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灰深》关词

8、（八） 张素在老家

　　张素在老家呆着时她想着何屿忱或许会在电话中让她早些回去，可是何屿忱并没有。打来的电话无非是询问在做何事，天气如何等无关紧要的东西。她有些生气，又不适表现出来。分明知道这次回老家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何屿忱，但他竟无半点追悔之意，口中的道歉却更像不载任何思想同情感在里面的脱口之言。
　　张素这样认为。
　　他们之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生疏的？张素想不明白。
　　或许是厌倦了？男人大抵都如此吧。他已经不太愿意去哄自己开心，每次都是用一张严肃的工作脸对着自己。或者是疲惫为借口，或者是公司太忙为借口，推去了许多张素想同他一起出去游玩的想法。
　　张素在网上无聊的点击着一些网页，忽然点开了一则新闻，标题是“新晋女作家北昭首次正面谈《悲空》后面的传言”。这是一个网络采访，点击率不算高，已经是三年前的了。“北昭”这两个字让她产生了些兴趣。当年这个女生喜欢着何屿忱，还曾告白。张素当时知道她的存在，可是那个时候的何屿忱眼睛里只有张素，北昭对于她来说构不成任何的威胁。

　　记者：当时你是怎么想着写出《悲空》这样一部作品的呢？
　　北：因为这是我的第一部完整的作品，所以对我来说很特别。我在构思上，加入了一些真实的情感在里面。我是想着，能够把内心的一些细腻通过文字的方式表达出来，达到我想要的一个效果，也算是对过往的一种纪念。
　　记者：网上传言，男主角的人设是真实存在的，现实中的确有这样一个人，这样的说法是真的吗？
　　北：(犹豫了一阵)
　　怎么说呢，其实每个人也都会有过往，每个人都会发生一些真实故事，都会遇见一些人，我不会去说书中男主角一定就是谁，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没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我也写不出。只是说，男主角身上，或多或少，有哪个人的影子。这个，我是承认的。
　　记者:那，那个人在你心中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北：就好比，一件你从前特别珍贵的礼服，时间久了，它也的确旧了。但它曾经着在你身上时带给你的那种美，你是忘不掉的。即使你已经把它定义为不能再穿的一类，你仍旧忘不掉。
　　记者：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次北昭没有回答，而是选择以一种婉转的方式将话题转移到另一个点上。
　　张素盯着电脑屏上北昭的照片，淡淡的妆容配上一身的冷色系搭配，浑身上下竟有些冷艳的气质在里面。
　　她找到了那部小说，完整的看了一遍过去，更确定的一个想法在脑海中散不去。
　　男主就是何屿忱的影子。
　　里面包括一些细腻的情感描写，还有内心自白，全然就是北昭对何屿忱想说的话。
　　张素这么一想，胸中只觉得怦怦直撞的不安。
　　再查了些资料，她是，已婚状态。

