一位得道高僧来殿里念经作法,故而殿里终日香火弥漫,几乎等同于一座皇家的专有寺庙。
轿子一路抬过去,此时正值午后,路上并没有什么人,甬道旁三三两两走着几个宫女内侍,见了轿子过来都恭恭敬敬的退在了一旁。却不料,经过春熙宫时,正巧碰上了刚出宫门的静妃。
大齐后宫诸女,自皇后以下,设有二夫人、四妃、昭仪婕妤各八、美人才人各十六、宝林采女则无定数。如今的后宫中,皇后谢氏之下,夫人之位一直空悬,妃位上也只有一位静妃、一位成妃。
静这一字作为妃嫔封号本是取静端淑和之意,可这位静妃陈瑾却最是泼辣不过。她母家是世袭的镇国公府,父亲去世的早,长兄陈珂继承了爵位年纪轻轻就做了镇国公,次兄陈瑜又戍守边关数年,被封为武宁候。两个兄长一个国公一个侯爷,自然也养成了她张扬跋扈的性子。而如此显赫的门第,比之家中世代承袭安国公爵、父亲贵为太傅的皇后谢氏也不差上下。
陈氏五年前选秀入宫,一举就封了昭仪,更是颇受圣眷,仅仅过了一年便升为妃位。这样的浩大声势,连出身名门的谢皇后也要让她几分。
李季远远见了静妃,心下只觉不好,却也无处可避。果然静妃由宫女搀着出了门,见到了皇帝的软轿也不退让,定定的站在了路中间福了一福:“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
李季正不知如何是好,静妃久久不闻皇帝回话,已上前问道:“李公公,陛下不在里面?那你抬着顶空轿子是要做什么?”她自然想不到,这轿子除了皇帝还有谁能乘。
里面的欢颜却在这时开口问:“李季,这是怎么了?”
她这一句话出口,静妃脸色霎时一变,显是惊骇异常,足足过了几秒钟才指着轿子厉声道:“李季!这是怎么回事!是谁竟敢坐陛下的御轿?”
李季见她声色俱厉,忙跪在地上磕头道:“娘娘息怒。轿子里头是欢……五公主,奴才是奉陛下口谕,送公主去圆通殿祭奠傅才人。”
静妃听他说是五公主,并不是自己所想的哪宫妃嫔,心里的气消了几分,但还是讥讽道:“她也就是个小小才人的女儿罢了,在冷宫里头一呆就是十七年,如今陛下怎么又理会起她来了?”
李季陪笑道:“傅才人新丧,陛下自然怜惜公主。”
静妃知道他是奉旨办事,自然也为难不得他,说了两句也就让到了一边。待轿子走了,才又恨恨地道:“不过是个罪臣之女的丫头,傅家除了她那作死的娘早就满门获罪,身上流着一半的贱血,也敢坐陛下的御轿?”
一旁的绮月是静妃从娘家陪嫁来的丫鬟,见状连忙劝慰道:“小姐说话要当心。陛下对这五公主再好,也威胁不到您的地位。再者她今年都十七了,左右这两年也得出降了。您倒不如对她好些,传到陛下的耳中,也落个贤惠的好名声。”
静妃冷“哼”了一声,说:“她也配?”
绮月知道她的脾气,向来将谁也不放在眼里,也就作罢了。又听静妃说道:“本来是想出来消食,却惹了一肚子气。你叫人抬肩舆出来,我们去凤栖宫。”
绮月一愣,谨慎地回道:“日头正毒,小姐仔细晒伤了。再者皇后娘娘此时怕是在歇午觉,不如咱们也回去歇一会儿。”
静妃看她一眼,也不理会,说:“她向来最重礼节,日日假惺惺的让人夸她是贤后。我就将这件事与她说了,看她还能睡得着不!”
绮月也只得依言传了肩舆,又让人拿来一把竹骨紫绸伞。静妃上了肩舆,绮月在一旁替她撑着伞,后面又跟着四个宫女,一路去了凤栖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