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颜色由中间 ...
-
房门吱哑一声打开,可见有些年久失修。约莫昨晚下过雨的关系,今早的空气清新湿润,淡淡的光线铺在地板上,暖而盈透。
小桃轻手轻脚走进去,望着两层半是在地上半是在床间的被衾,有些惊讶,很快这讶异化为了惊呼,段一段二马上在房外问:“怎么了?”
段言汵在小桃的惊呼中醒来,她动了动身子,昨晚还觉得些许沉闷,尤其是那难以忽略的痒意,让她时梦时醒,好在后来靠了墙,大概是冰冰凉的,蹭了几下,热度减退好受不少。
她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几道淡黄光柱,有细小的灰尘在其上跃动旋转,大约是另一个世界,此时尚早,窗外有雀儿啼了几声,添几分婉转。
莫名地就觉得心情很好,她视线扫了圈,在小桃一脸惊吓的表情里疑惑:“嗯?”
她自是没瞧见,被子上沾了些许血渍不说,小桃看到她背后。
好样的,一个暗褐色的不规则圆圈,约莫拳头大小,安静地立在那儿,颜色由中间退散渐浅,可以想见当时场面的激烈。
小桃揪起眉毛,叉腰:“公主,你昨晚干啥了你。”
不是跟她说了不要乱动不要踢被子不要乱动还嫌我烦,你看吧。
段一段二立在门口看着小桃气呼呼地走出来,他俩看着她,她指着他俩,“你,你们...”个半天也没出个所以然来,大概是觉得这事是决计无法向两人撒火了,毕竟公主本人都不知道在那睡了个死,他俩就更是无辜的。于是转身,蹬蹬蹬下楼。
段言汵走向大堂的时候,正看见两人朝自己招手,那口型分明在说:“早啊公主,睡得好吗?”
一般人失眠,大抵都会逮着说,昨晚如何如何睡不着的痛苦经历,而一般人能在不完全的失眠后投入更加黑甜的梦乡,似乎前一段铺垫便不怎么重要。
于是她点点头,漾开笑容:“嗯,好啊。”
这处日上三竿。
投在地上的光柱渐而缩成一个小小的浓缩的光点,慢慢地不见,这人才姗姗而起。
她顶着一蓬鸡窝头,清醒前一刻似乎还被人带着到处飞,身边耳边刮起阵小小的风,这种感觉尤其美妙,特别是在昨晚睡得十分舒坦的情况下。
然而下一刻,惊呼声响彻整栋楼。
花容沫揪着自己身前的衣衫,看着上头几乎被打翻了菜盘似的一溜圈褐色污渍,差点给吓死,怔楞半天,似乎想到什么似的,她左翻翻右找找,就差直接掏棉被了,仍是没找见什么暖婆子。
于是失望地扁扁嘴,上唇压下唇,嗯,下唇撇下去。
下一阵,她风一般地刮到梳妆镜前,面前略被扭曲的诡异的人唇边,是一圈看不出颜色的物事,像是整张嘴浸入浓汤里的感觉。舔了舔涩涩的,好像有些锈味。
“......”
真是见鬼了,她以后再也不贪便宜住这破客栈了!
段言汵一行人整装待发,方踏出客栈门槛,一声惊呼直直地,略有些模糊地传入几人耳中。
前头两人的脚步一顿,身后两个段眼神一会,即刻收回。
段言汵转过身来:“你们有听到什么喊声吗?好像有点熟悉。”
两人坚决摇摇头。
虽是初春的月份,可空中仍有雪花零星飘洒,花木奚落的深深景致里,不一会儿就擦了似霜般的白。
屋内偶尔传来熏炉里的一声哔啵,像是烛火幽幽燃尽之后的轻爆声,人声几许,并不频繁,更衬得屋内寂静。
一人在门外站了多时,身边的侍从想伸手替他开门,被他眼风一扫,不敢动作。半晌后,约是今年的最后一场残雪了,雪花轻薄,如絮般开始纷扬起来,他站于廊下,半个肩头微微落了一层。
思索良久,这人还是深吸口气,径自走去,缓缓打开门。
竹青见了不报自来的人,柳眉一竖刚待呵斥,见是二皇子,滚到喉头的话语生生咽了下去。
容汐乐半个身子倚在藤榻上,身上覆了层绒毯,本朦朦胧胧困意些微,听见这响动方睁了眼,见着来人,微微抬头示意竹青桑蓝退下。门很快被带上。
立于窗外很久的男人,身上载了层薄雪,现下被屋内的暖意烤得很快融化,有些微的冷意飘散在室内。
容栩见着容汐乐提了提身上的毯子,也知晓自家皇姐这几年身子骨一直不大好,他微一皱眉,在桌边落了座,一手扶膝,一手搁于案上。
只是等了许久不见容汐乐有话问他,反而微闭上眼,睫毛轻轻颤着,像是睡着了般。
她这怠慢的行为让他一阵不忿,然仔细想想,还是忍了下来,毕竟,只要那事成,他现在被人骑到头上一时有什么关系?总会叫他连本带利讨回来。
容栩清清嗓子,忍不住道:“皇姐,栩来此,是有事和你商量。”
容汐乐听见了,却不睁眼,像是懒得搭理,远远地冒出个鼻音。
“说罢。”
容栩微捏紧了拳,心里的腹稿早已滚瓜烂熟,来时的一丝踯躅被他抛之脑后,他深吸口气。
“皇姐想必也知晓现在容国近有内忧,远有外患。何况...咱们的父皇前些日子病重,国事不能操理,大事无可亲为,我想这些皇姐作为长公主该是知晓的。”
“嗯。”
他像她懒懒的,估计也不会再问,心里一横。
“那么,皇姐身为皇室中人,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他眸光幽幽,直直盯着她,想从她看似漫不经心的脸庞上瞧出些什么,无奈那人有心却不在此,神游天外。他心道说你早该嫁出去的,若不是父皇心软,好歹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该有点回报吧。
容汐乐终于睁眼,也不看他,接着他的话问。
“哦?那你,想要本宫做些什么?”
