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灰深》关词

6、（六） 回家的路上

　　回家的路上，雪已经停了，江舟开车过来接北昭，已经在路上了。
　　临走时许书婷再次郑重的同她讲了关于造人计划的事。
　　这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到了该结婚的年龄就结婚，到了该生孩子的阶段就生孩子，看起来一切都那么自然，一切都很有序。可是，又总觉得缺少些什么，心里空落落的。一块石头跌落清水里，扑通一声之后，没了任何其他反应。但那声响，在心里，回荡着久久散不去。
　　冬日本身的萧条景象，让北昭心里变得愈发空荡。
　　“你只有回妈这里才吃的多些，平时总喊饿，要不去学学怎么做饭？这样自己饿的时候就不要点外卖了，外面的油不干净。”
　　路口红灯，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江舟把手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关节明显。有些凉，触到北昭的左脸颊时，北昭打了个寒颤，忙推开他的手。
　　“冷！”
　　江舟低下头笑了起来。
　　“我让沈阿姨给我一个羊肉汤的食谱，我学会了就煲给你喝。”北昭歪着头靠在座椅上，眼睛直巴巴的看着江舟。
　　江舟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头发：“好。”
　　看江舟心情不错，北昭能看出估计是之前那批材料的事情处理好了。不然他不会这么放松。
　　“回去把汤热给你喝，你没吃太饱吧？”
　　“工作室叫的外卖，没吃多少。送餐过来的时候正忙着，过了会儿才吃的，又没什么胃口了。现在刚好有些饿了。”
　　“好。”
　　北昭望着江舟的侧脸，想起当时江舟追求自己的时候。江舟不是会花言巧语的人，但却会给自己恰到好处的温暖。那段时期，江舟一有时间就驾车带她去外地游玩，偶尔叫上三俩朋友，哦，那个时候赵莎还在国内。碰上都是喜欢到处走走的朋友，一伙人特别来劲。北昭喜安静，但跟着他们在一起的热闹感却不觉得排斥，很是开心。
　　江舟挺绅士，在这方面，他做的很令北昭满意。有时写不出稿子心里闷的很，江舟会耐心的陪她一起找些灵感。他曾说，灵感这东西，大都是无意之间的。你得先放松自己，不要逼的太紧，既然一时半会儿写不出来，不如好好玩玩。
　　在这样的攻势下，北昭投降了。江舟无疑是部分追求者中最好的人选，做事低调又不失风格，而且性格不错，唯独对待工作的事，他会来劲。北昭基本上没有见他生过自己的气，唯有一次见他因为工作的事当着自己的面和工作室的人吵起来。
　　老周是江舟的死党，他也曾说过，江舟一直是好脾气。以前高中的时候，围着他转的女生可多的是，但是江舟却像是置身事外一般，全然不当回事儿。说到底，他也不曾定过什么标准，那时候还未遇见过像北昭这种类型的。
　　北昭话不多，如果不是熟识的人，会觉得她冷漠。一个人坐在一个角落写稿，旁边的人无论聊天的声音多大，或是说到兴奋处拍起桌子，再引发刺激耳膜的笑声来，即使是那般，北昭仍专注于键盘上，面无表情。江舟大概就是被她那副戴着眼镜敲键盘一本正经的老派风格给吸引到了。
　　如果不写稿，北昭倒不喜欢戴眼镜。
　　红灯跳绿灯，江舟打了方向盘向左转。
　　一路上两人没再说话。
　　到家后，北昭把暖气打开。把饭盒里的汤倒入锅里，先开了中火加热。江舟闻到了香味，穿着件浅蓝色圆领毛衫走了过来，从身后抱着北昭，他把头埋进北昭的颈窝，蓬松的头发蹭在皮肤上，痒痒的，北昭用食指挠了挠。
　　江舟的手抚到北昭的小腹，北昭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变烫。
　　挪开他的手，把锅盖揭开，汤应该差不多了。
　　“好了，快把汤趁热喝了。”
　　江舟脸色黯了下来，假装生气，站在她身后环着手臂，也不吭声。
　　北昭好气的笑了笑：“喝不喝？”
　　顺势轻轻推了他一把。
　　江舟的身体探了过来，双手撑在柜台上，把北昭围在里头，低下头来俯身在她耳边轻轻的说了句：“那，喝碗汤再说。”
　　“好了，别耍流氓了。”说完顺势挽起头发三两下扎成一个马尾，走进卧室拿些换洗衣服准备洗澡。
　　躺在床上的北昭忽然间想起父亲和母亲在饭桌上说的话。这些话，其实也是江舟父母想说的。一般情况下，她不大愿意过去，江母催促着两个人更紧些。江舟也知道她不大愿意过自己父母那边去聚餐，也就帮着北昭应付过去，工作加班赶稿，这些都是理由。可是时间一长，江母就有意见了，再怎么迟钝的人都能知道这是在避着两位老人家。之前两人也不是不愿生孩子，只是觉得，至少在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情况下去养育一个小孩会更好，生来就得好好教育。刚结婚时两人事业还在一个不够稳定的阶段，等到现在双方都稳定，也的确是个适合的时候，然而北昭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害怕的。
