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灰深》关词

9、（九）

　　人的心境，许多时候受着环境的影响。当周边的建筑物也好，街道也罢，甚至是老人装菜的环保袋，亦或是小姑娘羽绒服的帽子上，它们被降落下的雪覆盖着，见它优雅的姿态，轻盈地，慢慢躺下。大多数人的内心会被这一片雪白洗漱成安宁一片。它落在湖边，湖于是就享受着这份滋润。它落在树梢上，路过的鸟儿于是就多了份愉悦，抖落抖落身上的雪，起飞。它落在结冰的井盖上，于是车轮轧过去，一道深深的印就出来了，它圆鼓鼓的身形，又再次显现出来。
　　远处淡灰色的天空同雪的白连成一片，像是一张渐变的画，画者提笔轻盈，用色温柔却有些许忧郁。
　　赵莎的飞机下午落地，她大口的呼吸着这座城市的空气，身体是放松状态。
　　从达卡国际机场起飞，中途转机，再飞回南城。虽然赵莎已经习惯了这种在途中的感觉，但一想到回到国内，心里还是有些兴奋。在南城的上空俯视下来，一片白雪皑皑，很美的景色。已经有半年未回国，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见到北昭的一刹那，赵莎的心跳动的厉害。是昔日好友，但仍有那份久不见的激动与欣喜之情。她觉得北昭好看了，不像自己，常年在外，一副野丫头模样。从一开始同北昭交往她就清楚，她和北昭，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但也正因为如此，她们才会彼此吸引。
　　北昭的清冷气质从学生时期就一直有着，书籍读的倒也多，所谓满腹诗书气自华，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而赵莎就截然不同了，她觉得，这世上，最开心的事，是能游玩世界各地。在各种各样的人文风情中去伸展自己，去放松，去领悟。眼见开了，心胸自然开阔。她时常觉得都市人的沉闷和局限，在格子间的伸展，其实只能说是与自己的相对抗。重复着做相同的事，重复着计较得失，在一发文件一发文件的流转同咖啡弥漫的时间和空间里，身体越来越僵硬。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按照自己想要的去生活。赵莎的生活，同是许多人想要的，但又同时是许多人触不可及的。所以，一座城市，承载着多少美丽的景象，在黑暗之下，就有多少无奈。现实如此，无力改写。
　　“准备呆多久？该不会，过几天就走吧？”北昭帮忙拉过一个行李箱。
　　“不会。Vition杂志要和我合作一本摄影作品，所以，短期内，我还不会出国。况且，家里老头儿该说我了。你说说看，我家老太婆跟老头儿是不是和合起伙来对付我，硬给我发来几张陌生男人的照片说是要我去相亲。有一个年纪都那么大了，我的天，他们是怎么想的。\"赵莎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
　　北昭捂着嘴笑了起来。
　　“之前不是有个Jake？怎么了？黄了？我跟你说，老外你可得考虑好，你家两位领导是不会同意的。”
　　“是嘛，我也这么认为。不过，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知道那个混蛋居然背着我偷吃，太可气了。有段时间在捷克的克鲁姆洛夫小镇寄宿的时候，他居然跟一栋房的日本女人搞上了。我当时就气坏了，马上就走了。所以呢，我还是想了想，大概，还是我们中国男人靠谱些。再不济，我就赖着你一辈子咯，反正江舟不敢有意见。”
　　赵莎说话的时候一边玩弄着手腕上的手链，看她的表情，似乎是在讲述一场同自己无关的事。
　　两人一起去到停车场，还差十几米到车的位置时，赵莎拉住了北昭。
　　“你……你和江舟怎么样？还好吧？”
　　她清楚着北昭的心思。大学也是一直看过来的，那个时候的北昭心里揣着个不可能的人。赵莎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知道那个时候的何屿忱在北昭心里是什么样的位置。初次见江舟的时候，她微微讶异，江舟的神色竟同何屿忱有几分相似。她为北昭担心着，但同时又想尊重她的决定。
　　北昭把头转回过去，掏出车钥匙，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赵莎没太看清表情。
　　等坐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之后，北昭才缓缓开口：“我遇见过何屿忱，在一个药房。撞了个正着，我还是先逃开了。没办法，在他面前，我就是输的，输的一塌糊涂。你说，有几个人像我这么傻，喜欢一个人，莫名其妙就喜欢了这么多年，之前还被拒绝过。可是，我也清楚啊，我跟他是没有可能性的。况且，江舟他……是个很好的人。”
　　赵莎盯着北昭的样子有些严肃，但她没有立马接住北昭的话。反而安静了一段路程。