容栩一口堵在胸臆间的气稍稍顺了些,他看着她进了自己圈套,面上不显,心里却颇有些自得。
于是将那准备好的话语尽数道出。
“臣弟心想,无非就是皇姐作为我容国的公主,能为国分忧,为民担责,好好许段姻缘。”
不见她答。
容栩抬起头来,却见容汐乐不知何时盯了自己瞧,那目光幽幽的,映在她沉沉眸底,她不言语,眼神偏就那么轻飘飘一掠,半是病容的眸子此刻如含千言,重重透过来。
他心底便那么一沉。
容栩半拧了眉,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曲紧,握拢。
有一瞬的沉默,他顿了顿,想,自己说错了什么吗?
他并未觉得自己所下的决定有什么不妥之处,这个想法兴许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在国子监听课时,听着若是本国坏势,而内兴患的情况下,该如何保全的问题。那时,他的心里或许便暗暗有了对策。
那时夫子听了他的答案,静默许久,捋着胡子不说对却也不责其错。
那么,他暗暗想到,这兴许是最省力,也最值当的方法了,一人换一国的安稳,虽不算多久,可也算最最稳妥,不是吗?
还是,他看看自己的皇姐,还是说她心里便不愿为生自己养自己的国土而牺牲一次,这可是多少人想求而求不得的机会啊。
容汐乐静静看着他,仍是沉默。
这便是她自小的好兄弟。她冷笑。
容栩心思翻涌,眸光一滑,心底暗生计策。
看她那样子,定是不愿了,自己若是硬逼,到时候撞得鱼死网破可不好,不如现下先安抚她,来日再慢慢计较。
容栩眼色一晃,面上呈个歉意的笑来,他道:“虽说父皇此时年事已高,为人子者当替他分忧。不过,若是皇姐没想通或是不愿的话,臣弟也先不勉强你...”
“你要让我嫁给谁?”她忽然道。
容栩见她反应忽变,有些愣愣,下意识答:“昔日南国段世子,现下南国当今圣上,段延非。”
便是那个如今已有五房如夫人的段延非。
容汐乐似是连冷笑也不屑了,她一肘支在榻上,稍微侧了身子,只觉得与他对话是如此了无生趣。
容栩几乎下意识以为这女人要开窍了,他忙不迭想说一叠叠关于那姓段的男人的好话。无奈被再次打断。
“啊栩。”她心里微微苦,心道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他了,“你忘了我们的母妃是怎么死的了么。”
容国皇帝膝下子女算不上很多,却也不少,不算容汐乐长公主,容栩二皇子,也便是现下的太子的话,还有三个公主,过了及笄之年均已出嫁,一个未及韶年的皇子,再两个将至豆蔻的小公主。
原因似乎是最简单却也最令人提及生厌的一个,在众多女子里,或许容国皇帝曾将封为皇后的女子,也便是容汐乐与容栩的母妃好好珍待过,却也抵不过女子的年岁渐长,色衰而爱驰。貌美年轻的进宫秀女何其之多,为了争那短短的一席之地斗尽一生心力,最后不过换来一个男人一句轻描淡写的临幸。
日日斗,时时斗,生灭不休。
她不信,不信这在普通人家眼里看来不啻于将女儿推进火坑的想法举措,她的父皇真的浑然不觉。毕竟,很简单的一点,父皇也是作为小皇子被抚养长大,后宫的勾心斗角,心狠血辣他怎的不知,不过是不想落一个破坏祖宗规矩,为护一个小小的妃嫔而太过劳心劳力。
她也曾亲见父皇将自己的母妃揽在怀里,轻声许诺一个帝王的誓言,彼时情深而意浓,然君无戏言的天子一招笑语向来不过风掠过耳的无尽凉薄,偏生她的母妃,或是许许多多个枕在他身侧的女人就那么信了,而后,一颗真心错付。
也便是她们的苍凉一生。
那么现在,我的好弟弟,你是要亲自将我推入这火坑,要亲自持那利剑悬于我头顶,一刻不收,冷笑着,旁观着,看我于那火噬里万劫不复?
所以,我该如何回报你这大义,许我对你感恩戴德,或是含着笑,走上你为我铺就的路?
那便就纵情决绝,一去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