　　她犹豫，至于为什么犹豫，她说不上来一个确切的原因。
　　结婚后的生活，安稳也幸福，这是北昭很清楚的，这也是大多数女性都想拥有的。她没有什么不满，甚至对江舟抱有一定的愧疚感。当初答应同江舟在一起，一来觉得江舟的确是个不错的男生，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想摆脱何屿忱这个心头魔障。
　　而关于爱，北昭无法作答。兴许平稳的家庭生活来的更重要些，那些青春岁月里的情爱终究会彻底的消失在无声的一分一秒里，最后，仍是回归家庭。但她同样矛盾着的是，到底，没有爱的婚姻，会不会幸福到最后？
　　就算，当初结婚的对象是何屿忱，就能幸福到底吗？未必吧。
　　北昭在心里反驳着自己的疑虑。
　　江舟洗好澡，躺了上来。解开北昭睡衣的动作熟练又轻松。
　　北昭被他撩的双颊泛红，攀在江舟臂膀的双手更用力的抓紧。
　　迷迷糊糊之中，她动了动唇：“你......有没有戴......？”
　　亲抚的动作停了下来，北昭能感觉到明显冷却下来的氛围，原本充斥着的暧昧气息，瞬间消失。
　　江舟翻个身，躺回北昭身边。
　　“有点累。”
　　声音很轻，缓缓的，没有任何情绪。
　　温黄的灯光扑在北昭的脸上，北昭面朝着江舟的背影，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刚刚那句话其实是无意的，自己怎么就说出口了呢。这一句话在江舟看来影射了一些东西，他生气是固然的。可是同时，北昭又不太情愿去做解释，心里有一丝想法闪过。
　　虽然她知道这与另外一个人多多少少是有关系的，自从同何屿忱那日见过面之后，内心明显的变化她不是感觉不到，心底住着两个自己。一个在劝说回归家庭的角色，斩断所有除这个家之外的其他男女情感。一个在拼命的证明其实所有的相遇必定不是偶然，自己对于何屿忱的感情也许没能放下。这些奇怪的挣扎弄得北昭心烦意乱，她看着江舟的背影发呆，手停留在半空中，想触上去，又犹豫着。
　　“早点睡吧。”
　　江舟翻身面朝着她，看她的眼神透露出着北昭看不明白的内容。有悲伤，还是，失望？总之，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北昭的心里咯噔的一下，像碰到了一块硬物，撞击的力度不大，却有疼痛。
　　突然间有些难过，北昭觉得。
　　但她仍旧选择了沉默。
　　这个夜时间仿佛过的特别慢，空气中流动着不安的分子。
　　江舟是爱她的，对她的好不容置疑。
　　这世上最缺的不就是一份稳定而细水长流的情感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比一个人愿意无条件对你好来的更珍贵？江舟于北昭而言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北昭自己明白，却在同另一个自己作斗争的时候，容易输给记忆中那个带给她忘不掉的悲伤的面孔。
　　年少时的喜欢，刻骨铭心，容易被拿来同之后的感情做比较。当时喜欢何屿忱的内心是在伤心中浸泡着的。可是喜欢这种东西莫名其妙的很，就是那种年纪的暗恋，在很多年之后，北昭仍旧不愿去真真正正的放下。
　　外面起风了，风撞击玻璃的声音，发出沉闷的一声。
　　“对不起，也许是我太自私了。”
　　过了许久，北昭微微张口，说了出口。
　　江舟把被褥往上提了提，捂住了北昭的耳朵部分。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份温柔。
　　“我知道。其实对我来说，你还是个思想没长大的孩子，你生活上不太懂照顾自己，又怎么能去强迫你马上去学会照顾一个更小的孩子。我的意思是，我愿意给你一些时间，我们还年轻，没有关系。”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我希望，孩子的到来，是父母双方都已经做好准备的情况下。更希望的是，我们能对对方坦诚相待。所以，不要把任何事情都憋在心里。刚刚，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周到。”
　　抱住北昭的手收紧了些。
　　这么一说，北昭的眼泪都快憋出来了。内疚的感觉深了几倍，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面对眼前这个深爱着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