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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骑虎难下 ...

  •   “皇上,熙昭仪的信!”海公公恭敬地将一张素雅的梅花笺递给承泽帝。
      承泽帝瞟了一眼信笺,没有接过的意思,仍旧面无表情的望着一池碧莲。海公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捧着那张梅花笺低头站着。
      清风带着一阵熟悉的馨香飘过,吹得承泽帝心上有些恍惚。这味道,似曾相识啊……
      承泽帝望向香味儿飘来的地方,海公公也随着皇帝的视线看过去,不觉微微皱眉,那是一个垂首站立着的素衣女子,人淡如菊。
      承泽帝走到女子面前:“抬起头来!”
      素衣女子轻轻将头抬起,眼波流转娇若春水,烟山青黛不点而翠,承泽帝一手托起女子粉腮,肌理滑腻清凉,原来如此……
      “小龟子,看看昭仪的信上都写了些什么。”承泽帝将之前的忧伤与冰冷统统收去,只留下一抹温暖笑意在温润的俊颜上。
      海公公快速浏览了一下梅花笺,随即凑上前来:“回皇上,昭仪娘娘说大选已经结束了,留等皇上回去赐位。另,慕婉仪身体略有不适,娘娘问皇上何时回宫?”
      “没别的了?”承泽帝淡淡问道。
      “回皇上,没有了。”海公公仍旧毕恭毕敬。
      “打点一下,如果无事,明日便回宫,通知朝臣们,回京!”承泽帝说着就转身步出了水榭,身形微微一顿,回过头来看着那个淡雅如菊的女子,脸上笑意愈加加深,“把她也带上。”
      “是。”海公公应承着。
      看着皇帝走远的背影,海公公回过头看了眼那素衣女子,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厌恶,却仍是走上前去:“洒家贺迎菊隐姑娘进宫。”
      菊隐微一欠身:“有劳海公公。”
      海公公也不多语,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水榭。手扶着汉白玉的阑干,菊隐的衣裙被风吹动。前方,突然传来海公公的声音:“菊隐姑娘,后宫不比皇陵,人多口杂心思也多,姑娘可要扫干净了自家门前的雪,别让自家的扫地丫头爬到自己头上替自己承了恩宠。”海公公的话不咸不淡,却听得菊隐脸色苍白。海公公回头关切的看了一眼菊隐,真诚的说道:“姑娘啊,天恩难测,是福是祸,有的时候只在一念间,姑娘是个聪明人儿,可也不要做傻事儿才好,呵呵,是谁的就是谁的,洒家的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洒家尚且如此,何况皇上呢?”海公公说完,便不再回头,独留下背后的菊隐轻轻咬着嘴唇,无声的跟着。