　　何屿忱来接她的时候，站在车旁。她总觉得，他瘦了。围巾在风中微微摆动，随便出一口气都能看到白雾，他下意识的把手插进口袋里。脚下的一块，雪被踩薄，周边的雪稍厚，中间凹进去一部分。黑色大衣在白色的一片中，显得有些突兀。
　　“回去吧。”
　　何屿忱想了又想，决定还是驱车把张素给接回来，他知道，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事儿。也的确像母亲所说的那样，他们已经到了该结婚的年龄。如果，跟谁相爱结婚结果都是一样，感情都会变淡，直到如白开水一般的平淡，为着转换为亲情的那种情感维持着一个普通的家庭，那张素有何不能娶呢？
　　何屿忱有些埋怨自己，他搞不清从前热烈的爱情，和坚不可摧从自己嘴里说出的誓言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般索然无味。他对张素是有责任的，但同时他心里在矛盾着，责任和爱情已经是完全的两码事，但是，顺着良心，他应该娶张素。张素陪着他度过了他最不能忘的青春年少时期，那一段日子是谁都无法替代的，张素于他内心的位置，同样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可是感情，终究还是逃不过时间的考验，因为是人，所以七情六欲会有，爱你的时候会有，想要不再爱你的时候也同样会有。
　　张素提着把塑料袋，里面是一些生活用品，她刚从超市回来。
　　她的唇色冻的有些发紫，头发被风给吹乱，有一小撮飘到了嘴边，她伸手去拨开。
　　“我暂时不想回去。”
　　她似乎并不想太轻易原谅何屿忱。
　　“你想清楚了？”
　　张素点了点头，没有做声。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张素提着袋子准备上楼。
　　何屿忱追了上去：“我这边也是挤着时间过来的，推了一个会议。晚上还有个饭局，得赶着回去。你要是能理解，我很高兴。当然，我希望你能理解。”
　　“那你就不能在这多呆一天？陪他们两老人家吃个饭再回去？你既然那么着急回去，又干嘛来找我呢？！”听出何屿忱马上要赶回南城的意思，她用力甩开他的手。
　　“不要无理取闹好吗？”何屿忱压低了声音。
　　“我无理取闹？你现在觉得我无理取闹了？那你觉得谁不会跟你无理取闹你就找谁去好了。”
　　张素不知为何，一想到北昭她就觉得不安。那种不安带着些未知的恐惧，令她坐不住。
　　何屿忱愣住了，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
　　“我来找你，不是想在这个哈一口气都要结冰的室外跟你争出个什么结果来，我是来接你回去的。但是，看样子你并没有跟我回去的打算，也行，我就不自讨无趣了。”
　　他点了点头，口气冷淡。说完转身朝车子走去，车子发动的一声，迅速加速朝前方驶去。
　　他忽然有些愤怒，为眼前这个没有半点理解他的人。他丢下一半工作，特地开车那么远来接她，同她道歉，为什么就没有得来半分理解呢？
　　疲惫涌上他的心头，除了忍住即将爆发的怒火，眼睛卸去了一半的光，他微微偏头看向远方。树枝光秃秃的，在铅灰色的天空背景之下，显得孤零零的，甚至有些无助。
　　张素知道，他生气了。
　　“何总，你办公室的办公桌椅之前说要重新定制，那家工作室把款式图送了过来让你选款，放在你桌上。你挑选一下，我再联系他们。”
　　“嗯，我知道了。我大概再过一个半钟到，你让小西把之前远大的那个工程资料从档案室找出来，放我桌上。”
　　“好的，何总。”小赵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之前让我找的，北小姐的资料，我已经找到了。发你邮箱还是简单跟你汇报一下？\"
　　“挑重点说。”
　　“两年前已经结婚，还未有孩子。北小姐现在在一家出版社工作，也出书。早期出过的第一本书，书名叫《悲空》，网上有传言书中男主角其实写的是北小姐大学时期喜欢的男生。她现在居住地址是中环边的云言润华小区。她的先生……”小赵犹豫了一下。
　　“怎么？继续说。”
　　“江舟，毕业于荷兰埃因霍芬大学，毕业后创立了一个家具工作室，也就是，我们这次定制办公用桌椅的这家。”
　　“嗯，知道了。”
　　挂断之前小赵补了一句：“有时间，你可以去读读那本小说，挺有意思。”
　　———已婚。
　　那张脸孔在那次见面之后时不时的出现在脑海中。他觉得自己变得奇怪。同时又想克制住那股好奇心的冲动，但在几次无用的情况之后，他放弃了克制。他让小赵去查，他想知道北昭过的怎样。
　　何屿忱一脚油门加速，窗外风景迅速闪了过去。

　　“小两口很久没有回来过了。我说，你有没有打过电话问问儿子，他们到底怎么做打算的？都结婚两年了，还不打算生吗？我们两个做家长的，得施加些压力了。”
　　江美云坐在沙发上，磕着瓜子，下半身盖了条毯子。
　　江文骏不时的换台，他有些不耐烦，妻子一直在耳边说着这件事。倒不是觉得说的不对，就是不希望一件事拿出来天天说，这令他觉得无奈。但对于妻子，他又无可奈何。
　　早些时候就退休了，以前在地税局上班，也就晚上能听听她讲一些小区里哪家哪户的八卦新闻。江美云的性格爽朗活泼，又喜欢热闹。但碰上江文骏就不同了，不过也算是好，两人的性格差距正是一种互补。这也正是他们能共同走到如今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这周周末应该会回来。你啊，不要时不时打电话过去给儿子，他上班，很忙的。况且，生孩子这事儿，两个年轻人自己心里有数的，你就不要太多虑了，迟早让你抱上孙子。”
　　江文骏换了个体育台，正在播报赛事。
　　“我怎么觉得你那么不关心你儿子的事儿？每次一跟你说你就诶，随他们年轻人好了，真不知道你哦在想些什么重要的事情，又不是国家元首哦，天天关心那些电视上的东西，你先把家里的事理清了再说好吗？下次他们回来，我得好好跟小北说说了。江舟平时对她太纵容了些你晓得吗？就是懒嘛，不想带孩子，怕麻烦嘛。”
　　江文骏放下手中的遥控器，起身倒了杯水递给江美云。
　　“谢谢。”说完一口喝了下去。
　　“说太多了，你也渴了吧。再来点吗？”
　　江美云白了他一眼，继续倒着苦水：“年轻人不尽早知道做父母的辛苦和责任，怎么去知道我们这一代人的付出呐。反正，你……你待会儿去打电话去，再去确认一下他们周末来，必须来。不跟他们讲客气的，没得讲。”
　　江美云到了这个年纪了，看到别的同龄人孙子都会走路了，确实有时候会羡慕。她不清楚两个年轻人在想些什么，总之她现在不想去费心思想那么多了，她只知道，她得给两个年轻人施加压力。她可不想被些人在背后议论。
　　她觉得，这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在于北昭。这次小夫妻回来吃饭，一场家庭会议是少了不了的，她得想想该怎么说会显得自己既通情达理，又要小两口心服口服的按自己的想法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