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灰深》关词

5、（五）

　　何屿忱一连加班几日，加之感冒未好。身体已经有些扛不住了，疲倦漫上他的眼皮，越愁怅抽烟就越凶，烟灰缸里都是烟蒂，有灰散落在周边。一张脸在冬日寒冷的夜里显得特别憔悴，后颈搁在座椅的顶部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药房一见，何屿忱内心变化了些，他说不上来。她加快步子走出去的样子，一直在心中挥之不去。他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药店人员轻声唤他，才醒觉。连药都没有买，就开车回去了。
　　北昭闪躲的眼神正如多年前在学校一般，没有任何的防备，就像一池清澈的河水，只是注满了哀伤，在迅速而急促的水里面挣扎着，从眼睛里快要溢出来。
　　原来，这么多年，她还是没能放下。
　　想起来那张脸，何屿忱忍不住皱起眉头。
　　后来应张素去同她父母吃饭的事也差点忘了，迟到了半个钟才赶上。当时张素的脸色不好看，张父张母虽然表面没有责怪的神色，但何屿忱心里清楚的很，怪责是肯定的。于是第二天张素便简单收拾了些衣物说是想回家住几天，顺便陪陪父母。双方心里都是清楚的很，可是何屿忱确实有些疲倦，他已经疲惫应付这些事情，忽然之间堆积起来的坏情绪让感冒变的更严重。对于张素，他觉得这件事自己有错在先，但是还不至于需要立马去解决。或许先给自己一些空间独处着也是好的，于是他没有拒绝张素的要求，随她去了。见没有挽留，张素气的更厉害。
　　家里少了一个人，他却觉得放松起来，这种奇怪的感觉连他自己都讶异。可是内心冒出的想法在一瞬间被自己立马否定，他把理由定为是自己太累了，所以想的才多。
　　白天去工地看了一圈，工程已经启动，所有都按着程序在走。之前一同参与投标的还有两家公司，但是他对这个工程有绝对的把握，所以当时中标下来，何屿忱也没有觉得什么。忙于走通各个方向的关系，应酬每天都有，餐桌上见形形色色的人，更多时候他觉得实在是稀奇，但又同时觉得无奈。越是喝的多酒，人就越消瘦。张素不能理解他的无奈和在外的辛苦，一贯的小姐脾气一上来就不了得，何屿忱已经疲倦去哄，张素也因此越来越来劲。
　　“你和素素的感情，还稳定吧？”
　　母亲打电话过来总会问起张素，她挺喜欢张素，知道姑娘同儿子在一起许多年也不容易。
　　何屿忱在手机这边无声的叹了口气，但语气却转变的很快。
　　“挺好的，妈，你就不用担心了。”
　　父亲同母亲在他初中时离婚，那个时候法院把他判个母亲，父亲提行李走的那个晚上，何屿忱在房间里没有出来，一句道别的话都没说。他知道父亲的步子停在了他门口许久，只是房门一直没被打开。
　　虽然当时年纪不大，但他知道，父母感情不好，实在不能合拍，即使分开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父亲后来一直都有来探望何屿忱，虽然之后又组建了家庭，却没再生。但是对于何屿忱，仍是他的心头肉。继母不说好也不说坏，知道自己丈夫还会往这边汇钱也不说其他的，对于何屿忱，很少的一次见面会有客套的笑脸，其他也就没什么了。
　　母亲这些年一直住在老家，何屿忱让她帮来同他一起住，或许是想让儿子和未来儿媳有个单独的相处空间，她就一直拒绝着。
　　“前些天素素还打电话来问我身体好不好啊，胃口怎么样。说是托了朋友从国外带了些养身补品寄过来给我。这孩子心细，你啊，要把脾气放好点。知道吗？”
　　何屿忱沉默了一会。
　　“好，你放心吧，我们挺好的。”
　　“你们两准备什么时候把这证给领了，我也就心安了。”
　　何屿忱找了些理由推脱了过去，他知道，现在两人处着的阶段不太适合谈论这个事情。他相等关系缓和一段时间再说，现在张素正闹着别扭，现在一开口，不太符合时机。