　　那个时候，北昭说要结婚。赵莎心里就知道了，江舟只不过是一个对于她来说合适的人而已，作为知己的赵莎又怎么会不清楚自己好朋友的想法呢。可是，就算是如此，又能怎样。她侥幸的想，或许婚后生活不错，北昭心中的那个位置自然而然就会是江舟的了。倒是，现在而言，她觉得她低估了北昭的专情程度。
　　“我们的老可怜江舟，你说，他那么好一男的，怎么就落在你手里了？”
　　北昭扭过头了看了她一眼：“我对江舟是有愧疚感的，但说句真心话，我是希望我们能共度一生，虽然，世事难料。但他的确，是个很好的人。希望的是，我同他的关系能这么继续保持在一个我和他双方都能掌握到的一个可控的范围之内，但愿吧。”
　　车子停在赵莎家楼下，两人到车后面去搬行李箱。北昭抱住个特大的，咬咬牙提了下来。
　　“好重，都装些什么东西？”
　　赵莎调皮的笑了一下，关住车门。
　　“好了，放着吧，你不是晚上还要去你婆婆家嘛。我今天刚好也有些累了，想早点睡，明天再约，明天玩高兴点儿！”
　　“也行，那，明天电话。你今晚好好休息，也陪两老说说话。顺便，考虑考虑哪个适合去见面，到时候把照片发给我，我帮你参考参考。”
　　赵莎作势要敲她头，北昭灵活的躲开了。
　　江父打了电话过来给北昭，让他俩回去吃顿饭。北昭有种完蛋的心理，她向来不知道如何处理同婆婆之间的关系。婆婆虽不是个心思极深的人，但话语之间，也总喜欢挑些不是。北昭不喜欢去那边的原因，也不过就是江母以及生孩子的事儿了。
　　她知道，这次是逃不过了。上次是自己的父母，说话还可以放松些，即使敷衍过去也不会有太多的怪责。但毕竟是婆家，北昭想到这些，就觉得头疼。
　　快过年了，一眨眼，结婚已经两个年头。这之中，两人相互谦让着，倒是平和安稳。外人羡慕着这样一对年轻夫妻，在许多人眼里，年轻的夫妻大都性情相对没那么成熟，冲劲儿大，容易起争执，又不太能理谦让的理儿。但是他们却是不同，他们之间吵架是几乎没有，连争执也少。北昭的性子不属急躁，江舟又懂得让她几分，这样一来，外面的人都把羡慕的目光毫不遮掩的露了出来。
　　“到时候，你少说话就是。我帮你应付应付我妈。不过，你理解些，老人家毕竟想早些抱孙子，也在情理之中。你说呢？”江舟当时在扣着袖上的扣，弄了半天口子有些小，扣子塞不进去，他低头捣弄着，边同北昭说话。
　　“我知道，你别担心。况且，老人家说几句就让她说好了。”
　　扣子弄好，江舟抬头对上北昭的眼睛，两人会意的相视而笑。
　　能理解，定是能理解。其实自己才是占理儿不多，又能说些什么呢？好在江舟处处体贴又为自己着想，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温美西把中恒建筑办公桌椅选好的款交给江舟，同时泡了一杯热咖啡递过去。
　　“对方有说需要改进的地方吗？材料用这个色度的满不满意？”江舟泯了口咖啡，没有抬头看温美西。
　　“其实对方挑选的这个款，造型特别，做工很难。许多细节处都要格外小心，从舒适度和外形来说都是非常好的一款办公家具，而且也是我们工作室的限量发售款。但是，对方却很挑剔，硬说沙发造型不行，尺寸也不行，要我们改。你亲自做的版，还头次听说不行的。”温美西一脸的不满。
　　江舟仍旧没有抬头，声音不大，但字字都稳。
　　“如果是顾客的需求，那就做到他们满意为止。虽然我们的产品价格高些，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我们都是对得起那个价格的。会选我们的，一般来说，都是些对视觉和享受更注重的顾客，那这部分人群自然是难伺候些，这很正常。”
　　温美西顿了顿身子，老板都不埋怨，她为没什么好说的了。
　　中恒建筑的老板据说是个厉害角色，她也只是听说，还有一点更重要的就是，对方不仅在生意场上是个能手，长得似乎还不错。不过，温美西没什么兴趣，她觉得江舟已是能令她着迷的人，其他的人算是不能再入眼。
　　只不过，江舟已婚的这个事实已成定局，温美西虽有爱慕之心，但却无接近之意。她知道，不，所有人都知道，江舟对她的妻子，才是一分一分的真情，这点，很难令他动摇。
　　江舟看了下时间，差不多该去和北昭会合了，今晚还得回家吃饭。
　　与其说是吃饭，倒不如说是一场家庭会议正等着他们。
　　他拨通北昭的电话。
　　“已经接到赵莎了吧？”
　　那边允了一句。
　　“也行，明天再跟她聚聚。这样吧，你来我公司这里接我，我就不开车过去了，开你过去。”
　　又答复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他看了一眼窗外，冬日的夜来的早，天还剩些亮。
　　桌上是一份中恒要求要改的尺寸和各种要求的资料，江舟捏着它的一角细致看了起来。
　　过了会儿，他起身，表情舒缓了些。
　　在荷兰留学那会儿，他在外独自租了间房，他喜欢自己做些小创意，于是许多课外时间也都放在了那些设计上面。但他开心，做自己喜欢的事，并且能将其发展为自己的事业，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路走来，有太多的不易。
　　把电脑关掉，从衣架上拿起大衣穿好，系上围巾，他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