      承泽帝独坐在正殿上把玩着手里的银铃儿,清脆的铃声叮叮当当随着风飘到了皇陵一个在角落的院子里,那里,坐着一身紫衣兀自发呆的初陌。

      “初姑娘,初姑娘……”一个身着粉衣的小宫奴急慌慌地跑来,“不,不好了……”,初陌还没回过神来,只是睁着茫然的柔目看着眼前的小宫奴:“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那个给你扫地的菊隐,要进宫当妃子了!”
      “什么?”初陌震惊地看着她。
      “紫银铃儿……我的紫银铃儿……”承泽帝带着醉意的声音犹在耳边回荡,“慕初,不要走……”那样伤痛、哀婉。不可能,初陌后退两步,那个早上还在自己怀中睡得如同婴孩般为爱人痴狂的年轻帝王,怎么会转身就封了一个扫地宫奴做妃子?也罢,到底是自己看错他了……初陌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小宫奴,那张纯真的小脸上仍然布满愤愤不平的表情。初陌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好了,你在不平什么呢?菊隐也是我们的姐妹,你该替她高兴啊!”
      “初姑娘,你别开玩笑了,我和菊隐是宫奴,尤其是菊隐,她是前朝的后代,这是不可能改变的,前朝遗孤怎么能给皇帝当妃子啊,况且你的品貌都在菊隐之上,要当也是你当,我亲眼看到,今天早上菊隐穿了你的衣裳急匆匆出去了,一定有问题的。”
      初陌听了小宫奴的话,再次吃了一惊:“穿我的衣裳?哪一件?”
      “就是绣了菊花的那件素衣啊。”初陌默然,抬头看向前方,前方跨院的月洞门里,站着与她遥遥相望的菊隐,身上穿着那件菊衣。
      初陌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抚摸着那菊衣许久,缓缓开了口:“菊隐……脱下来吧……你,不该穿。”
      菊隐咬咬牙,一把挥开初陌的手:“什么该不该?这本就是我的!”
      “你的?”初陌冰凉凉地笑了一下,“什么你的?菊隐,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你说是你的?我想我知道你是怎么当上皇帝的女人的,但这些我根本不关心,从今后,你当你的妃子,我过我的生活,本可以两不相干,这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要碰这件东西?”初陌经过菊隐身旁,驻足看着她,细润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菊隐,一个亡者的衣物……你也如此喜欢穿在身上吗?”
      初陌静静看着菊隐,多年前的一场宫斗,初陌与菊隐世交之家斗得两败俱伤,直至今日,菊隐仍然在和她争,只因菊隐被没入奴籍,而她逃脱了。她甘心陪着菊隐,却陪着她陪到她成为皇帝的妃子。初陌的心有些冰凉,她从不叹天,因为天有乌云,而今,这乌云已经聚集厚重到了要酿成风暴了。
      是又要开始了吗?她想她会输的,因为这场斗争还没有开始,她就已经想认输了。不管对方是不是菊隐,这不是她要的生活……

      夏木荫荫,繁花似锦。
      苍翠嫣红掩映间,时时传出女子或娇柔或温婉的声音,三两个亭亭的身影欢快的穿梭于楼阁亭台间。
      容淡月坐在水榭上望着那些不知烦愁的少女们,心里不禁起了一丝感慨。一年以前,她的生活也是这样的单纯,是她错了吗?也许当年随便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朝臣之子或是商贾人家,想必她也会有个平淡却幸福的家庭吧。会幸福吗?容淡月轻笑,收回目光,她把视线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容宰相正低垂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茶。容淡月在心里摇头,都说爹是老狐狸,可是现在,戏也未免做得太假。皇帝去皇陵了,一走就是半个月,朝中大半的文武官员每天赋闲在家,皇帝只带了贴身的公公和侍女,连身为右宰相的爹都留在了朝中。
      皇陵,皇陵……
      那是个什么地方?
      自容淡月入宫起,每隔一阵承泽帝都会到皇陵待两天,如果说是为了祭祖或祈福,不带上大臣已经很说不过去了,自己身为后妃中的一员,一次皇陵也没有进过,更加违背祖制。但是他知道,那地方,一定有皇帝重要的东西,他每次回来,身上都透出浓重的疲惫和悲伤,她尽责地开口劝他别去,却被他几句带刺的话伤了颜面,所以,她也不再开口,只是她更加肯定,那藏在皇陵中的秘密,是让皇帝即便伤心也要一再碰触的,直觉告诉她,那是一个人,直觉也告诉她,这回……皇帝也许会把那人带回来。
      容淡月瞧着自己爹爹满是盘算的神色,真想拿张帕子把那张脸盖住。眼下,前廷后宫早已不可分割,他们在朝堂上斗得厉害,女人们在后宫中各施手段,一个家族的荣誉吊在一个女人的裙带上,可这些当家的只有在拿不准或者有难处的时候才进来以探亲为名行试探之实,连队自己的亲女儿都是话到口边留三分,想她容淡月自入宫至今,别说没有得到什么,就是不断失去的,都已经懒得去细数。后宫之主又怎样?后宫之主统御六宫,可她自己,不还是皇帝的女人。说到底,承泽帝拿住了她,其实,也就拿住了容家,容家已经没有第三个女儿可以送进他宗政家,容家与皇帝之间只悬一线,而她,已经是不得宠的,他们,还在盘算什么?皇帝永远不可能傻到拿她开刀,表面的平静还真是把所有人都骗了。一阵凉风吹过,容淡月感到些微的寒冷,他们两个,终究是越走越远了。
      “娘娘最近身体可好?”虽是父女,还是有尊卑之分。容宰相满面的谦恭,女儿也只能苦笑。
      “托荣相的福,本宫无碍。”容淡月的面色已是冷然,话一出口,气氛又凉薄了两三分。
      “最近选秀之事,娘娘劳累了。”容相徐徐缓缓逼近主题。
      “本宫分内之事,大人外廷重臣,无须为这等琐事挂怀。”突然生出一种厌恶,容淡月轻描淡写将话题挡回。
      选秀,她为她的夫君选别的女人,只为博得一个贤良的名声。后宫无波,外廷自然安逸,大家也还能一如既往地斗智斗勇,这就是前廷和后宫,不可分割的一体。当初是谁那么天真,以为来了这里,便是躲进小楼成一统了?
      容淡月笑意更加明显,却笑得冰霜满面,满心怆然。
      容宰相微微抬头,看到自己女儿脸上足以冻伤人的笑,不由得心下感叹,和承泽帝在一起久了,女儿,终究也不再只是自己的女儿了。容宰相有些疲惫,那些大人的面孔在眼前一闪而过,容宰相起身:“娘娘要保重身体,放宽心怀,需知心静也是一种福分。”话虽清淡,容淡月却分明感到一股暖流流入心间。看着父亲不再年轻的容颜,容淡月只能轻轻别开头:“那本宫就不留容相了,相爷慢走。”
      容宰相微微点头,退身离去。看着那渐渐走远的身影,容淡月快步上前:“爹爹!”容相身形已僵,愣在那里。
      “爹爹……也要保重身体,阿月只有爹爹和妹妹了。”容淡月有些撒娇意味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容宰相只是轻轻颔首,不再多作停留,快步离去。