　　“我们社区啊，组织了个老年人的活动，我上次买菜的时候碰到你妈，跟你妈说了这件事儿，她就是不肯答应，说不爱凑这份热闹。你说说看，她每天在家练书法，画国画的再怎么有兴趣久了也闷啊，你说是吗？你帮我劝劝你妈，让她一起来参加，还会有爬山扎营活动。那么多人一起，多热闹的事儿，让她别整天闷家里头，快冒芽了都。”
　　北昭刚进小区就有个声音喊住她“小北吗这不是？”，于是便开启了一番劝说。
　　“我妈是比较喜欢安静，一直都是这样，我倒是希望她能跟沈阿姨你们出去参加些活动，多些圈子，都是些差不多年纪的人，应该有话题聊的。但她那犟劲儿您也知道。我回去看看，从我爸那儿下手，让他劝劝我妈。整体闷家里，我也怕她无聊。”
　　北昭嘴上说着，但她清楚的很。这些阿姨们聚在一起就喜欢道些家长里短的，母亲不喜欢。她一直不是喜欢说管闲事的人，更何况，更不喜欢议论别人的家事。连听着都会觉着不舒服，更何况是邀请着一同加入这个阵营，许书婷确实应付不来。
　　“那行啊，你多劝劝她，别老闷家里，快憋坏了都。对了，我家啊，今天煲羊肉汤，要不要来尝尝？看你身子骨瘦的，多喝些补的才是。”赵阿姨抓了把北昭的胳膊，咂了下嘴：“年轻人，多穿些衣服，怎么穿这么少。南城的冬天冷啊，你还年轻，注意些保养。”
　　北昭确实不喜欢穿的过于厚重，整体呆在空调房里，出门才发觉冷的够真的。说到羊肉汤，想起上次碰到的赵奶奶，也是这么说的。想起江舟也是怕冷，两人都是这样的体质，一到冬日手脚冰冷，在被窝里半天捂不暖。或许，可以学着煲给江舟喝，冬日暖身，也是个好处。
　　“沈阿姨，这羊肉汤怎么煲味道才好？”
　　两人一同拐进走道。
　　见北昭有兴趣，沈阿姨提亮了声音。
　　“这烹饪是一门学问。你啊，最好是拿支笔记着，这样以后要煮也是一目了然。”忽然间像想起什么：“要不，我回去帮你写好，到时拿到你家去，让你妈给你，你看这样好？”
　　北昭温声应着。
　　“哎呀，要说这小区的年轻人，就属你招人喜欢。”
　　北昭到了楼层，同沈阿姨分开走。临走时，沈阿姨特别强调，会把食材单送到他家里去。
　　许书婷正拿出碗筷，见北昭换好了拖鞋说了声：“ 刚好，快，先喝点汤。”
　　“江舟呢？”老北戴着老花镜从书房出来，眼镜拨到鼻梁上，压低下巴看着北昭。
　　“开会呢，今天估计得忙晚些。我待会儿打包点汤回去给他，热给他喝。”摘下围巾往沙发一放，就一路小跑着要过去端碗。
　　许书婷拍了下她的手，指着厨房：“去，去洗手，什么习惯这是。”
　　“你惯出来的野丫头。”老北摘下眼镜，咧开嘴笑起来。呷了口汤，表情很是满意。
　　许书婷朝老北使了个眼色，老北会意的放下手中的碗。拉了把椅子到身边，朝北昭招了招手：“过来坐。”
　　北昭把袖口撸上去，喝了一口汤，在老北身边坐下。
　　“爸，又要给我上课？”
　　北昭斜了斜眼看着老北。
　　“这叫什么话？上课？是父母间的谈心嘛，这孩子，怎么说话。你爸是那么刻板的老头吗？”
　　北昭领域似的点了点头，夹了块青菜送进嘴里。
　　老北叹了口气。
　　“你妈年纪大些才有的你，那时候怀着你，吃什么吐什么，你不知道，她说想吃梨，我就去买梨。吃了又全吐出来，看着也心疼的很。后来生出你了，她的注意力就全到你身上了，大冬天的，你半夜哭，她就披件棉袄搂着你，哄你。说让我抱，还不放心。你说你妈啊，以前也是个啥事儿都不会做的大小姐，生你之后，全都自己来，看她那些日子瘦的，我啊，真心疼。”
　　听着似乎有些不对，北昭放下筷子，转过身子看着老北。
　　“爸，你想说什么？”
　　许书婷招了招手，示意老北把碗拿来添饭。
　　“我的意思是，做母亲，真的不容易。但是呢，也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包括很多方面，都会有好的变化。”老北慢条斯理的说着，吃了口鱼：“嗯，味道不错，刺儿也不多。”
　　“你们俩有什么直接说就好了，说这么多做铺垫。”
　　许书婷立马摇着手：“我在添饭，你可看到，我什么都没说。”
　　“对了，妈，楼上的沈阿姨让我来劝你，去参加个什么什么活动，就老年人那种吧。你是不是之前拒绝她了？”
　　“我不太喜欢那类活动，你也知道，都是些退休人员聚在一起嚼舌根。你觉得你妈是那么闲的人吗？”
　　老北似乎不太赞同，但并未发表意见。
　　“我知道啊，可是这不怕你在家闲的无聊嘛，爸又喜欢出去和老大爷们下下棋。你一个人在家也是没事儿可做的，练说法是好，怕你练久了闷的慌。要不，我去给你报个团？上次江舟还跟我说来着。”
　　“ 对对对，咱们俩去报个团。” 老北趁热打铁。
　　许书婷瞪了老北一眼：“让你好好做她思想工作就不当事儿，一听出去玩就来劲。”
　　“还有你，结婚两年了，年轻人再怎么贪玩为该要个孩子了吧。”许书婷转头看向北昭。
　　胡乱扒了些饭，北昭放下碗筷。
　　“好了，我知道。我们自己会做打算，你们就不要操心了，都这么大年纪了，出去玩一玩散散心才是真的，我们年轻人自己有把握的，放心好了。”
　　上次，江舟同她说的话是认真的。江舟想要个孩子了，北昭知道。
　　没什么讲不通，好像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推脱，但自己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去做一个母亲。之前是因为两人事业刚起步所以不做打算，眼见一切也来越好，有这样的想法，却也是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