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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大口的喘着气,北昭停下来,捂着胸口。头顶的风在盘旋,她觉得浑身发热,扯了扯毛衣的领口。她从药店一路跑回来,也没有回头,眼角飞快地闪过汽车和路人,那一瞬间似乎前方就是一个可以歇息的尽头,那个尽头有可以躲避的墙垛,有可以躺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的软绵绵的草。她一直跑一直跑,塑料袋被抓在手掌里,皱皱的。
      何屿忱。
      她忽然觉得自己面对何屿忱还是一样的懦弱,一味的逃避。那么多年,这一点怎么就改变不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宿命?
      他当初并没有回复那条短信,北昭虽然不抱任何指望,但却依旧觉得失落。没错,当时坐在返程的列车上,她整个人被掏空,除了满腔的悲伤还是悲伤。一想到日后再见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北昭便控制不住内心的颤抖,那种拼命隐忍住的情绪,并没有随着车窗外的风景而一次带过。反而,越加的清晰。
      北昭吸了吸鼻子,有什么东西落在脸上,她仰起下巴抬头看,是雪。
      街边有人在欢呼,穿着厚重的棉袄的小朋友仰头看着雪,天真的笑容全在脸上。高兴的手舞足蹈,也忘记了寒冷。开着车的人摇下车窗,车子减速,伸了伸头,一脸愉悦。
      她忽然间提起步子往回走。
      回到药店门口,手轻轻的将推开门。
      药店人员疑惑的看着北昭。
      她的头发被吹乱了,衣服上有薄薄的雪,还未化。那张脸,有像是被风吹化开来的一层悲伤。
      “小姐是来找刚刚那位先生的吗?”对面剪着齐刘海,长相乖巧的女生问北昭。
      北昭迟疑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对面的女生微微笑了一下,继续说:“之前跟着你出去的那位先生好像是感冒低烧呢,他返回店里的时候,在这里看了一下又没有买药。说是算了,我们还劝他最好吃点退烧药。看他脸色一点也不好,很不舒服的样子。结果他没买药,就走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北昭抱歉的笑了一下。
      为什么又返回来呢?
      其实我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模式,就是以陌生人的视角去对待对方。这么多年没有见面,不是相安无事挺好的吗?是谁先打破这一份安宁的?北昭,你真的不可以,真的不可以胡思乱想那些奇怪的东西了。江舟,你有江舟。你已经是江太太,你的眼睛,你的关注,你所有的关心和期望,都应该放在家庭里,放在江舟的身上。何屿忱,他终究是过往。
      北昭想着。
      人的内心,一处温柔。软绵绵的一块,你看不见它的颜色,也无法估摸它的面积。你甚至,不知道它的用处,直到有一日。你觉得那种陌生的疼痛感来自于那里,它在拼命挣扎,挣扎出一张你记忆中的脸孔,挣扎出你所不知道的,又陌生的心痛感。后来你知道,那是因为,你同是身为人,你同会爱一位世人。

      七零年代,许书婷父亲收藏了许多著作,那时还小,见父亲总是戴着副眼镜坐在书房里,时常一待便是一整个上午。父亲不用上课时,就时常抱着幼小的许书婷,把她放在腿上。她还记得,父亲翻一页过去,纸张漫过来印刷的味道。现在回想,那是一个年代的味道。
      那时候主要是《解放日报》和《人民日报》,在《人民日报》有一篇“喜看上海大好形势”的文章,当时幼小的许书婷并不能懂里头的意思,父亲就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给她听,直到长大,那张报纸父亲仍保留着。不,应该说是,大部分的报纸,父亲都有保留的习惯。按他的话来说是,那是一个年代的故事。到后来的许书婷,养成了同父亲一样的习惯,喜欢收藏杂刊报纸,有些有意思的文章就特意剪出来,再保存着。
      从书柜角落,许书婷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上面布满了尘灰,打开盒子,一股带着年月已久的气味涌了上来。已经泛黄的报纸和杂志,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它们是沉默着的过往,也是一个年代消失的证明。
      许书婷扫干净尘灰,戴起眼镜,把报纸一摞拿了出来。父亲虽故去已久,但保留下来的许多良好的习惯,却深深的印在许书婷的骨子里,继承了下来。父亲是个文化人,同母亲一生相爱,母亲虽文化程度不深,但却勤奋持家,一生为操持着家尽了全力。
