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她的眼眸随 ...
-
她从阶上漫步而下,随着一声声脚步沉缓,将那本就无几期望的心思,一步一步,缓缓落进尘埃里。
容栩上前一步,女子淡淡看着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她护他爱他,及此地步,是幸抑或不幸?
曾经见他能怯怯躲在自己身后撒娇糯语,一厢姐弟情深,也哪知今日有此一局,以她一诺换得一句成全。
容汐乐在他眼前站定,这个比她高上几乎一个头的男人,她现在要抬起头与他对视。
但,两人视线相对。
容栩怔怔地看自己的姐姐,她的眼眸随母妃,生得极美极灵动,微一流转时,黑白分明里漾起波纹,层层袭近,湮尽声息,那顾盼生辉里忽的便就染了层淡淡的凉,可人沉醉时下意识先忘了,她本该是什么样子的。
她笑,一抹讥诮隐了无声:“若我说,我不从,我不嫁呢。”
冰封已久的森然凉意疏忽而至,前一句许是商量般的淡淡口吻,行至后处,语声浅浅里,他见她袍袖一展,身子隐在绯色牵凤云纹的宫服里孑孑而立,仍是从前,从也未变过的高贵骄傲。
容汐乐转过身,语气听不出喜怒,对他说:“你走吧。”
苏宫涅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那人身影寂寥却坚执,背对着容栩,镇定而不容反驳地说出那句“我不嫁”,依稀已不是当年那个犹豫不决的小女孩了。
日光薄碎,点点溅落在廊檐,有些许灰淡,混着空中零星飘散的雪花,一分分没入她掌心,透过肌理,辗转埋入肌肤,有凉意蔓延,而后便是如春化水,惊碎薄冰般,有涓涓的暖意舒展开来。
容栩紧了紧袖中的拳头,看她置身事外一脸毫不关己的模样,就想发笑,心里来来往往仍是那句:若是牺牲你一人幸福,换得容国几十年太平,又有何不可?
他咬紧牙关,复又松开,有些无力的滞闷感。
何况,何况自己的这个姐姐年岁已二十有二,说是一把年纪了也不为过,她心心念念那早已死了的小白脸多年,为他守身如玉又是何必,人早就投胎轮回了,何必跟着浪费她的年华?
他觉得这女人当很执迷不悟冥顽不灵,为何就不能识时务些,很早段延非就有意无意透露过这个想法,他虽曾被皇姐拒绝过可也不恼,反而一心关心着她,他想不出一个男人能为你做到这个份上已是不容易了,为何他姐姐就不能开窍些?
这般思绪万千,他心中不甘,执意:“皇姐,臣弟仍希望你能想想清楚,毕竟...”
“毕竟什么?”身后的声音淡淡走近,似是无意问起。
容汐乐听闻此声,忽的转过身来。
来人一身白裙,点了些压青竹色,随意而精致地缀在身上,简单雅致,长发拿支白玉簪子松松挽了,半是披在肩头,而簪头一端斜斜逸出枝端,看着漫不经心,一如听闻她的话语。
“你是何人?!”容栩见这人双手背在身后,不请自来,还打断他的话,已是下意识不快,“谁允许你擅闯公主寝居的!”
他三步并作一步正想跨出,斥责自己身边的那些近卫们是不是想脑袋落地了,竟这么将人放进来。
来人伸出右手,轻轻拦了,容栩的身前被挡住,后者眼风一掠,与她的刚好对上。
真是见了鬼了,他心想今天一个两个的人是不是吃错药了,方才他还在容汐乐这里莫名其妙吃了闭门羹,这下这不知道哪来的野路子也好意思拦自己,是非得逼得他动怒才罢吗?
“诶,慢着慢着。”那人见他手势方要扬起,连忙给止了住,惹得容栩更加不快,她顿了顿,笑道,“阁下莫不是想问我怎么进来的,是谁么。我都还没答,你为何要急着把我请出去。”
于是自顾自往下:“说起来,我并不是不请自来,也非是你口中的擅闯,喏,你问问公主,她是不是等我好久了?”
两人同时望去,却见容汐乐直直地看向苏宫涅,眸光漾起浅浅波纹,一句话也无,似是欲说还休,倒真的像一句:我等你好久了。
苏宫涅见了,心底蓦地一软,她回过头,见容栩一脸怀疑:“看吧。”看他神色不快,忽的一转画风,“倒是这位...皇子,我方才走近,刚好听得一句公主让你走了的话,而你现在还在这里,这样看来,不知是谁无礼了。”
容栩的话刚到边上被她嘴快抢了去,心底更是不悦,可隐隐的,他觉得自己似乎在哪见过这位,一时却难以想起来。
干脆单刀直入,“你还没说你是谁。”他拿出作为皇子的风度,不与小女子一争长短,但该问的却还是得问清。
苏宫涅直接甩了块玉佩给他。
容栩接过,一时讶异:“奚家?”他上下打量这位,忽觉那印象更是缥缈模糊了些,“你是奚家的谁?”