      “容相出来了!”候在宫门外多时的各位大人看到快步走出的容宰相,纷纷上前搭话。问的不过是些后宫是否雨露均沾,皇帝何时还朝的事,目的无非是探下口风,看看容家这棵大树还是否能乘凉。这些话听在容相耳中统统都是废话。他心痛!自己的女儿受着委屈,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娇颜一天天的失去光彩和生气,看着后宫把她塑造成一个真正的贤妃,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容相……”周围的人依旧不依不饶,容相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回头怒视着那些围在自己周围的群臣,自己把女儿送进宫去,这些人在这里坐享其成,都是父母啊,精明的算计着每一步,他差点赔进了命换来的荣耀,天子说要拿走,那只是朝夕的事儿,为此,他更是犹豫着把淡月和冰灵也送进去,这些人的荣华,所依靠的不过是自己的两个女儿,身为人父、人夫,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对着自己、对着淡月和冰灵的爹喋喋不休。
      “诸位大人找本相有事?”阴沉着脸,容相向来和蔼的眼散发出鹰隼般锐利的光芒,逼得人不能直视。
      大人们面面相觑。
      “既然无事,就此回吧!”容相即将勃发的怒气在看到众位大臣茫然而小心的眼神是,瞬间熄了火。只能把满腹心事化作一声叹息。都是人臣,没有谁高谁低,谁也弹压不住谁,只因为大家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承泽帝。有反的、有顺的、有一语不发的,只是谁也不敢把谁的情绪拿到面儿上来。争什么呢?天下是宗政家的天下,就算自己权柄在握,也不过一世为人,老了,殁了,除了淡月和冰灵,谁给他送终?还是谁会记得他盛极一时的风光?恨他的会鞭笞他,谢他的也不过捧一抔土,只有淡月,那个从小在自己膝上撒娇的女儿,是他在这世间真正留下的,他来过的证明。只要女儿幸福,他有什么可求得?
      只可惜当时看不破,硬要强求,现在看破了,却被人求,无论怎样,都是骑虎难下了。他想说不干了,那些人有的是办法逼着他继续斗,继续和皇帝、和朝臣斗,他斗了,他们才安全,才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去准备一切。
      人啊,活了一辈子,除了早先不知仪的少时真心实意过了几天畅快日子,还有什么时候是为自己呢?如果真是只为自己,那也大可不必如此艰辛了。
      想想,还真是复杂。淡月,只盼着她能想明白了,自己什么也说不了,做不了了。那个聪明的孩子,不要被葬送在后宫才好。回望着那高高的琉璃金瓦朱红宫墙,这边跳动着的,只是一颗愧疚的、又满是疼惜和牵挂的老父的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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