      “怎么了,又想起过去了。”
      老北端着一杯茶走进书房。
      “是啊,兴许是上了年纪,有时候啊,倒想看看自己年轻时的东西,还有父辈留下来的一些物品。到了这个年纪,感慨就多了。”许书婷张开一张报纸来,又说:“北昭这个孩子,心里爱藏事儿,跟我年轻时的性子一样。我确实有些担心,虽然啊,我又会安慰自己,不要去过多的想。但是呢,老北,我就是时常慌啊,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小两口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说不上来。所以郁闷的时候,就爱翻些旧东西,看一看,顺一顺心里。”
      老北的脸严肃起来,盖上茶杯盖。挪了身旁一张椅子坐下。
      “结婚两年,也没见他们吵过什么架,或许,是你多想了。”老北有些疑惑。
      许书婷摇了摇头,将报纸杂志的又整齐放进盒子里,合上。
      “夫妻相敬如宾是好事,但是,怎么说呢……,哎,我也说不上来。罢了。”她摆摆手。
      盒子放进柜子里去,一声合上柜门的声响。
      尘埃飞舞起来,藏着人的心思。在光里,静静的飘着,定不下来。
      想起当初北昭说要结婚,她和老北愣是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带回来的江舟各方面都是足够优秀,他们打从心底里喜欢。但是说结婚的女儿,许书婷却觉得并没有从内心发出愉快来,反而平静的很。所有的过程,她都很平静。每次见她笑也希望她是真的开心,说定的语气又如此肯定。
      北昭从学校回来的那日,呆在房间里一整天没有出来,也不怎么说话。房间里静悄悄的,连晚饭,都是很晚她才出来吃的。许书婷有试探的问过,北昭的回复是一句提问。
      “妈,你当年是怎么会愿意嫁给我爸的?”
      许书婷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但她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一生,嫁给老北,她算是幸福的。老北没让她吃什么苦头,也对她好的很。年轻时候的爱啊情的,她觉得淡了,甚至没有了。能相互依偎着过完这一世,也就不求别的了。年轻时的爱而不得,是她的遗憾,但换句话来说,也未必不是另一种幸福。只是,内心的愧疚仍是有的,同老北结婚之后直至现在,至少维持生活的,是亲情至上的情感更为重些,她终究是亏欠着老北。但能同他过完这一生,也是她现在唯一想要的。
      只是她清楚,再继续追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大学几年,许书婷尊重北昭对感情的态度,只是教之子女应以先尊重自己爱护自己为前提。她觉得,一个女孩,在懂得保护爱护自己的前提下,去恋爱,去接受一段感情,也是可以的。她充分相信女儿懂这一点。所以,如果是北昭不愿开口的东西,她从不生硬撬开答案。
      曾在女儿笔记本里见过一个男生的照片,相片里的男生长相端正,肤色倒是少有的白皙。毕竟是少年,怎么看,还是有一份稚嫩的光华在脸上散不去。存在C盘里的这张照片,当时许书婷似乎能感觉到什么,但由于未听说过北昭说起过有交男友的事,她也就没有说起。
      也许,就是相片中的那个男孩子。
      说到底,她仍是希望女儿能幸福。希望女儿能正确的去做一些选择,不至于后悔,又不至于陷入自己造的僵局里面出不来。
      过去的报刊旧了也就旧了,泛黄的印记也好,卷起的边边也罢。那是一个已经过去的时代所记载的过去的新闻和事件。而感情又不是如此,许多时候,又哪里是过去了,就过去了呢?
      老北穿了一件羊绒毛衣,是江舟买回来的。当时江舟还特地打电话问许书婷老北喜欢什么颜色。他觉得挺暖和的,也时常穿着,女婿他是喜欢的,这些年,各方面做的也周到。但老婆的一番话,让他陷入一阵沉思,自己的女儿,终归是了解的,这么一提醒,似乎有些事情的影像就变得更确定了。
      他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的事情,尽量让他们自己去处理。更可况,这不现在小两口挺好的吗?只不过作为父母的,有时候在旁边提个醒。女儿她,自己有自己的思路,我们还是相信她为好。你啊,就不要去操心太多了,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许书婷点了点头。
      她觉得,或许像老北讲的这样,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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