苏宫涅一笑,这才对着他盈盈一拜,“小女子是奚家老幺,奚喻冰的三妹。”
容栩这才有些反应过来,难怪,这人能顺利进来,那半个月前的事情被官府压得压,据说当地书院也赔了不少,说是未看好出去作乐的公子哥们。奚喻冰在在大火中遇难,左丞相一把年纪还舟车劳动赶过去,看到自己孙儿焦黑的遗体时泣不成声,在看到他死前还不忘抱个人,仔细问了才知是个花楼清倌,想了想真是丢分,止了眼泪传报到上京,说是要讨个公道。
父皇已有许久不曾亲理朝政了,更多是他在代着处理,平时焦头烂额数不清的事,这下这老头子还无理取闹要讨个公道。试问他要怎么给他个公道?自己孙子不长眼喝过头连房子烧起来也不知道这下活活玩完关他什么事?
无奈他还得耐着性子抚恤旧臣,给礼部施加压力在那景蔚给个说法,这事一天不成,那老爷子就一天天的一病不起,可劲折腾,好歹还是个左丞,这么会来事...偏生他还是个丞相,左右她未登位不能太给甩脸子,在宫里见到奚家人尽量绕道,可以说很憋屈了。
这不又上门来一个,有了那前车之鉴,容栩顿觉心里一阵郁闷,他笑笑:“原来是奚三小姐,左右方才没认出来,切莫见怪。”
饶是心里还在腹诽,我怎么就没看见过奚家有这么个三小姐了,怪事,怪事。
容汐乐见这人方才还气势汹汹,一下子便也顺了下来忙不迭见礼走了,心里也是无语。忽的又看见她在自己身旁,看着那人远去有丝笑意晏晏,那阵滞闷感忽的袭上心头。
她转过身去,离得远了些:“你过来干什么?”
“不放心你。”苏宫涅如实答道。
‘不放心?’容汐乐心里一阵失笑,这么多年过去了既还活着不闻也不问,当时怎么就没听她说过不放心?若是不想见捎个口信也好过没有,任是由着她隐忍心伤五年。
这个地步,即使说出这些也是没有意义,她感到一阵乏力,由身到心般的沉沉一坠。
苏宫涅见她不答不语,背对着自己,想来心里也不好受,有些飞扬的眉微微一皱:“你可还是在恼我?”
她心知这些年的痛或不是她能想象到的,可理解是一回事,见她就是不肯跟自己说一句,心里便有些郁郁,她刚要上前,却见她身子微晃了晃,苏宫涅出手扶住她。
怀里的人身子有些清减,即便隔着衣袍,她仍旧能感到她轻轻柔柔的,瘦得像是一阵风,怕抓握不及便要消散了。
苏宫涅将人揽在怀里,大喝:“传太医!”
“你怎的没有与我说,她身子竟差成了这样?”太医在内间把脉,苏宫涅唤来一人,眸色稍厉,问道,“还是说你照顾不周,根本就怠慢了容公主?”
那人摇摇头,身子躬得很低:“不会的,大人,公主她...”他心说这些年汇报的内容年年一样,三餐规律,作息也是严格控制的,她们服侍在公主身旁,并未见到异样,只是现下她晕了过去,说是她看护不力也无不可,她一想到公主那日的神情,明明见了大人,却...却没她们意料中的那般神情,反而是落寞,尽管她私心里揣测,公主心里定是开心的吧...
正思索间,太医出了来,苏宫涅上前一步,太医稍一行礼:“公主她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今日心力交瘁,像是心绪波动得较为厉害...”他看着眼前人一双纤眉紧拧,指尖扣着另一只手指节,眼底微寒,便是一惊,不过他捏不准眼前人的身份,可也不敢怠慢,于是嘱咐那婢女,“你们要好好看着公主,莫要她再受刺激。”
说罢领了人下去提笔开方。苏宫涅微一沉吟,还是掀帘进去。
两人已有好久不见了,此番两次,都是她晕在她怀,她看着,心里便也微微揪紧,可无可奈何,症结出在她这里,现下她回来了,要她如何都行。
容汐乐神色些许憔悴,如那太医所说,她便就是太累了些。一个死了多年的人忽的出现,任谁都有些难以接受,何况在她问的那句话里,苏宫涅并没说谎,然实话也总伤人,她伸出手去,慢慢抚上那人鬓角,如很久前的多次,掌心贴着她面颊,感受她微微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